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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書名: 朕遇到了一個詐騙犯 5、第 5 章 作者:芸香青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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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煙,沈青筠的思緒,又回到桃林中。

她定定看着齊冷的寬闊背影。

平心而論,齊冷對她不算差。

她剛嫁給他的時候,他雖對她不理不睬,但是並沒有磋磨她,等登基之後,更是給了她一個皇後應有的地位和尊榮。

就算他不愛她,但明面上的尊重,還是給了她。

與之對比的,則是她連嫁給他都是另懷目的。

這要換做任何一個女子,都會對自己的隱瞞和欺騙感到羞愧。

但沈青筠卻並沒有羞愧。

沈青筠很清楚的記得,自己剛被賣給牙婆的時候,是六歲。

六歲的她,跪下來哀求她的爹孃,求他們不要賣她,她說她會幹活,會照顧弟弟,可是爹孃還是給她塞給了牙婆。

以十文錢的價格。

她以爲要像隔壁的芳娘一樣,被賣到船上給五十歲的員外折磨,她嚇到渾身發抖,可是牙婆只是溫柔的告訴她,她買她,只是爲了讓她當女兒。

她還記得牙婆當時細心的給她梳着髮髻,說道:“我就缺一個女兒,你放心,我會對你好的,我不會賣你。”

她本來不相信,但是整整四年,牙婆真的像對待女兒一樣對待她,給她做好衣服,給她補身子,比她親生爹孃對她還要好。

她漸漸相信了,於是她也像對待親孃一樣對待牙婆,她努力學習刺繡,學習彈唱,就爲了讓牙婆高興。

她還想着,等她長大了,嫁人了,也要將牙婆帶到夫家照顧,她對她那麼好,她不能忘恩負義。

但是十歲生辰那日,牙婆將她帶到一個很富貴的宅子裏,她看那些奇珍異草都看花了眼,等回過神來,牙婆已經不見了。

宅子裏打扮妖嬈的婦人告訴她,這裏是青樓,牙婆將她賣給了她,賣了五貫錢。

她不相信:“那是我孃親,怎麼會賣我?”

婦人見怪不怪:“牙婆子做的就是賣人的買賣,怎麼不會賣你了?”

她憤怒到身體顫抖:“你胡說!胡說!”

婦人翻了個白眼:“你這種女孩兒,我見多了,都是以爲牙婆把你們當女兒的,我問你,她是不是在你五六歲時買你的?那時你是不是家裏窮的飯都喫不起?面黃肌瘦的都看不出美醜?我實話告訴你吧,她們就是挑你這種女孩兒,悉心養個幾年,出落的醜的,就賣到船上去,出落的水靈的,就賣到我這裏,你還真以爲她將你當女兒呢?”

她根本不相信,婦人不耐煩,索性帶她去尋牙婆,她一見到牙婆,就奔到她懷中:“孃親,她說是你賣我的?你快說呀,說不是,說不是你賣我的呀。”

牙婆直接將她推回到婦人的身邊,臉上也再沒夕日的慈愛:“就是我賣你的。”

牙婆笑嘻嘻地說:“好女兒,你要謝謝你生的這張臉,否則,孃親早給你賣到最低等的窯子裏去了,還能有今日的好光景?”

她愣愣的,看着牙婆的嘴一張一合,整個人已經是昏昏噩噩的狀態。

這段經歷,沈青筠至今難以忘懷。

自此,她再難敞開心扉,去毫無保留的相信一個人。

而一個人的幼年時光,往往能決定人的一生。

沈青筠在六歲的時候,就被當作瘦馬買賣,如今她十七歲,仔細算來,已經過了十一年被買賣的生涯。

她很清楚這十一年的生涯將她養成了一個什麼樣的性格,自卑、陰暗、冷血、善妒,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個陰溝裏的老鼠,穿着不屬於她的華麗衣裳,混跡在建安貴女中,一邊羨慕着貴女們的嬌憨天真,一邊嫉妒着她們的嬌憨天真。

像她這樣自私的人,是不可能對齊冷產生羞愧之心的。

-

齊冷的背影,消失在沈青筠的視線中。

她移回視線,重新看向長身玉立的太子。

一抹月光灑在太子身上,眼前如玉青年與記憶中的溫雅少年逐漸重合。

也大概,只有想起他的時候,纔會覺得這漆黑深夜,還有一抹皎白。

他應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相信的一個人了。

她斂眸,對太子道:“請殿下寬心,定王之事,青筠不會放在心上。”

太子見她並沒有生齊冷的氣,於是鬆了口氣,展顏笑了笑。

與齊冷相比,太子長相偏溫潤文雅,望之便知此人是翩翩君子,不像齊冷,劍眉鳳目,氣質鋒利,是那種頗具有攻擊性的長相,所以任誰第一眼都想與太子親近,而非齊冷。

太子展顏淺笑之時,更是溫潤如玉,他道:“沈娘子理解便好。”

他望瞭望喧囂的焰火,問:“沈娘子爲何離席?”

“那裏人太多了。”沈青筠看着太子,微微笑道:“青筠總覺得,青筠不屬於那裏。”

她這話說的含糊,所以太子怔了下,看向沈青筠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探究,他似乎在思索什麼,片刻後,才問道:“沈娘子一直居住在建安嗎?”

“不是。”沈青筠搖頭:“十四歲前,一直居住在婺州老家,十四歲後,才被爹爹接到建安。”

“婺州……”太子若有所思,他端詳着沈青筠:“吾以前,是否見過沈娘子?”

沈青筠沒有立刻回答,須臾後,才笑了笑:“每年元宵燈會,陛下都會攜殿下於宣德門與民同樂,青筠也會去湊熱鬧,或許是在那時,殿下見過青筠吧。”

太子想了想,道:“或許吧。”

他又問道:“沈娘子還回宴席嗎?”

“回。”沈青筠頓了頓,又道:“不回,能去哪呢?”

“既然如此,就讓吾送沈娘子一程吧。”太子瞥了眼不遠處,道:“雖說這金明池乃皇家宮苑,但夜黑風高,還是當心點好。”

沈青筠雖知曉太子是個好人,但聽到此話,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殿下既然厭惡青筠的父親,那大可以不理睬青筠,又爲何願意送青筠一程呢?”

太子愣了下,似乎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問,片刻後,他才溫聲道:“你父親是你父親,你是你,朝堂之爭,和一個閨閣女子有什麼關係?”

這便是太子,面對厭惡之人的女兒,他不但不會刻意作踐,也不會遷怒,所謂君子端方,大概如是。

沈青筠垂眸,太子生來就被立爲儲君,學的也是孔孟之道,他一直以聖人的標準要求自己,對待這天下所有人,都以誠待之,但是,孔孟之道教會他寬仁厚德,卻沒有教會他怎麼提防小人。

所以當面對小人的讒言和君父的疑心時,太子沒有辦法像齊冷一樣,手執滴血的長劍,一步步走到生身父親面前,用劍抵住他咽喉,逼迫他退位。

他的結局,只能是含冤而死。

他死後,有些人嘲諷他是婦人之仁,可是,爲何一個人因仁善而死,還要被嘲諷太過仁善呢?難道善良,也是一種錯誤嗎?

沈青筠不明白。

-

沈青筠藏起心中的紛雜情緒,與太子並肩前行,二人身後跟着十幾侍衛。太子衣衫是好聞的沉香味,沈青筠攏緊自己的碧色雲錦鬥篷,眉眼低垂,長長羽睫於月色下,在她眼底投下一道陰影,教人看不清她眸中情緒。

她就這般安靜的隨着太子走着,走了幾步,太子忽道:“沈娘子的美名,吾也聽過。”

“哦?”

“傳言沈娘子貌美聰慧,冠絕建安城,今日一見,的確不同凡響。”

沈青筠道:“殿下謬讚。”

“如果阿冷能夠和沈娘子交談,也必會對沈娘子改觀的。”

說到齊冷,太子腳步慢了下來,他遲疑了下,道:“說起阿冷,阿冷最近,實在有些不太尋常。”

沈青筠的注意力,頓時被“不同尋常”四個字吸引,她隱隱感覺太子接下來要說的話,與她心中的那個猜測有關,她大着膽子問太子:“敢問殿下,定王最近是如何不太尋常?不知青筠能否幫上一點忙?”

“沈娘子是聰慧之人,可幫吾出出主意。”太子嘆氣:“阿冷這個人,雖然寡言孤僻,但並不像他方纔說的那麼愚鈍,相反,他心中有主意的很,有些事,他即使不願,可也會權衡利弊去做。”

沈青筠聽到這裏,頓時想起了前世的那場婚事,齊冷本不願娶她,但聖旨難違,他還是娶了。

畢竟,他沒有蠢到爲了一樁婚事抗旨,白白惹怒皇帝。

太子繼續道:“只是,也不知道阿冷最近是怎麼了,父皇的春狩他不願去,貴妃的生辰宴他也不願去,他明明知道,這樣執拗,對他不好,可他還是這樣。”

太子問沈青筠:“吾是不知曉原因,沈娘子可能猜出一二?”

猜出原因?

沈青筠眉頭微蹙。

怪不得生辰宴一開始,她並沒有如前世那般看到齊冷,原來是他自己不願來的。

還有春狩,這可是皇家一年一度的狩獵,齊冷就算再不被皇帝所喜,也沒主動缺席過,畢竟他只是性格冷淡,而不是生來癡傻。

那爲何齊冷這次一反常態,不去春狩呢?

春狩和生辰宴,這兩者之間,有唯一的聯繫,就是她都在。

聯想方纔齊冷的舉動,難道齊冷是不想見她,纔會不願去春狩和生辰宴?

可是,如果他與她素不相識的話,他爲何會不想見她?

除非,齊冷也是重生而來。

沈青筠心中隱隱有了結論,她思忖了下,問太子:“那定王最近對殿下態度如何呢?”

“你這樣問的話……”太子若有所思:“大概是半月前吧,阿冷突然與吾冷淡了,吾去定王府,他也託病不見,但沒幾天,他就恢復如常了,對吾十分尊重。”

“這樣啊……”

沈青筠心中差不多已經下了定論,太子問:“沈娘子是猜出阿冷最近爲何反常麼?”

沈青筠自然不會告訴太子她的結論,她想了另一套說辭:“殿下方纔說,有些事,定王雖然不願做,但權衡利弊後,也會去做。可聖人都會有脾氣,何況定王呢。”

沈青筠娓娓道來:“所以有的時候,定王難免會犯倔,這也是人之常情。”

就如同前世不情不願和她成親後,在新婚之夜,齊冷碰都不碰她,之後幾日,也完全不踏足新房,他是在用這種方式發泄心中的不痛快。

太子沉思了下,也覺得這種解釋能說得通,他頷首:“沈娘子言之有理,阿冷他……着實不易,所以偶爾犯倔,也是人之常情,吾不該過於逼迫他。”

“這與殿下沒有關係,殿下無需自責。”

沈青筠輕聲道:“殿下是一個好人,對所有人都好,但有時候,需要對自己好一些。”

太子大概是沒預料到沈青筠會說這句話,他怔了下,良久,都不知說什麼。

月明如水,太子靴子踩在桃枝上,沙沙作響,沈青筠只聽到他最後說:“吾是長兄,也是太子,這是吾爲人兄長、爲國儲君的責任。”

沈青筠也沉默了,兩人出了桃林,快到宴席時,太子停住腳步,道:“吾就送到這裏了,接下來的路,若是同行,衆目之下,會落人口舌,壞了沈娘子清譽。”

沈青筠點頭,月色下,她忽仰起面龐,說道:“殿下,請小心韋頌。”

韋頌是東宮詹事,也是他日後反咬太子,說太子詛咒皇帝早日駕崩,才掀起太子含冤被廢的大案,太子愣了下:“沈娘子何出此言?”

“青筠的爹爹是當朝丞相。”沈青筠點到爲止:“故而請殿下相信青筠。”

太子大概聽明白了,他欲言又止道:“沈娘子爲何提醒吾?”

沈青筠坦然道:“因爲殿下是這世道難得的好人。”

她笑了笑:“好人,就應該有好報的。”

太子神情有些怔愣,片刻後,他嘆氣道:“幾日前,阿冷也提醒吾,小心韋頌。”

沈青筠訝異到頓住腳步。

原來,齊冷已經提醒太子了麼?

那齊冷一定和她一樣,也是重生而來。

可,若齊冷真是重生而來,他難道對太子一點都不芥蒂嗎?

沈青筠有些不懂。

-

兩人最終在桃林外分道揚鑣,沈青筠走了幾步,卻忽轉身,靜靜看着太子清俊背影。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是無瑕的君子,真正的好人。

耳邊似乎響起當年那個蓬頭垢面的小女孩抽泣聲:“你會和他們一樣,拋棄我嗎?”

溫雅少年聲音柔和:“我不會。”

沈青筠神情恍惚,那個溫雅少年做到了他的承諾,但她還沒來得及回報他,他就無辜慘死,那這一世,她不會讓這件事發生了。

沈青筠目光又移到太子身後的侍衛身上,今夜她讓太子小心韋頌,這話並沒有避開這些侍衛,她知曉,這些侍衛都對太子忠心耿耿,她不擔心她的話會傳到沈相耳邊。

只會傳到齊冷耳邊。

想到眉目冷峻的男人,沈青筠本舒展的眉頭又微微蹙起,這次重生唯一的變故,就是齊冷也重生了。

齊冷是一個記仇的人,這一點,沈青筠十分篤定。

他雖不會對無辜之人發泄怒氣,但他會對認定背叛他的人發泄怒氣。

齊冷從不是一個好人,更不是一個君子,好人不會大殺文臣,君子不會將髮妻挫骨揚灰。

他與太子,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君子可以得罪,齊冷不能得罪。

沈青筠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琢磨不透齊冷會怎麼對付她,那索性,讓齊冷主動來找她。

-

所以齊冷回定王府後,沒幾日,就得到太子府的詹事韋頌被調離太子府的消息。

齊冷有些詫異,他日前向太子進言,讓太子小心此人,太子當時十分驚訝,問他爲何這般說,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韋頌心懷不軌,小心點總是沒錯的。

但是太子好像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畢竟韋頌平日小心侍奉太子,也沒什麼大錯,總不能因齊冷一句話,就將韋頌驅逐。

齊冷心中着急,想着再進言,沒想到,韋頌就被調離太子府了。

齊冷有心想問太子,但他剛拂了太子面子,也不好意思見太子,於是趁着太子身邊的侍衛來神武軍時召來詢問,侍衛說,韋頌沒查出什麼問題,但他新娶的小妾出身魏王府,所以太子思慮良久,還是將韋頌調走了。

齊冷問:“殿下是因爲我的諫言,纔去查韋頌嗎?”

“好像……不是?”

齊冷不解:“那是因爲什麼?”

侍衛吞吞吐吐:“太子不讓說,說如果泄露,對……不好……”

“我也不能說?”

侍衛猶豫了,太子向來照顧定王,而定王對太子也十分敬重,太子還曾告訴過他們,事無不可對定王言。

侍衛想了下,道:“殿下既然詢問,那小人便說了吧,是沈娘子。”

“沈娘子?沈青筠?”

“對。”侍衛道:“沈娘子提醒太子,小心韋頌,沈娘子父親是當朝丞相嘛,又與魏王交好,所以沈娘子的提醒,太子聽進去了,加上殿下也提醒過太子,所以太子便命人去查韋頌了。”

“等等,你說沈青筠,提醒太子,小心韋頌?”

齊冷都有些不可置信。

沈青筠怎麼知道是韋頌陷害太子的?

他悚然一驚,難道,沈青筠也是重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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