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白雲，芳草田野，還有久違的熟悉空氣，一切都讓兩個女生忘卻了心中再多的煩惱。

　　看着車輪滾在泥地裏印出的兩排痕跡，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實。

　　林望穿過那條熟悉的巷子口，在一道綠色的鐵門前猶豫了很久，才終是下了把決心，沉重的推開鏽跡斑斑的大門。

　　暗沉狹窄的樓道又讓他望而止步，這一切依舊沒有改變，在回來的路上他看到周圍許多地方已經拆遷了，是該慶幸這裏他曾經住了十多年的老房子絲毫沒變樣，他抬腳一步一步上了樓梯，光線也逐漸變得明亮起來。

　　來到了二樓家門前，林望懸起在半空中的手卻又停住了，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猶猶豫豫了？

　　只是爲什麼聽不到裏面搓麻將的聲音了，隔壁的王伯伯，李嬸，還有樓上的吳奶奶以前幾乎每天都要來家裏找外婆搓麻將，所以每次下午四五點鐘放學的時候，他在家門口都還能聽到裏面麻將碰桌子的響聲，還有桌子旁他們的說笑聲，甚至是誰輸了不服氣的嚷嚷聲。

　　而那時，一向乖巧的林望總是自己開了門放下書包，和長輩們打了招呼後，便直奔廚房淘米煮飯。

　　外婆待他並不差，從四歲那年父親去世後他搬來這裏與外婆一起生活，外婆從來不曾罵過他一句，唯一的愛好就是與幾個鄰居在一起打打麻將。只是外婆的記性特別不好，總是忘了時間，忘了做飯，而玩的正興的嬸嬸伯伯當然也不會去刻意提醒，並且他們都知道，林望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想着替老人家分擔一些也是好的。

　　但是林望也清楚的知道，是什麼造就了他的乖巧與早熟，是拋棄，父母的拋棄……

　　“阿望，是啵，真的是阿望嘞，你幾時回來的？”

　　這時，從底下買菜回來的吳奶奶在看到門口彷徨的身影時，一眼就認出他來了，她走來噓寒問暖了好一陣子，雖然像三年前一樣的愛叨嗑，聲音卻比往時蒼白了許多。

　　“吳奶奶，我外婆這幾年都好嗎？”

　　“你外婆啊，她你也是知道的，記性不好，常常不記得做飯，總是到肚子餓了才知道，這人的年紀一到，身子骨就不如從前了，總是等到餓了纔開始燒飯這怎麼行呢，所以啊，鄰居們沒事也就來坐坐，送些飯菜給她喫。阿望你不知道，你走了這幾年，你外婆有多想你，她老愛拿着你小時候的照片坐在陽臺上發呆，有時候門口有人敲門半個小時她都反應不過來的。記得去年有一次，她燒水忘了關火，人就一直坐在窗戶邊，這家裏着火了直到冒煙被別人發現你外婆纔沒事，不然，家裏可就……”

　　吳奶奶嘆了一口氣，用手帕擦着眼角的淚，又說道，“既然回來了，就好好陪陪你外婆，一個孤老人家也挺難的，別到時候人沒了再後悔。”吳奶奶從自己的菜籃子裏抓了一把豆角遞給林望，搖晃腦袋上了樓。

　　終於，林望敲了敲門，大喊道，“外婆！”他的心裏很矛盾，他不知道，外婆有沒有聽到這沉重的一聲久別呼喚。

　　他以爲，這次外婆依然會像吳奶奶說的那樣，半個小時都沒反應，但是當他準備再次敲門的時候，門並不是很利索的從裏打開了。

　　屋裏的老人一臉錯愕的看着林望，一頭短髮像罩了一層白霜，眼睛已經深深地陷了下去，一雙粗糙的手爬滿了一條條血管，那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皺紋，像是記載着她70多年來的千辛萬苦。

　　“外婆…”林望喃喃道，他知道是外婆沒有馬上能夠認出他來，忍住心中的激動，他快步的走到了老人的身前。“外婆，我想你了！”他彎身就抱住了外婆那佝僂的背，眼中的淚水不斷的湧出。

　　那一霎那，一種久違的溫情從心底一下子湧了上來，此時滿腔的話語都化作那激動的淚水，滾燙的思念之情如破堤之水溢滿心頭。

　　懷中的老人艱難的說了句，“望崽……回來就好！”

　　除夕那天，姨媽把外婆接回了鄉下老家過年，當時老人的眼裏充滿了不捨，對他，好像還有對這個家的留戀。姨媽讓他一塊兒去，被他拒絕了，並告訴外婆過幾天就去接她回來。

　　晚上，每家每戶廊檐下的紅燈籠都亮了起來，林望透過撲着霧氣的玻璃窗上看起來，暖融融的一團喜氣。

　　而這個十幾平米的小房子裏，卻只簡簡單單的貼上了“福”字，就像被空置許久的一般，甚至不穩的電壓也使得燈泡只發出昏暗的光。

　　這個家帶給林望的是太多的往事，而這時回想起來卻並不讓人開心，所以他決定下樓走走。

　　出了這間屋子似乎心情好了許多，他吹着小曲兒雙手插在褲兜裏下了樓梯，並不覺得自己一個人會孤單，也許是習慣了吧，正是因爲這樣，他纔沒有在這時想起唐汨。

　　可是，唐汨想他了。

　　女孩子比男孩更加能夠體會思唸的味道不是嗎？

　　於是，一個電話打過來，那是戀愛中的女孩兒迫不及待做的事情。

　　唐汨告訴他，“我現在正在一個神祕的地方，偷偷的看着你呢！”

　　爲此，林望左顧右盼了好一會兒，卻一直沒有發現她的身影。

　　直到電話裏的那個聲音變得更加真實，唐汨從不遠處的樟樹底下走出來，她穿着黑白格子的呢絨大衣，頭上一頂米白色的針織帽，一雙黑色的厚底短靴，讓她看起來確實高挑不少。

　　林望先看着她，那張清新秀美的臉龐，嘴邊帶着稍許俏皮的微笑，月光照射在她明徹的眼睛裏，顯得如此柔軟。

　　而偏偏不巧的是，周圍的鞭炮齊鳴，使他們的對話障礙許多。

　　“林望，新年快樂！”

　　聽到他也幸福的回應着，“新年快樂。”

　　唐汨站在樹底下沒有前進，也示意林望不要走過去，她露出羞澀的面容，問道，“你知道我爲什麼要來找你嗎？”

　　鞭炮聲太響，林望有些聽不清她說什麼，便也提高了聲音答非所問說了句，“我喜歡你！”

　　不料待他喊出聲時，恰巧鞭炮聲停了，唐汨被他的大嗓門嚇了一跳，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唐汨衝到他的跟前，壓低了聲音說道，“也不知道害臊呢，這附近的鄰居可都聽得到。”

　　林望瞟了一眼身後的燈火通明，02嗤笑了一聲，隨後將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調侃她說，“不害臊，無論怎樣你都是我女朋友。”

　　“那林先生可否帶我參觀一下你的住處呢？”這一次，她格外主動地握住林望的手，一陣刺骨的冰涼之後……她微微皺了眉，突然心裏有了些許不平靜。

　　她看到林望猶豫了一剎，方纔點頭答應。雖說朋友多年，可是林望的家她還一次都沒有去過，總是藉口外婆不好客而被拒絕。

　　只是在這附近，唐汨是知道的，因爲他家離學校近，有時候週五放學的傍晚，幾個人便會來這空曠的居民區玩丟沙包，那是那年學校很流行的遊戲之一。

　　當林望帶她走上那層烏漆墨黑的樓道，她似乎聞到了心酸的味道。門開了，她抬起腳步向前走着，每走一步，便彷彿朝林望的內心更近一步。

　　這個家，不是簡陋，不是擁擠，只是有一種荒涼的感覺。

　　氣氛讓她快要窒息，因爲她深深的感覺到林望此時是如何的心境。

　　她終於打破沉寂，問道，“外婆在哪裏？”

　　“在鄉下姨媽家，會好好照顧她的，姨媽不讓我操心。”

　　屋裏一側有被燒的焦黑的牆壁，看起來似乎他們生活的並不好，不，應該是非常不好。

　　唐汨只是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到，這個高大陽光愛笑的少年，原來他的生活，竟是這樣苦澀的，屋子裏沒有一張他父母的照片，唯一的一張相片，就是林望與他外婆的。

　　林望說，這是他們的“全家福”！

　　無法形容的酸澀滋味撲面襲來……

　　他常年用的課桌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爸爸媽媽，她突然有些瞭解這番意圖，只是在角落上卻還有一個名字，林立揚，一個她沒有聽說過的人。

　　其他的，唐汨不想再發現，這個屋子，不止是林望的痛覺，也似乎讓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但是還有十多分鐘，就要到十二點，她並不想下樓，她想在這裏，完成她的新年第一個願望。

　　那就是瞭解林望。

　　她乞求的對林望說道，“允許我走進你的內心，好嗎？”見他沉默了很久，她又補充一句，“林望，這是我的新年願望，可不可以滿足我。”

　　林望靠着沙發坐下了。

　　十九年前的那個夏天，確切來說是那個暑假。

　　在那之前，林望還有個弟弟，沒錯，一個比他小一歲的弟弟，那個時候，弟弟的名字叫做林立揚。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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