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是賣火紙筒子的。這人姓王,名太,他祖代是三牌樓賣菜的,到他父親手裏窮了,把菜園都賣掉了。他自小兒最喜下圍棋。後來父親死了,他無以爲生,每日到虎踞夫一帶賣火紙筒過活。
那一日,妙意庵做會。那庵臨着烏龍譚,正是初夏的天氣,一潭簇新的荷葉,亭亭浮在水上,這庵裏曲曲折折,也有許多亭榭,那些遊人都進來頑耍。王太走將進來,各處轉了一會,走到柳陰樹下,一個石臺,兩邊四條石凳,三四個大老官簇擁着兩個人在那裏下棋。一個穿寶藍的道:“我們這位馬先生前日在揚州鹽臺那裏,下的是一百一十兩的彩,他前後共贏了二千多銀子。”一個穿玉色的少年道:“我們這馬先生是天下的大國手,只有這卞先生受兩子還可以敵得來。只是我們要學到卞先生的地步,也就着實費力了。”王太就挨着身子上前去偷看。小廝們看見他穿的襤褸,推推搡搡,不許他上前。底下坐的主人道:“你這樣一個人,也曉得看棋?”王太道:“我也略曉得些。”撐着看了一會,嘻嘻的笑。那姓馬的道:“你這人會笑,難道下得過我們?”王太道:“也勉強將就。”主人道:“你是何等之人,好同馬先生下棋!”姓卞的道:“他既大膽,就叫他出個醜何妨!才曉得我們老爺們下棋不是他插得嘴的!”王太也不推辭,擺起子來,就請那姓馬的動着。旁邊人都覺得好笑。那姓馬的同他下了幾着,覺的他出手不同。下了半盤,站起身來道:“我這棋輸了半子了。”那些人都不曉得。姓卞的道:“論這局面,卻是馬先生略負了些。”衆人大驚,就要拉着王太喫酒。王太大笑道:“天下那裏還有個快活似殺矢棋的事!我殺過矢棋,心裏快活極了,那裏還喫的下酒!”說畢,哈哈大笑,頭也不回就去了。
一個是開茶館的,這人姓蓋,名寬,本來是個開當鋪的人。他二十多歲的時候,家裏有錢,開着當鋪,又有田地,又有洲場,那親戚本家都是些有錢的。他嫌這些人俗氣,每日坐在書房裏做詩看書,又喜歡畫幾筆畫。後來畫的畫好,也就有許多做詩畫的來同他往來。雖然詩也做的不如他好,畫也畫的不如他好,他卻愛才如命。遇着這些人來,留着喫酒喫飯,說也有,笑也有。這些人家裏有冠、婚、喪、祭的緊急事,沒有銀子,來向他說,他從不推辭,幾百幾十拿與人用。那些當鋪裏的小官,看見主人這般舉動,都說他有些呆氣,在當鋪裏盡着做弊,本錢漸漸消折了。田地又接連幾年都被水淹,要賠種賠糧,就有那些混賬人來勸他變賣。買田的人嫌田地收成薄,分明值一千的只好出五六百兩。他沒奈何只得賣了。賣來的銀子,又不會生髮,只得放在家裏秤着用,能用得幾時?又沒有了,只靠着洲場利錢還人。不想夥計沒良心,在柴院子裏放火,命運不好,接連失了幾回火,把院子裏的幾萬擔柴盡行燒了。那柴燒的一塊一塊的,結成就和太湖石一般,光怪陸離。那些夥計把這東西搬來給他看。他看見好頑,就留在家裏。家裏人說:“這是倒運的東西,留不得。”他也不肯信,留在書房裏頑。夥計見沒有洲場,也辭出去了。
又過了半年,日食艱難,把大房子賣了,搬在一所小房子住。又過了半年,妻子死了,開喪出殯,把小房子又賣了。可憐這蓋寬帶着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在一個僻淨巷內,尋了兩間房子開茶館。把那房子裏面一間與兒子、女兒住。外一間擺了幾張茶桌子,後檐支了一個茶爐子,右邊安了一副櫃檯,後面放了兩口水缸,滿貯了雨水。他老人家清早起來,自己生了火,煽着了,把水倒在爐子裏放着,依舊坐在櫃檯裏看詩畫畫。櫃檯上放着一個瓶,插着些時新花朵,瓶旁邊放着許多古書。他家各樣的東西都變賣盡了,只有這幾本心愛的古書是不肯賣的。人來坐着喫茶,他丟了書就來拿茶壺、茶杯。茶館的利錢有限,一壺茶只賺得一個錢,每日只賣得五六十壺茶,只賺得五六十個錢。除去柴米,還做得甚麼事?
那日正坐在櫃檯裏,一個鄰居老爹過來同他談閒話。那老爹見他十月裏還穿着夏布衣裳,問道:“你老人家而今也算十分艱難了,從前有多少人受過你老人家的惠,而今都不到你這裏來走走。你老人家這些親戚本家,事體總還是好的,你何不去向他們商議商議,借個大大的本錢,做些大生意過日子?”蓋寬道:“老爹,‘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當初我有錢的時候,身上穿的也體面,跟的小廝也齊整,和這些親戚本家在一塊,還搭配的上。而今我這般光景,走到他們家去,他就不嫌我,我自己也覺得可厭。至於老爹說有受過我的惠的,那都是窮人,那裏還有得還出來!他而今又到有錢的地方去了,那裏還肯到我這裏來!我若去尋他,空惹他們的氣,有何趣味!”鄰居見他說的苦惱,因說道:“老爹,你這個茶館裏冷清清的,料想今日也沒甚人來了,趁着好天氣,和你到南門外頑頑去。”蓋寬道:“頑頑最好,只是沒有東道,怎處?”鄰居道:“我帶個幾分銀子的小東,喫個素飯罷。”蓋寬道:“又擾你老人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