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恢復知覺是因了一陣劇烈的顛簸。
我從一片混沌裏被顛醒了過來,腦子依舊沉甸甸的,所以冰雹砸在頭頂上發出的聲響顯得格外刺耳,讓我頭痛欲裂。遂強打精神朝周圍看了看發覺自己躺在一輛車裏,挺大一輛六座車,最後一排椅子被拆了,所以空間顯得格外大。這麼大的空間,所以擺放太清雙寶這麼件巨大的物件自是綽綽有餘的,正一邊看着那塊八卦狀的東西一邊這麼想着時整個人突然猛地一醒我一下子想起來自己在靈堂裏時被夏氳用藥給麻暈了
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這麼做,也不知自己到底暈了有多久,被迫跟着這輛車跑了又有多久,透過車窗我除了雪珠子什麼也看不見,但照這車速,估摸着應該就是在機場外的那條公路上。所以立刻掙扎着想起身看看駕駛座上是誰,奈何手腳都被綁着,只能勉強抬了抬頭,總算透過椅子的縫隙,看到了夏氳背對着我坐在那兒的身影。
“你醒了?”聽見身後的動靜,她透過後視鏡迅速朝我看了一眼,隨後對我笑了笑。
“爲什麼要綁架我。”我直截了當問她。
“綁架?不,我只是想找你幫個忙。”
找人幫忙用的卻是這種方式?我想冷笑,但是嘴角仍是麻木着,所以只能以沉默去回應她這可笑牽強的說法。
她見狀也沒再繼續說什麼。
同我一樣沉默着,專注於開着她的車,在滿是積雪的路面上把車開得飛快。
如此匆忙到全然不顧安全與否,她到底是想把我帶到哪裏去?
而她把殷先生佈置在機場大樓內用來制約妖物的太清雙寶也一併取了出來,又到底安的是什麼心?
沉思間,忽然聽見夏氳輕輕敲了下方向盤,再次開口道:“你知道我在這裏工作有多久了麼,寶珠?”
很突兀的一個問題,所以我有沒吭聲。
“三十年。”
答案讓我怔了怔。
無論怎麼看,她都不像是個能一家企業裏已經工作了三十年的人,因爲她看起來至多不超過三十歲。而且她不是鬼也不是妖怪,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
“覺得不可置信是麼。”她話音裏透着點似笑非笑。
我沒回答,只是鬆了鬆自己僵硬的嘴角,然後問她:“你對我說這些做什麼,你到底要把我帶到哪裏去。”
“其實殷先生帶我來這裏的第一天起,我就覺察到,無論是他,還是萬盛國際,還是這座機場,都很不正常。那種正常並非源自他精心僞裝過的一切堪稱完美的表象,而是某種直覺。”
“女人的第六感是麼。”
我的回應讓她看起來有點高興,她笑了笑:“是的,女人的第六感。”
“你到底要把我帶到哪裏去。”
我再問。但她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把車窗打開一條縫,然後點燃了一支菸。
車廂裏立刻就被一股濃濃的煙味給充斥了,原本還算寬敞的空間頓顯侷促,我輕輕咳嗽了兩聲,但她沒有聽見,只顧着沉默不語繼續把車往前開了一陣,隨後突然問我:“還記得你說起過的那個嘴裏總是發出鈴鐺聲的女人麼?”
我差點要回答是。但隨即緊閉上嘴,然後努力將那女人的形象從我漸漸清晰起來的腦子裏屏蔽掉,儘管做起來相當困難。
“那個女人我也見過。”她回頭朝我噴了口煙:“恐怕我和你是唯一兩個見過她,還沒被她帶走的人了。”
“你見過她有多久了”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句。
她笑笑:“也許二十五年,也許二十六年,你很難想象這些時間我是怎麼過來的。”
二十多年我心裏咯噔一下。之前聽四大家族那些人的意思,不是說但凡見到那個女煞,就是死到臨頭的意思了麼?爲什麼夏氳她能活那麼久?
疑惑間,聽她繼續又道:“我想他們一定告訴過你她叫女煞。但她的來歷,他們一定沒有告訴過你,是麼。”
“對。”
“你見過萬盛國際在國內的中心主樓麼?”
“新聞裏見過。”
“她是這棟樓建成那年所進行的十三魂祭裏,其中一名犧牲者。”
“什麼”
“萬盛國際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但最初時它的創始人並不是殷先生,而是晚清時一個姓萬的商人。也不知哪一年開始,它的擁有者就變成殷先生了,名義上擁有集團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實際上,整個集團都是他的,他操縱着公司裏的一切。”
“連你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擁有萬盛國際的麼?”
“是的。三十年前我應聘進入這個集團,就是爲了找出這個集團是怎麼在原本保守的經營下突然改變了策略,神不知鬼不覺就變成了一個全球化的龐大企業。而它初期源源不斷的資金供應,又是來自哪裏。”
“原來你是個商業間諜”
“也可以這麼說。”
“那找到了沒有?”
“就是因爲找到,所以我在這地方一待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那你現在到底多少歲”
“二十六歲進公司,到現在,你說呢?”
“五十六”
一個人就算保養得再好,到了五十多歲的年紀無論怎樣也是不可能看起來這麼年輕的,這種天然年輕的感覺,光靠保養、整容或者注射美容針,全都無法做到。
“你一定很好奇爲什麼我這麼把歲數看起來還這麼年輕,是麼。”感覺到我的沉默,她問我。
我沒吭聲。
她便又道:“進這集團工作幾年後,我得到了殷先生的充分信任,他交給我很多不方便交給別人處理的事去替他處理,也因此,我融進他那個世界的範圍就開始變得越來越多,由此也聽到了一些關於那座大樓的傳聞,他們說,萬盛國際在全世界每一處地方所設的中心樓,無一例外都是十三層,而每一層蓋起之前,都會用一個人去祭祀這層樓把人刺上符咒,用泥土封在一口去除了鐺垂的銅鐘裏,再埋入地下。對於這種極爲可怕的祭樓方式,他們稱之爲十三魂祭。”
“十三個活人麼??”
“死人。買通殯儀館,將那些沒有**明沒人認領的無名屍體轉賣給他們,大多是流浪漢,或被遺棄的嬰屍。”
“爲什麼要做這麼可怕的祭祀儀式?”
“不清楚。最初我以爲和有些建築一樣,是爲了風水的問題。後來發覺並不是這樣,他們在全球一共設有四十八家分公司,連同總公司的話就一共有四十九座中心樓,四十九座樓四十九次魂祭,若在地圖上用筆將它們按照建造時間連接起來的話,看上去就像是一隻眼睛。眼睛的中心點猜猜是什麼地方?”
“機場?”
“沒錯,就是機場。我想你也注意到了,機場跑道上那些符,還有機場內很特別的電力供應。事實上那些祭祀並不是爲了祭奠什麼,也不是爲了什麼風水,當我逐漸得到許可開始能隨意進出於那座機場後,我很快意識到,萬盛國際之所以規模會發展得這樣迅速和龐大,是因爲殷先生以及他身邊的某些人,他們的身份有點不太尋常。而那些安置在各地分公司,它們主樓建築的存在和爲此進行的可怕祭祀,則是爲了壓制機場裏某樣似乎連殷先生都頗爲顧忌的東西。”
“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因爲我想更近一步的時候,有天晚上,那個女人突然出現了。”
“女煞?”
“沒錯。她每天都纏着我,最初離得很遠,後來越來越近,我很害怕,不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也不知道她總是出現在我面前到底想要做什麼,直到有一天她差點要了我的命”
“她怎麼做的”
“我記不得了,一切發生得很快,而我當時怕得要死,所以什麼也沒看清楚。只看到原本行動速度很慢的她突然飛快地朝我移動過來,並好像是要拉我但就在這個時候另外一個人把我從那場也不知道是現實還是幻覺的狀態裏拉了出去。”
“那個人是誰?”
“殷先生。”
“他救了你?”
“這不太好說。”她說完這句話微微停頓了片刻,隨後用力吸了兩口煙。“他告訴我,那個女人叫作女煞,是他們在上海進行第一次魂祭時的祭品之一。但她並不是具普通的屍體。由於上海的那棟樓有點特別,所以樓層祭祀選用的屍體也就比較特別,都是些死於非命的屍體,而她的情況更爲特殊一點,不僅是被人殘害,且被送來當祭品時還是活着的。她是活活被封進了祭祀時候所用的那口從老山古墓裏盜出來的銅鐘裏,但當時沒有人發覺到這一點,直到察覺不對勁,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她已經死了,且因符咒的關係而同那口古鐘連在了一起。所以,第一次的魂祭,事實上是被毀了的。爲此殷先生摧毀了她,連同原來那座主樓,因此你現在在新聞上看到的那棟樓,實際上是個二次產物。”
“既然已經被殷先生摧毀了,她爲什麼還會出現?”
“不知道,可能樓裏煞氣太重。要知道,如果你實地去過萬盛集團的那些主樓,就會切身體會得到,整棟樓裏陰氣非常重,上海那棟尤其厲害,因爲底下封着那口葬着無鈴銅鐘,還有那個被活埋女人的屍體。據說那女人死時的一瞬間,靜安寺裏一口大鐘無故敲響,有人說是佛在悲鳴,也有人說那是被她那口怨氣硬生生給衝撞了的。後來不多久,她就重新出現了,每次出現必定帶走一個人去地下陪她,呵,我覺得她就是殷先生親手製造出來的一隻怪物”
“我聽說除了瀕臨死亡的人誰也看不到她,”在她說話停頓的間隙,我把心中忍了很久的問題對她問了出來,“但一旦看到了她,基本是活不久坐以待斃的了,爲什麼你卻能好好地活了二十多年是因爲殷先生把你從她手裏救出來的關係麼?”
“說是,也不是,”說到這裏她笑了笑,然後略帶譏諷道:“其實我現在就是個活死人。”
“什麼意思”
“你也知道,一旦被那女人給纏上,不到徹底索取了你的命,她絕對不會離開。對此沒有任何人能有解決的方法,但那天,僥倖殷先生在,他把我從那女人手裏拉了回來,又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讓時間在我身上暫停了。但是,你要認爲他這是救我,那就錯了,這麼做雖然延遲了那女人找到我的時間,也因此讓我再也留不開萬盛集團,離不開他這個謎一般的人,所以這些年來我始終不死不活地活着,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
“他竟然能這麼做”
“很可怕是麼?”
“是。簡直像神一樣。”
“但終究不是神,因爲只是讓時間暫停而已。遲早有一天,時間會衝破他所設立的這層障礙噴射出來,到那個時候,我會比正常人的速度老化得快得多。說起來,你是見過蘭登堡夫人那副尊容的吧,她的現在,就是我的將來。”
“你是說她也曾讓時間在她身上停留過?”
“是的。”
“爲了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
“那麼一旦時間重新在你身上開始啓動,你還能繼續讓殷先生把時間暫停麼?”
“不能。那樣會超出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我會立刻從這世界上徹底消失。”
“那,難道就真的沒有任何人能阻止那個女人麼?”
她沒回答。伸手把菸頭丟出窗外,她將車窗重新閉緊,然後自言自語般輕輕咕噥了句:“這冰雹下得還沒完沒了了,不正常的天,不正常的人,不正常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