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式微站着沒動, 也沒說話。昏暗的燭光裏這樣的沉默顯得別有深意, 天知道他是真的大腦當機,不知道說什麼好。
駱林嘆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
“你要是想反悔了, 可以直接跟我說,沒關係的。”
駱林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疲憊, 卻還儘量保持着耐心。
“我也知道很多東西沒辦法勉強,所以你不用有什麼顧忌, 反而談開了比較好。”
何式微這才急急地反應過來:“我沒有想反悔的意思”
“我也覺得沒有, 但是你爲什麼要躲着我?”
駱林的回應很平靜。
何式微一時語塞。
駱林問:“有什麼事是不能和我說的嗎?”
“我”何式微開了口,卻覺得接下來的話實在很難說出口。
駱林看了他一會兒,重新站了起來, 把餐碟裏剩下的食物堆在一起, 收拾好碗筷,走進了廚房。他走到一半時腳步停了停, 但是最終沒回頭。
這種境況簡直比掐死何式微還難過:“不是你聽我說”
駱林站在水鬥旁, 轉過身來,等着他說完。
“我不是要瞞着你躲着你什麼 。我就是想着等一切都解決了之後,再和你這種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
駱林看着他:“解決什麼?“
何式微的聲音稍微有些沒有底氣:“我爸那邊的事情。”
駱林慢慢地點了點頭。何式微在心裏略微鬆了一口氣:“所以你不要誤會,我不是”
“但我還是不明白。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有什麼進展,爲什麼要由這種事情決定?”駱林微微地皺了皺眉頭, 是模糊地感覺到這個邏輯裏有什麼不對:“什麼才叫做解決?萬一解決不了,你又要怎麼辦?”
何式微覺得嘴脣有些發乾:“我不想讓你爲這種事情煩心”
“和煩心不煩心沒有關係。”駱林的表情有些困惑:“對你來說,什麼才叫解決?如果你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和他攤牌, 那我陪你等,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到這裏,駱林似乎明白了些什麼:“還是說,他要是一直不承認,你就準備和我”
“駱林!”
何式微的聲音驟然拔高。
駱林不再說話了。他的臉色看起來還是很平靜,但是沒有什麼血色。
“你不瞭解我爸這個人。”何式微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啞啞地像是劈了嗓子:“他我不想把你牽扯到我家的事情裏面去。他再怎麼對我我都習慣了,但是你他不行。”
何式微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想讓他潑你髒水或者用任何的方式傷害到你。這對你不公平 。”
“但是,”駱林依舊保持着耐心的語調,“你不想讓他傷害我,爲什麼就要躲着我呢。”
何式微看着他,繃緊了的背脊慢慢地放彎下來。
“如果他真的威脅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該和我在一起。”何式微低下頭,抿了抿嘴:“在我解決他那邊的問題之前,你可能不應該跟我攪合在一起。”
駱林等着他把話說完。
“所以我想,”何式微頓了頓,“萬一到時你後悔了,不想再和我有牽扯的話,現在還是稍微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
這句話怎麼聽怎麼彆扭,何式微絞盡腦汁想着怎麼才能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準確,卻忽視了駱林一瞬間空白的表情。
“畢竟如果我們沒到那一步的話,那就還回得去吧?”何式微想扯出一星半點的微笑,看起來卻困惑又苦澀:“我只是想給我們留一條退路而已。”
乒呤咣啷。
異常尖銳響亮的聲響,是駱林吧流理臺上的刀叉全都推進了水鬥,金屬的餐具砸在他之前放進去的碗盤上。
駱林沒說話,眼睛盯着何式微,側臉因爲咬緊了牙而繃出一條線來。
何式微沒想過駱林會這麼生氣 。
駱林撐在流理臺上的手有些抖:“我不懂你在想什麼,”他緩了緩,之後繼續說:“你問都沒有問過我,就這麼擅自決定這麼多事情都過來了,你現在說要留一條後路,好退回去當什麼朋友?”
“你把我當什麼了?”駱林問,“我花了多長的時間才決定和你在一起,你不是比誰都清楚?你覺得我是隨便做出這個決定的嗎?”
“駱林”
“我跟你不一樣,”駱林看着他,“我沒辦法一邊和你在一起一邊想着這樣的事情。在一起的時候我只會想着怎麼好好地在一起”他深吸了一口氣,“要是沒法在一起了,我也沒法再和你做什麼朋友。”
“我從來就沒考慮過退路。我沒有你那麼聰明。你也不用把分手的可能性說的那麼好聽。”
何式微啞口無言。
“而且分手這種事情,我從來沒想過,之後也不會提。”
駱林的眼眶和鼻尖都有點泛紅,不知道是因爲生氣還是別的什麼。
良久無言。
水鬥裏的餐具發出微的聲響,是疊在一起的碗碟滑動了些許。
駱林的頭轉向聲響的來源。有一瞬間何式微以爲他是想要把這一堆東西清理乾淨,因爲駱林抬起手,似乎是要伸向水龍頭。
伸出的手卻在半途握成了拳頭,握得很緊很緊。
然後駱林轉過身,看也沒看何式微,就那麼大步地走出了廚房。
“駱林”何式微原本沒想着攔他,駱林卻拿起了搭在沙發上的外套和玄關的鑰匙。在門口換鞋的時候,何式微想要從後面抱住他。
“駱林!”
駱林不說話也不看他,右手肘向後大力的一擺,毫不猶豫地將何式微的手臂掙開。
“駱林你”
何式微只能使出真本事,死死用虎口鉗住駱林的手臂。哪想駱林也根本沒有和他放水的心思,竟然也發狠一般地掙扎起來。
這種情況下何式微也不再念什麼駱林的名字。他將駱林的兩手向後硬扯在一起,用一手製住了駱林的一對手腕。另一隻手則連拖帶拉的扯着駱林向後,兩個人幾乎是扭打着回到了客廳,半跪半坐在地板上。
駱林還鑽了牛角尖一般的想要站起來往外走,何式微從後拽着他的外套領子,一把將外套翻下來,搭在駱林並在一起的手腕上,成了一對一時脫不開的鐐銬。
駱林背對着何式微掙扎,而後者閉着嘴咬着牙,近乎粗暴地從後壓了上去。駱林的下巴撞在地上,雖說有地毯緩衝,依然悶悶地呼了一聲痛。
何式微的眼睛也紅了,竟然看起來有些委屈。
他死死地抱着駱林的背,深深地把頭低了下去,抵在駱林的肩膀上。
“對不起。”
他說。
“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
駱林不再動了。何式微的體重壓在他身上,讓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難。
“你別走好嗎?我想說的,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何式微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的。
“我沒有隨隨便便就在考慮和你分手。我是很認真的在想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一直都在想。”
“我知道我們兩個人現在挺好的。我當然想一輩子和你這麼走下去,學着給你做菜,週末兩個人出去走一走,然後三四十年就這麼過去了,多好。”
“但是事情可能沒這麼簡單你也知道我爸是一個特別極端的人,他對我都能下狠手,那對你呢?萬一你因爲我出了什麼意外,這樣還值得嗎?”
“我不想你怨我,也不想你因爲我受到什麼傷害。等到真的發生了什麼就太晚了。”
“我和你保持最後一點距離,是我覺得這樣也算是保護你。就算在一起已經是既成事實,我心裏還是稍微有些僥倖就當是我自欺欺人好了。”
“其他的私心確實也是有的。如果到最後,你覺得和我在一起風險太大不值得,那如果沒跨過那條線,我或許還有個朋友做”
“最起碼,還能在你身邊在繼續轉悠。努力裝裝傻的話,就還能默默喜歡你好幾年,也夠了。”
何式微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是不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我是不敢向你要求那麼多。”
駱林的頭稍微轉了轉,髮梢蹭過了何式微的臉側,還是沒說話。
何式微忽然覺得鼻酸。駱林的頭髮很軟,聞起來有種淡淡的草木香。
和何式微身上的香味一樣 。
他們用同一個牌子的沐浴用品,相互換着衣服穿,牙刷是一個式樣的不同顏色。
在不知不覺中,他們生活早就默默交疊在一起,真考慮分開的可能性,好比把對方從自己的世界裏剜出去。
如果可能的話,何式微也不想做這樣負面而又悲觀的打算。
但是他還是這麼想着,這麼自說自話的保持起了距離。
是因爲在關於何展硯的事情上,他之前所有的最壞預想,都一一應了驗。
剛在一起的時候,何式微做過一個夢,夢到他和駱林上街,一個小混混竄出來,用刀在駱林臉上劃開一道,血流了一地。
夢裏的駱林還是那麼溫柔,似乎不覺得疼,微笑地跟他開玩笑說,這下兩個人臉上的疤算是對稱了。
何式微彷彿心口被人插了一把刀子,於是在現實裏醒了過來。
就此落下了心病。
何式微不再說話,只僵硬地抱着駱林,頭埋在對方的頸窩裏,死死地不放手。
讓人想起一隻走投無路的熊。
而駱林漸漸感覺到肩頭那悶熱的,若有若無的溼意。
他抬起手,輕輕地在何式微的手臂上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