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年抬頭對駱林喊一聲,走到棚子下的電腦旁,把相機連了屏幕開始看效果。駱林不可聞的呼了一口氣,轉過身慢慢的從上往下走。馬上要回到地面時他腳下一個踩空,幸虧旁邊的何式微動作快,才把他給託住了。
何式微拍了拍駱林肩肘上蹭到的土,然後皺起眉頭開始訓人:
“你膽子夠大是吧?!萬一摔下來怎麼辦,你付得起責任嗎?”
駱林還是靦腆的笑:“這樣拍出來的效果,是不是好一點?”
何式微瞪了駱林一眼,依舊心有餘悸見駱林在高處那樣站着,他差點以爲駱林就要那樣跳下來。他還想再說兩句表達自己焦慮的關切之情,卻被負責後勤的小姑娘推到了一邊去:
“帥哥你們等等聊!!模特熱的都要暈倒了!!”
於是三兩下之後,駱林身上那件外套被姑娘們扯着脫了下來。陽光照着,看的清楚那外套的緞子襯裏溼了一大片。現在的駱林上身只着了一件西裝背心,那背後部分也一樣汗溼了。然而那猛然露出來的手臂和脖頸,卻是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一種晃花了眼的感覺好長的手臂!好優美的肌肉線條!好,好性感的鎖骨
駱林依舊是毫無自覺的往換衣處走。一旁的小姑娘顫巍巍的走過來,低頭遞給他一條扎頭髮的發繩:“頭髮,熱的話,扎扎紮起來比較好”
駱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謝謝你啊。”
他接過發繩,將它咬在嘴裏,低着頭,手抬起來在腦後和額前隨意的抓了一把。然後手腕一翻,紮了一個小小的馬尾出來。
劉海沒能成功的收進馬尾,駱林稍微有點遺憾。看看周圍的人,駱林驚訝的發現他們都一副呆滯的表情盯着他。他思考了片刻,最後還是去換了衣服。
四周的staff們看駱林走了,終於回過神來,各自嘀嘀咕咕的去收拾東西。何老闆則甩了甩頭,木木的往趙年那處靠過去。
這時趙年不知從什麼地方變出了一把蒲扇,正慢悠悠的搖着,另一手衝着電腦屏幕指指點點。
何式微俯下身來湊近那屏幕,看着放大了的那張照片。趙年則用扇子的柄戳了他一下:“構圖怎樣?我是真覺得我這技術不錯,嘖。”
何式微瞥他一眼:“你不自誇會死嗎?”
“不會,但是也差不多不過你這姘頭還不賴哦,他這一踮腳一戴帽子,衣服的細節倒全撐開了,andreas的人肯定喜歡加上上海的天還是有點發陰,後期也不用怎麼修,真省事。”
趙年說完打了個哈欠,站起來叫了助理,準備收工。
攝影師有很多種,有的是追求圖片平衡美感的極致的,好比吳廣;也有那種工作時商業意味濃厚,以交差拿錢爲主要目的的,而趙年便是其中典型。然而這兩者的目的雖不同,你卻不能僅憑他們對待攝影的方式就來判斷其作品的好壞。
何式微自知趙年是個無可救藥的懶骨頭,人生的愛好只有喫喝打屁睡覺,然而趙年的天分和直覺,卻是業內少有的出色。
僅看這一張照片,就能知道趙年的捕捉有多麼精準。從下往上抬的鏡頭更加拉高了高度,所選取的角度則讓那一堆廢墟顯得平衡而不突兀。所有的焦點都被轉移到了駱林身上,其他的部分則好像是白花花的死寂的一片,有很深刻的對比。
而在照片上的駱林,表現得更是令人訝異。他戴上了帽子,表情也看不出任何這夏日裏的炎熱焦躁,讓人只覺得他所在的地方必定是寒冷而蕭瑟的。他並沒有顯示出什麼過分的情緒,只是以一個探出的角度,靜靜地看着他的腳下。看着這張圖片,會讓人忍不住去思考:這個人要從這裏要跳下去嗎?還是他僅僅是看着?他的身體緊繃着,踮起的腳傳達出了一種微妙的情緒,和他裸/露的腳踝放在一起看,有種奇特的脆弱感。然而他的面孔只傳達出了一種平靜,一種帶着絕望的平靜。他似乎還在等,等着需要自己一躍而下的瞬間。
這樣的照片毫無疑問的優秀。拋開它傳達了品牌的特質不說,還因爲它還充滿了一種緊張和寧靜交織而成的肅穆感。
何式微看着電腦屏幕,忽然覺得分外不安起來。這照片會是駱林的“演技”嗎?
還是說,這反應的,就是駱林現在的狀態呢?
他側過頭去看換好衣服的駱林。駱林正坐在簡易摺椅上,小口小口的喝水。他喝完水便默默地低下頭盯着自己的手,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眉梢眼角就只剩下累。
何式微覺得心疼。他以爲駱林是個很愛笑的人,對誰都是一副有禮而快樂的樣子,性格單純溫暖。
但是駱林怎麼可能真的是“無憂無慮”。
他的笑容不過在說:
“我沒事”“不用擔心我”“一切都很好,所以我一個人也沒關係”。
這種人習慣了把自己放在不重要的位置,只一心一意的對別人好,就算受了傷,或許還自欺欺人的說一句“沒關係,我沒覺得疼”。
何式微終於還是忍不住朝駱林走過去。然後他看見駱林把頭抬起來,溫柔的對他笑了笑,問他說,怎麼了嗎?
神情裏看不出上一刻還有的疲憊,是無懈可擊的,駱林“該有的樣子”。
你看,何式微,你果真還是走不進他的心。
何式微沉默的拿了礦水倒在毛巾上給駱林遞過去,看駱林道了謝,一點點的擦着額上的汗。
駱林在收工之後,是一個人回的家。他知道何式微會好心的提出載他回去,於是他在何式微察覺之前,便一個人悄悄的溜走了。
他不是要躲何式微。只是他知道自己的頭開始昏沉,臉頰也開始發燙,大概是中暑了。
以何式微的性格,必定會送他去醫院,然後兵荒馬亂的就診喫藥。然而他向來不習慣給人添麻煩,還是一個人慢慢熬着,熬過了就好。
拍攝地周圍依舊是廢棄的一片。駱林腳踩着水泥地縫間長出來的雜草,一步步的往公交車站挪。好不容易見到個住了人的裏弄,駱林想從巷子裏穿過去,卻被一陣發餿的酸氣弄得噁心反胃,蹲下來開始乾嘔。這一下弄得他又出了一背的冷汗,整個人都要虛下去。駱林咬咬牙扶着膝蓋站起來,走到站臺等了快半個小時,終於是乘到了車。
他尋了個座,頭貼着窗戶,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下。卻坐了不到兩站,就被人給推醒了。
售票員用票夾頂他:“懂得給老年人讓座伐?站起來站起來,現在的小孩哦”
駱林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的站起來,到了個歉,扶着一旁的老人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全文閱讀校園全能高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上車,老式車的空調系統像是壞了,駱林在這悶熱的空間裏聞着汗味和機油味,反胃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只能強自用意志力壓着。
一個半小時的漫長車程,從起點站到終點站。駱林在陽光最盛的下午一點鐘,終於回到了段宅。
駱林低着頭往自己的房間走,卻走到一半,被人攔了下來。
“少爺。”
段非抬着頭冷眼問他:“一大早上哪兒去了?”
“拍照。”
段非嗤了一聲:“就你能拍什麼照片?該不會是□?”
駱林緩慢的眨了眨眼睛,實在是沒有心力回答這個問題。
“嘖,你學會給我擺臉色了?算了,這幾天我也想了點事,現在你跟我到書房把話說清楚走啊你愣在那裏幹什麼?!”
駱林現在耳朵裏都是嗡嗡的一片,段非的聲音被放大扭曲了幾倍。他用了大力氣,才一步步的跟上段非上了二樓。
段非在書房裏挑了扶手椅坐下,駱林自然還是站着。段非煩躁的敲了敲椅子扶手,問駱林道:“你怎麼想的?”
“”
“還是特別喜歡我,是不是?”
駱林頭都暈了,只能閉上眼睛。
“你那是什麼臉?我問你話呢!”
“對不起”他快要聽不清了。
段非纔不知道駱林現在難受,只看到駱林一臉痛苦的道了歉。這算什麼?拒絕我嗎?
他心頭火起,大步向駱林走過去:“你別學女人耍性子的那套!你既然說是喜歡我就爽快點,真他媽的把自己當成東西了?非得讓我哄着纔行?”
駱林只能不停地道歉。
段非扯着駱林的領子,把他扯得彎下腰來:“你看看你這副樣子”
什麼樣子?
駱林現在面色酡紅,眼睛裏被熱氣蒸的溼潤的一片,臉嘴脣都鮮豔得不正常。
駱林在發燒。但是在段非眼裏,這無非就是一張誘惑着自己的,漂亮的不行的臉孔,
段非的心跳忽然就變快了,說話也結巴起來:“你你看看你,這麼喜歡我,都快哭出來了真是嘖”
段非覺得空氣都要熱起來,喉結滾動一下,忽然止不住的想仰頭去親駱林的臉。然而駱林卻一把推開了段非,捂着自己的上腹半蹲下來他現在止不住的想吐,實在不想讓段非看見自己那副狼狽的樣子。
“對不起,少爺我,不太舒服”
段非沒等他說完,拽着他的前襟拉起來,一個耳光打了過去。
真等到駱林被他打得懵了一般的抬起頭,他又覺得莫名其妙的心疼但是晚了,手已經不由他控制一般的伸了出去,在駱林臉上又留了紅印。
“你,你鬧完脾氣開始裝病了吧?怎麼着?看見我噁心了?噁心了就去吐啊我他媽的不攔你!!”
駱林看着段非,忽然爬了起來,狼狽的往走廊上逃出去。段非喫驚的看着那高大的男人扶着樓梯扶手,大聲的乾嘔起來。他的整個背影都在顫抖,然後慢慢脫力的跪了下來。
去扶他,段非。去扶他。你知道他有多難受。
我不要。
到他身邊去,段非。你沒有多少機會了。
我不要。
他忍耐不了那麼久了。你馬上就要失去他了。
段非的腦海裏忽然就出現了那樣一個冷靜的聲音。他開始心慌,卻爲了壓制那感覺大叫起來:“吐啊?我看你能吐出什麼東西來!!你,你學會了是吧?你就裝吧!”
駱林背對着段非模糊的聲音。今天他的早餐只有一杯白水,就算胃都翻倒過來,他也確實吐不出什麼。
他把頭抵在樓梯欄杆上喘了幾口氣,抬手慢慢的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後他顫抖着把手帕從口袋裏掏出來,清理乾淨了地上那散落的一小攤液體不知道那是穢物還是眼淚。
段非終究還是放他回了房間。
駱林連水都沒有力氣喝,一頭倒在了自己的牀上。他扯了被子自己給自己悶汗,只想沉沉的睡過去。
大概是隻有在夢裏,他才能看見他想看見的那些過去。
五年前,駱林二十五歲,段非十七歲。
那時也一樣是夏天。
“駱林,怎麼連你也病了靠我是有多倒黴,先是老太婆病了,然後是你”
駱林躺在牀上,掀開被子暈暈乎乎的就準備坐起來:“對不起,給少爺添麻煩了,我這就去”
段非穿着校服,很果斷的把駱林推回到牀上去:“去你的,病人逞什麼能?睡着睡着,小爺我來照顧你!”
“但是少爺”
“哎喲你就少說兩句吧。你等等我去給你煮粥啊哈,以前都是你給我做,這回我也來試試看”
說完就往廚房跑了。
駱林無奈的對着那個背影笑笑,然後睡下去。
沒過多久,就是“咣啷”一聲響。
什麼東西碎了?駱林又想坐起來,廚房裏卻馬上傳來一聲喊:
“一切ok,不用擔心!”
“啪”
“很順利!”
“嘩啦”
“沒問題的!!”
“稀里嘩啦咣啷咚碰”
沒聲音了。
段非莫名其妙的變得**的跑回來,表情又是憤怒又是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我真的能做好的我靠你那什麼表情?”
駱林對他笑:“去吧,少爺。我等你。”
最終段非竟然真的端上了一碗粥。魚片的,還配了一碟肉鬆。
駱林看看段非:“少爺家裏,好像一直就沒有肉鬆”
段非臉上一紅:“喫你的!!”
駱林去拿勺子,聽段非小聲的唸叨:“其實是我讓傭人們去阿福買的而且家裏的粥碗都被我砸了”
駱林嗆住了,哭笑不得的去看段非:“少爺,這”
段非已經把身上的溼校服脫下來放在了一邊。十七歲的少年品味還是很奇怪,黑色t恤上印了個明晃晃的黃色簡筆笑臉。現在他的臉有點紅,但最終還是坐下來,奪過駱林的勺子:
“我給你喂。”
“這不行,我是下”
“喫!你!的!”
十七歲的段非笨拙的拿着勺子,一邊往外灑一邊給駱林喂粥。這麼來回着,他面對駱林微微地笑了:
“等下去給你拿藥原來照顧你還挺有成就感的,哈”
他伸手,故作成熟的去摸駱林的頭。
而現在三十歲的駱林躺在牀上,攥緊了自己的被子。
那個我喜歡的孩子,究竟到哪裏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