齊王劉襄最終還是依照既定行程,踏上了回國之路,朱虛侯劉章甚至連長兄的面都沒有見着。
想想也對,這世上哪有每次都是別人乖乖呆在原地,等着你去算計的道理?
自從任書以方士身份出現,成功蠱惑了齊王劉襄之後,長安城齊王邸就逐漸成爲了中尉魏勃與任書兩個人的天下。
方士任書主內,專職陪伴齊王劉襄修仙長生,阻擋外界與他所有聯繫;中尉魏勃主外,掌管人員調配,負責齊王邸一切大小事務。
所以當朱虛侯劉章登門之時,他所得到的,就是中尉魏勃閉門羹地待遇。
儘管身在內宅的齊王劉襄根本就不知道,門外還有朱虛侯劉章這位兄弟曾經求見。
就在齊王劉襄小見辭去次日,代王劉恆後腳也跟着入未央宮求見天子,提出請辭歸國,他要在代地繼續爲天子守邊。
緊接着,吳王劉濞、燕王劉澤,以及趙王劉遂與其弟河間王劉闢強陸續進宮,希望回到封地守藩。
該看的戲都看罷,想得到的亦全得到,長安城,確實沒有什麼值得他們留戀了。
很快地,轉眼到了十月二十二,辛未日。
以恆山王劉義爲首的先皇孝惠帝諸位皇子,還在未央宮裏做着離去前最後的準備。
恆山王劉義年十四歲,最長,算是有些擔當,其餘如淮陽王劉武、梁王劉朝、山陽王劉太都還在懵懂年紀,根本無法主事。
所以劉恭不論是出於監視、教導。抑或其他目的,都必須先安排好兄弟們國內的相傅,才能放心讓他們就國。
最恰當的人選。便是劉恭與左丞相陳平提及的趙王諸客。
除此之外,仍舊留在長安城內的朝覲諸王,就只剩下了親呂派的淮南王劉長,與一個楚王劉交。
楚王劉交病了,病得很重。
……
長安城,未央宮,宣室殿。
“臣謝陛下恩典。遣來少府侍醫爲臣父視疾。”實際上的楚王太子,上邳侯劉郢客明顯憔悴了很多,與十五日甲子那天爲劉恭加元服時作爲擯者的樣子相比。足足瘦了一圈有餘。
漢初沿襲發展秦代醫官制度,設分別隸屬於奉常和少府的兩個太醫系統,奉常太醫主治百官,少府太醫主治宮廷。
而少府侍醫。便是委派侍奉天子之醫。
楚王劉交身爲地位僅次於天子的諸侯王。此番進京朝覲,自然也有專職王宮侍醫在側待命,以備非常。
奈何楚王劉交這病來得突然,待得那日元服筵席散去,回府之後就開始發起熱來,一病不起,隨行的楚王侍醫束手無策。
隔了幾日始終不見好轉,上邳侯劉郢客急得無法可想。方纔經那楚王侍醫提醒,報到劉恭這邊。請求天子另派少府太醫救援。
劉恭一得到消息,便馬上派出了少府所轄最好的太醫,前去楚王邸爲楚王劉交診治,此刻算來,已經過去三天時間。
“上邳侯不必如此。”見上邳侯劉郢客可以脫身入宮,想來楚王劉交病情該已穩定下來,劉恭心裏也是鬆了口氣,遂擺擺手,問道:“楚王叔祖現在如何了?”
倒不是因爲劉恭對楚王劉交特別關心,而是他清楚記得歷史上,楚元王劉交薨於孝文帝元年三月,就是今年。
《漢書.文帝紀》:“正月,有司請蚤(早)建太子,所以尊宗廟也。”
而就是接下來的那一段記載,讓當時已經對所謂“仁君”有所不忿的劉晨,生平第一次吐出了隔夜飯。
“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閱天下之義理多矣,明於國家之體。吳王於朕,兄也;淮南王,弟也:皆秉德以陪朕,豈爲不豫哉!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賢及有德義者,若舉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終,是社稷之靈,天下之福也。今不選舉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爲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非所以憂天下也。朕甚不取。’”
楚王春秋高,那不就是暗指他年邁昏聵;吳王劉濞名則稱兄,實爲旁支,哪裏有資格繼承高祖劉邦打下來的江山;至於淮南王嘛,真是可笑,要是功臣們肯立親呂的淮南王劉長,哪裏還輪得到你當皇帝?
最最可笑的是,三個人選之中,又偏偏刻意地漏掉了所謂的“高祖長孫”,最先起兵“誅不當爲王者”的齊王劉襄。
“三月,有司請立皇後。”於是立太子母竇氏爲皇後。
緊接着,是冷冰冰的一句:“楚元王交薨。”
就在某人登基之前惺惺作態說要讓賢,擡出地位尊崇的楚王叔父之後,立太子時又再一次將楚王劉交擺在了檯面上。
然後不到兩個月,齊王劉襄起兵“誅呂勤王”時還能積極響應,看不出有什麼不對的楚王劉交,就這樣連續兩次被天子捧至頂點,接着無聲無息地去世了。
問題就出在這裏,既然劉恭先入爲主,認定了楚王劉交之死與現在的代王劉恆有着千絲萬縷地關係,那他怎麼能死在長安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呢?
楚王劉交有什麼條件?能夠讓那人即位之後還忌憚如斯,非得立馬除去不可!
想想看,得位不正者最怕的是什麼?
肯定不是因爲楚國所領淮西三郡三十六城,當時天下諸侯,封國動輒或五六郡的大有人在。
也不是因其本身對皇位產生威脅,有高祖長孫齊王劉襄,高後養子淮南王劉長這些人在,楚王劉交若是用高祖弟弟這個名分爭位,可並不見得喫香。
使得那人最忌憚,猶如芒刺在背的。是因爲楚王劉交擁有宗族長老身份,在劉姓宗室裏獨一無二的崇高地位,是可以直接參與。甚至決定到皇位的更迭。
也就是說,楚王劉交雖然無法名正言順地加入皇位爭奪,但是如果他想捍衛高祖嫡系正統,讓本就不太合法的繼承者坐不穩位子,卻也不是很難。
“太醫說,父王這是在宮外受寒之後,又因府中壁爐火牆燒的暖些。咋冷咋熱之下,以致發了熱病。”上邳侯劉郢客聞得劉恭所問,幾天來難得地展顏。拱手答道:“如今熬過了最危險的幾天,只要細心調養,便可恢復。”
《內經.素問.熱論》:“今夫熱病者,皆傷寒之類也。或愈或死。其死皆以六七日之間。其愈皆以十日以上者。”
算算楚王劉交發病至今,已經足足過了八天。
“那朕就放心了。”劉恭聽罷嘆了口氣,道:“朕已交代下去,若是楚王那裏需什麼藥材調養,上邳侯只管問少府拿就是了。”
“多謝陛下。”上邳侯劉郢客感動得稽首又施了一個大禮,道:“陛下深恩,臣父子無以爲報。”
……
長安城,北闕甲第。朱虛侯邸。
齊王劉襄走了三天,東牟侯劉興居就委屈了三天。直到終於承受住了打擊,不再心情暴躁,才帶着自己的分析結果來到哥哥家中。
連劉闢強那個七歲童子都能夠封王就藩,天子也已開了金口,大好機會,居然只因齊王邸的幾個佞臣阻攔,就此白白錯過。
被功臣集團利用,還能說是技不如人,但是這次……
“兄長,天子這些時日一點消息也不曾傳來,我們是不是該進宮一趟。”東牟侯劉興居真是忍無可忍,上次哥哥說不要再在背地裏搞小動作,他都記得清楚,但皇帝親自交代下來的事情,總不能算小動作,沒人可以問罪了吧!
朱虛侯劉章這兩個月沉沉浮浮下來,大起大落比之過去二十年還多,是以此刻倒是沉得住氣,並無東牟侯劉興居那麼覺得委屈。
聞言看着弟弟,朱虛侯劉章不置可否。
既然天子決意分齊,那一次不成還有下次,自己的身份就是最大資本,只需抱緊皇帝的大腿,就總能等到機會。
“皇帝與朝臣們肯定都是想分齊的。”見哥哥朱虛侯劉章望向自己,東牟侯劉興居以爲兄長也有此意,於是接着說道:“不知兄長髮現沒有,這此可是跟以往都不相同。”
朱虛侯劉章淡淡一笑,問道:“你且說說,到底有何不同?”
“以後裂土爲王,我與興居各守一方,總不能再事事爲他籌劃。”朱虛侯劉章心道:“現在,也是時候放手,逐漸讓他學會自己拿主意了。”
“我們之前與陳平所謀,都是以利益交換爲前提的。”東牟侯劉興居受到鼓舞,信心大漲,說道:“可是這次不同,我們不需要再拿什麼去與人交換條件,也不用依靠別人向天子進言。因爲我們所做事情的結果,便是最後得益。”
“兄長試想,不論是奪北軍、圍宮城,還是斬諸呂、退齊王,我們哪次不是在陳平指使下做事。陳平老奸巨猾,名爲合作,實則利用罷了,即便最後不兌現諾言,他的目的也均已達成。可是這次這真的完全不同。”
東牟侯劉興居揮舞着手臂,越說越是興奮,道:“天子的目的是弱齊,弱齊就必須分封,最好的人選便是你我兄弟。而天子想要達成目的,前提就是封我們爲王,所以我們與天子的目標一致,根本不存在反悔的問題。”
“言之有理。”朱虛侯劉章撫掌讚歎,暗暗點頭道:“興居果然聰穎。”
雖然自己正是因爲早已想到此處,預料皇帝一定還有後招才安坐家中,但朱虛侯劉章還是顯得對東牟侯劉興居所言十分認同,道:“所以……”
“所以我們才該入宮打探清楚,問明天子的想法。也許他一見齊王離開長安範圍,便因重重顧忌不敢動手……”東牟侯劉興居低頭深吸了口氣,再舉首時,眼神已是異常堅定,沉聲說道:“他不敢,但是我敢!”
“什麼?”朱虛侯劉章聞言大驚失色,他還以爲東牟侯劉興居那句所以之後,會是什麼取巧之法,卻萬萬沒想到弟弟竟有如此狠歷的一面,那可是同父所出的親生大哥啊!
猛地從席上站起,朱虛侯劉章終於無法沉穩,面色變得鐵青,走到東牟侯劉興居眼前俯身盯着弟弟,低聲呵斥道:“你瘋了!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
“我沒瘋!”東牟侯劉興居殊無懼色,直視着哥哥責備的雙眸,道:“我知道兄長此刻在想些什麼。”
反正都豁出去了,東牟侯劉興居再也不想躲在他人身後,然後一次次與兄長品嚐失敗的滋味,看準了這是最後的機會,他要爲自己博一把。
“你既然知道……”朱虛侯劉章被看得有些心虛地撇過頭去,道:“你該明白,天子有那個心思,是斷然不會坐視我們不理的。”
也許是因弟弟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不願宣諸於口的想法,朱虛侯劉章這話在氣勢上便弱了許多。
自己爲什麼在多次碰壁之後,還非得要爭這個王位,難道僅僅只是“野心“兩字可以解釋的嗎?
“原來兄長還在等這個。”東牟侯劉興居冷冷一笑,彷彿忽然之間,從那個原本事事躲在哥哥身後的小弟,變成了一個殺伐果決的將軍,道:“那要多久?兩年,還是十年?要是這段時間內皇帝想到更好的辦法,不再需要我們也照樣可以達到目的呢?”
“怎麼可能?”朱虛侯劉章被問得有些動搖起來,強自鎮定,道:“天子要分齊,不可能會有其他更好的理由!”
話雖如此,但朱虛侯劉章心裏卻似有另一個聲音在說:“是啊,如果天子有了其他想法,那我該怎麼辦?”
這一刻,還在未央宮裏糾結於沒能留住齊王劉襄,以至於功敗垂成的劉恭全然沒有想到,長安城內,已經有兩個人在那裏籌劃着,將自己元服當天的想法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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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我還沒收過8點的呢,現在收一下,也算是破紀錄了~(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