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第一次駱林被人搭話。
換做平時他大概會微笑着和對方保持距離,今天大概是太累了,抬起頭看了對方半晌,依舊是怔怔地沉默。
對方笑着說:“會特地在酒廊裏點果汁的人,我還真沒見到過。”
駱林想,他以前似乎也見過類似的場景。有人意氣風發地向他走過來,和還是陌生人的自己交談。就算稱不上是天之驕子,舉手投足裏依舊有種不自知且禮貌的屈尊。
他一時的沉默被對方理解成了默許。沒見過面的男人在他面前坐下來,從果盤裏挑了一瓣橘子放進嘴裏,然後揚手讓侍應生過來,叫了一杯螺絲刀。
駱林覺得自己絕對是有哪裏不對勁,所以纔會在那天讓一個人和自己同坐,然後有一搭沒一搭地慢慢聊天。自從lgm結業之後,多了很多會把他認出來的人,那天和他搭話的人卻似乎並不如此。就算遮掩地提及自己的職業是模特,對方也只是表示了單純地理解和讚許“的確,你這樣的條件,不去做模特也是浪費”。
只是普通地聊聊天而已。只是認識了一個新的,以後或許會成爲朋友的人而已。
這麼想着,駱林和對方交換了聯繫方式。
拍照,走臺,活動,宣傳,飛到地球的另一邊再飛回來。生活依舊毫不停滯地向前繼續。
而那次在酒廊偶遇的人,莫名卻又自然和駱林開始走近。
只是聊天,只是喫飯。只是在一些沒有太多注視的地方和對方分享現在的生活。看着對方聆聽後點頭的樣子,似乎就有某種隱祕的安慰就算駱林自己也知道,在隱去了太多關於自己的細節之後,對方不可能真正地理解他的過去和現在。
然而依舊像是填補了某種缺席。
這天駱林的工作是給國內的vogue拍攝封面。以國內vogue的一般慣例來看,封面一般都是由歌手演員來擔任模特。這回駱林是在雜誌的週年紀念日和某位當紅的花旦一起做雙人封面,陣仗很大。
到了場地一看,熟人還不少,最軋眼的一個就是攝影師,竟然是趙年。
趙年和駱林交情不算深,兩個人上一次見面更是有些氣氛尷尬駱林還記得趙年的那句“何苦”,不知道趙年是知道了什麼纔會這麼說。
然而畢竟算是熟人,駱林自然要去好好地打一聲招呼。然而趙年只是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就揮手讓人把駱林領去換衣服化妝了。駱林不明就裏,但也沒有覺得冒犯。
和駱林合拍的女演員長得很豔麗,論起拍硬照卻沒有什麼特別的天分。駱林心知這次企劃是讓他來捧女星,已經壓下了五成以上的存在感,也一直十分耐心溫柔地對對方好聲指導。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趙年竟然開始少見地開始說人了。
而且說的人不是那個女星,而是駱林。
趙年本來是個懶散而沒什麼情緒的人;因爲無所謂慣了,他平時連指導模特的那幾句都懶得說。這回他自然也沒有真的發脾氣爆粗口,而是沒有情緒地重複:
“駱林,收一下。”
“我讓你收一下讓她。”
“動作大了擋了你退後。”
“還是動作大了。”
“要麼你就站着吧,也不用你做什麼。”
“我說過了叫你收一下。”
聲調不算高,然而整個攝影棚裏知道趙年脾氣的,都明白趙年是和駱林幹上了。尤其是有眼睛的,都看的出來駱林的動作很有分寸,每一次調整也很準確畢竟是國內現在最拿得出手的男模,如果只有駱林的單人動作的話,出片率絕對在90%以上。趙年放着女星的問題不去解決,一直盯着駱林不放,已經是很明顯的針對了。
駱林不是傻子,自然也發現這一點。然而想不到對方針對自己的理由,他只是認真地跟着改自己每一次的動作,不把自己的疑惑帶入到工作當中。
破天荒的,這次拍攝持續到了需要先叫停再繼續的長度。趙年擺擺手就走了,他需要休息的習慣大家都知道,不知道是到哪裏睡覺去了。
駱林走到休息區看自己的手機,發現有兩條未讀的短信。
“工作結束了嗎?”
“我辦公室旁邊新開了一家喫海鮮的餐廳,等你結束了一起過去吧。”
駱林抬手回了一條“今天可能不行”,結果手機還沒放下,來電鈴聲就響了起來。駱林看看休息時間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猶豫了一下,走到室外把電話接了起來。
第一次給你打電話,還以爲你不會接呢。
陽光曬在駱林的頭頂心。聽着對方話語裏的笑意,和某種十分熟悉的語氣,讓駱林幾乎有了某種錯覺。
“有事嗎?”
也沒什麼大事。你上次不是說你今天在靜安附近工作?反正離我很近,想問你要不要接,正好一起去喫頓飯。
“短信我剛剛回了,今天可能不行,不過還是謝謝你了。”
你要是晚了我可以等。你把地址告訴我吧,客氣什麼?
“真的不用來接了,我馬上回去工作了,等一下再聊吧。”
駱林。告訴我吧,地址。
對方假裝生氣地念出自己的名字,再有些無賴地發出請求。那語氣裏的熟稔讓駱林又一次不自覺地怔怔,等察覺出自己報出了攝影室所在的地點時,已經晚了。
短暫的電話就這麼結束了。駱林把手機收起來,總覺得自己像是在被某種熟悉的東西牽着往前走,卻又下意識地阻止了自己往深處想。
“男朋友?”
有人從旁邊這麼插/進話來。駱林微微一驚,轉過頭來,看見趙年在屋檐下的矮凳上坐着他身材本來就不高,坐下來之後更是難以被高大的駱林一眼察覺。
“普通朋友而已。”面對這個突然的問題,駱林還是禮貌地回應了。
趙年搖了搖頭:“你對普通朋友的定義,還真是和別人不一樣。”
駱林不想再忽視這話裏的刺,又聯想到了之前攝影棚裏的事情,沉默了片刻,便開口說:“如果我有哪裏做錯了,請你直接地告訴我吧。”
趙年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忽然問到:
“你最近和何式微聯繫過嗎?”
駱林沒有說話。
回應本來應該只是簡單地兩個字,此時駱林卻有種被“何式微”三個字當頭砸下的感覺,一時說不出話來。
趙年盯着他的臉看了半天,然後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究竟是跟你生什麼氣呢。”
休息時間結束。
趙年和駱林相對沉默地走回攝影棚裏。前者走近動作僵硬的女星,輕輕地撥弄了兩下對方的手臂。又把駱林領到女星的背後,看了他一眼。
一次出片,工作完成。
那天晚上,駱林和那個在酒廊裏認識的男人喫了最後一頓飯。
對方如約地在攝影室附近接上了他,去了那家新開的餐廳。餐具一盤一盞都很精美,環境也理想的很私密。
點菜之後,坐在他對面的人跟侍者說了一句謝謝,然後轉過來看着駱林。
駱林面對着那個眼神,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似乎又把自己推到了一個和過去一樣的境地上。
在對方要握住自己的手之前,駱林向後坐直了身體,拉開了距離。
“沒有人會看到的。”駱林聽到對方這麼說。
“不是那個問題。”
“那還能是什麼問題?不要現在說什麼你不是圈裏人,作爲藉口來說也太差勁了。”
駱林看着對方:“我一直把你當成朋友來看的。”
對方也盯着他看,半晌從鼻子裏笑了一聲:“你是在逗我嗎。”
也許是看到駱林沒有什麼開玩笑的表情,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用上了也許是他最有耐心的口吻:“我跟你出來都約會好幾次了,因爲感覺你沒有經驗,一直連碰都沒怎麼碰你。能忍到今天,是因爲我真的挺喜歡你的。你想想看,這個圈子裏,你能找到幾個和我一樣認真的?”
這些話裏的一字一句像一條繩子,慢慢地把駱林綁了起來,讓他覺得難以掙扎,難以呼吸。
甚至於讓他覺得自己接下來的辯解有些無力。
“我只是覺得和你聊天很開心,並沒有想過別的什麼。如果讓你誤會了,我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話,還是保持朋友的關係對我們”
“你能別說朋友這兩個字嗎?”對方打斷他,“說句實話,挺噁心的。沒有人會做朋友做到這份上,你裝傻也不用這麼裝吧。”
而在駱林可以回應之前,男人又一次開了口,語氣平靜,內容卻很尖銳:“又想讓人對你好,又一直吊着別人,你當別人都是傻子嗎?都是成年人了,沒人能把時間給你這麼浪費。”
而駱林無話可說。
他並非毫無自覺。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以來,他潛意識裏都知道自己喜歡那種親近,信任,互相依靠的關係,卻不想去觸碰名爲愛情的責任,承擔承諾可能帶來的負擔。
他只是沒有去想,不想看清自己內裏的自私和膽怯。
男人的質詢的語速一直很平穩,胸膛卻有些起伏。也許是看到駱林的動作變得僵硬,負疚也一層一層一層地從表情裏滲透出來,他盯着駱林許久,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
“朋友,真的沒法做。哪怕是還有一點喜歡,守着做朋友都太難受了。”
駱林看着他。想的卻是是這樣的嗎?
但是之前明明有人告訴他說,“你要是想還像以前一樣,那就像以前一樣吧”。
那時何式微用右手樓住了他的脖子,將他的背脊壓下去,然後用左手大力的揉搓着他的頭髮。就好像對待孩子一樣對待他,把他的髮型弄得異常地亂,然後幾乎哭笑不得的說,你傻啊。
如果那時你是難受的話,爲什麼不直接拒絕呢?
駱林用手死死地扣住餐桌的邊沿,忽然覺得眼眶痠疼。
是因爲怕我難過嗎。
餐桌對面的人在什麼時候離開的,駱林已經不記得了。
爲什麼一開始要默許那個人的搭話呢?是因爲他笑得和某個人很像,又碰巧地穿了一件眼熟的灰色西裝嗎?
爲什麼要答應對方的邀請,一次次地出來聊天喫飯呢?是因爲本來能和他分享一切,暢所欲言的人不在了嗎?
爲什麼會接起那個電話,然後在對方叫他名字稍微耍賴之後就給出讓步
就是因爲那個人在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像何式微吧。
像到駱林真的一時忘了自己在和誰說話,一直到放下手機,趙年問起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何式微已經不會再給他打電話了。
做朋友,的確是很難受的吧。
難受到何式微忍耐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放棄了。
駱林一個人坐在餐廳裏。點好的菜一道道端上來,再原封不動地被端下去。
他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着,直到手機的提示音響起,提醒他有至急的email。
他慢慢把手機拿出來,看見了熟悉的三個字。
這個名字不會再出現在短信和來電裏,此時出現,卻也只是羣發郵件的發件人而已。
駱林仔細地看着,一字一句讀完之後再緩緩地下拉。
到最後手指開始顫抖,他再慢慢地把手機收回口袋裏去。
nightfall的各位員工:
很抱歉選在這個時間,發佈這條突然的消息。
於明日起,本人將正式卸任公司內的一切職務。這一決定僅僅基於私人考量,和公司的經營狀況並無干係。因爲種種雜務,我無法親自到場向你們傳達這個消息,只能選擇這個方式來向你們說明。nightfall正處於上升期,我會盡全力完成管理層面的交接,將這一決定帶來的負面影響降至最低。一些小的調整和動盪在所難免,但我仍希望每個人都抱持着對公司的信心,讓這個公司愈加順利的越走越遠,越走越好。
今後,原副總經理張奕杉將作爲總經理接手我原本工作中所有對外交涉的層面的任務,而內部統籌規劃則一應交於總監陳慎。此外的新人模特的選拔工作,將由駱林全權把關負責。剩餘的人員調動將於之後一週的晨會上逐一登出,希望大家認真關注,並且全力支持他們的工作。
雖然即將離開,我仍然希望nightfall的大家可以創造出更美好的未來,不辜負一起闖出的nightfall的名號,也不辜負我們所有人一直以來不懈的努力。
很抱歉沒能和大家一起走到最後。
何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