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白塔的警備隊抵達了這個泥漿和水泥混合在一起的工地。
他們都穿着清一色的白色制服,嘴上套着氧氣罩一樣的呼吸面具,樣式和潛水面具十分形似。
工地上的泥漿呈現出瀝青一樣,帶着油質感的色澤,太陽照射上去的時候,甚至還泛起了五彩的光暈。
“看上去有點噁心……”一名男警衛員說,“就像是什麼在這裏滾了一圈一樣。”
另一名高挑的女子看了一眼手上密封式的腕錶,上面有一個溫度計樣式的東西,是顯示深度的刻度計。
此時刻度計的格子正在10-25之間反覆橫跳,彷彿在上面承載着潮汐。
-10米以內基本沒有深海異常體,有的話也是基本無害的異常體。
只有更爲深層的異常體,纔會在淺層世界都泛起潮汐。
女警衛員說:“有深海的反應,我需要下潛去看一眼,如果是更爲深層的異常體,我們恐怕還需要找執行部。”
她的表情平淡而冷靜,和周圍其他人如出一轍。
從潛水面具的間隙之間看去,會發現所有人都有同樣的一雙眼睛。
女警衛員從自己隨身的作戰包裏拿出一個墨鏡戴上,面罩、眼鏡、還有帽子。
這三樣隨便是什麼都行,但必須要有。
三者組建的認知能讓人構建出與現實的隔閡,在深海免於被污染。幾乎沒人能毫無阻礙的在深海存活,一般過不了幾分鐘就會被混沌的認知污染,變成異常體的一員。
這是“潛水”與“溺水”的區別。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下潛。
周圍亮起彩色的光斑,她看到周圍的環境出現了某些變化。
和想象中見到某些異常體的情況不同,她的面前是一片真空。
她的名只足夠下潛到100米的深度,再深就會迷失。
女警衛員一連下潛了90米,才見到了殘骸。
她呼吸一窒,差點忘記自己正處於深海,就要呼喊隊友聯繫執行部。
鑽地蠕蟲!
連幼體都在深海微光層600米的異常體!成年體目前還沒有人見過,但預計可以達到無光層。
目前白塔探明的深海,已經到達了8000米。
0到200米,淺層。
201到1000米,微光層。
1001到4000米,暮色層。
4001到8000米,無光層。
淺層以下的怪物,就幾乎無法用常理的手段來解決,如果真的有鑽地蠕蟲在這裏,等它真的出現在海面接觸現實,就是一場災難。
執行部就是在這個時候出場的,他們的職能是扼殺所有異常體接觸到淺層現實的可能。
女警備員幾乎就要馬上上浮,開始報告給執行部。
不穩定的精神會吸引深海的怪物,進而被怪物吞噬,這其中有些人,會吸引到那些位於更深層的東西。
這也是它們唯一能接觸到現實的機會。
執行部要做的,就是在無法處理異常怪物的時候,切斷它們所有的餌。
一個人、一家人、一個班級、一個街區……
他們是真正的劊子手,爲了避免現實被污染,他們甚至可以抹消掉“魚餌”和他們關聯的所有人。
在報告之前,女警衛員看了一眼鑽地蠕蟲,發現樣子有點奇怪。
她走近看去,發現那是被水泥固定的半截屍骸。
上半截去哪裏了?
女警衛員走過去,越看越覺得奇怪,她將這個畫面記下,決定上浮。
“怎麼樣?”見到一處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顯現出隊員的身影,隊長笑着道:“你再不上來,我們就要開始發警報了,幸好你很準時。”
“裏面有一隻鑽地蠕蟲的屍體,但很奇怪。”女警備員皺着眉道,“它被水泥固定住了,就是那邊那個大坑。”
“怎麼可能呢!”隊長皺眉道,“鑽地蠕蟲最基礎的能力,就是將周圍所有物質變成泥漿,甚至包括金屬!”
如果不是她足夠相信自己的隊員,這句話一出口就會被她訓斥。
“在我們的實驗室裏,不要說這種還沒凝固的速幹水泥了,就算是已經乾透了的水泥,他們將這個變成泥漿也用不了一秒。”
爲什麼叫鑽地蠕蟲,就是因爲它們能把幾乎除開玻璃之外的所有物質變成地面鑽洞的特性,而不是隻能在土地把地面化爲泥漿來鑽洞!
“是具名者做的吧,一定要找到這個具名者。”她果斷下令道,“查詢一下附近的監控,她在下潛之前,肯定在附近留下過痕跡。”
“我看到這附近還有腳印,根據腳印的大小可以比對一下……”
說完,她話鋒一轉,讚歎道:“不過,真是教科書一般的處理方式。”
女警備員也開口附和說:“沒錯,居然能想到鑽地蠕蟲不能在水泥裏使用能力,用速幹水泥封鎖住它的行動,哪怕在實驗室,這也是我們最新的研究成果。”
“是啊,真巧,附近剛好有一個工地,這隻鑽地蠕蟲不知道怎麼就恰好遊蕩到了這邊還沒幹透的地基裏,也是運氣不好。”另一位隊員開朗道:“沒有人路過,也沒有人受傷。”
“這裏除了鑽地蠕蟲就沒有其他痕跡了,就這麼寫報告吧。”
……
時敘打了個噴嚏。
她的名剛剛又猛地掉下一節。
發生了什麼?
她皺起眉,發現自己沒有任何頭緒。
時敘現在在家,處理自己被舉報過後的後續。
她知道自己肯定會被舉報,她真的收到了《噩夢侵襲》這種事情肯定不能認。
要是敢認,她的下場不會太好。
因爲在白塔、所有被“允許發行”之外的文學、藝術、音樂、遊戲,全部都是需要銷燬的違禁品!
他們只能學習白塔允許他們學習的,只能接觸白塔允許他們接觸的。
完全脫罪不太現實,時敘必須想辦法,把後果減輕到最低的程度。
不回來了是一碼事,但這是不可能的。
她發現自己兩個世界獲得的名氣,可以同步使用,但不會同步削減。
打個比方,約等於她有兩個遊戲賬號,一旦她放着一個長期不使用,這一邊的名就會掉成0,直接死亡。
她要確保兩邊的名都在水平線以上。
而且……憑心而論,在賽博朋克的遊戲世界那邊,刷名氣比白塔要簡單。
在白塔,突出是一種需要被修正的異樣。
時敘試探着白塔的底線,在框架之內做到了最突出。
她不能越界。
起碼現在還不能。
白塔在晚上10點之後就會斷網,她只能等第二天,還好時間還早。
時敘打開電腦,點開自己之前買了,就一直沒有激活的一個遊戲,點擊激活。
《完蛋!我被帥哥美女包圍了!》
名字看上去很奇怪,實際上也很奇怪。
這是一個,FPS射擊遊戲。
遊戲的設置是每當你完成每一關的挑戰,成功過關,就會多一個帥哥或者美女陪你開槍,闖關到最後會出現福主的大頭。
除此之外就沒了。
被譽爲最污染遊戲庫的東西。
實際上,按照這個標準,整個白塔全都是污染遊戲庫的玩意,只有各種犄角嘎達有人帶着鐐銬做出來,稍微好玩一點點的遊戲。
這些作者也往往只有這麼一個作品。
時敘的鼠標懸停在上面,一時之間無法下定決心。
但她只能這麼做了……希望她的遊戲庫不要怪她。
時敘心一橫,確定激活。
發現自己遊戲庫真的多了這麼一個東西之後,她覺得這個庫都不乾淨了。
時敘打開截圖,編輯了一份消息發佈到網頁上。
【警惕賽博詐騙!我今天早上剛剛激活,發現原來是這個!
但我愛福主,很開心。】
時敘面無表情地編輯這條信息,發出,實際上她一點都不開心。
她知道那些網友最想看的是什麼,絕對不是他人的成功,而是他人的糗事。
但他們也是對這些倒黴事最不在意的一羣人,往往在發完一連串哈哈哈哈之後,就會對這件事拋之腦後。
時敘看着自己的評論後臺,屏幕的熒光倒映在她的臉上,平平無奇。
希望這些人能在哈哈完之後忘記這碼事。
雖然被笑了,但至少她收穫了名,果然被人嘲笑也能算某種名氣。
當時她發出去是權宜之計,別無選擇,現在只能不停的打補丁。
窗外傳出了喇叭聲,每天早上的無人機開始在窗戶外面巡邏了,她必須把窗簾打開。
時敘在自己臉上搓出一個笑容,精神滿滿地一把拉開窗簾。
她熱情洋溢地和拍照無人機打着招呼:“早上好!”
高大的居民樓組成的環形森林裏,一條接着一條窗簾被拉起,後面露出和早報時的布穀鳥一樣,掛着同樣笑容和表情的人們。
一時間看去,彷彿從大樹的枝幹中,伸出了無數的手臂。
白光閃過,她知道這是對面的無人機正在拍照,並且和昨天的笑容進行對比。
時敘笑着的時候,忽然想起來自己在監獄的時候,也是如此。
每天早上她都會看着那些犯人們起牀,習俗刷牙,開始一天的晨練。
也是如此,一天又一天,反反覆覆,看不到頭。
萬千個無人機之中,有一架飛到了她的眼前。
時敘屏住呼吸。
“公民時敘,準備一下,你需要接受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