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直說的正衡脊背發涼,他原本還以爲夏侯水在聽到他父親屍化的消息後,之所以並未做出太過劇烈的反應,因爲早就知道救治屍化的方法,卻沒想到,原來夏侯水對此並不在意,反而更加關注於他個人的安危,言語中,幾近是在央求自己,一定要帶他出去。
正衡最是厭惡貪生怕死之輩,更別提那些爲了一己求生,而將親人置於不顧的人了。他似乎是在一瞬間,猛然發現夏侯水這個義兄,與若幹年前那個不諳世事的玩伴相比,簡直像是個陌生人一般,除了貪生怕死外,甚至還多了對世俗權貴的奴顏卑膝。義父的屍化或許無藥可救,可作爲他的親生兒子的夏侯水,怎麼會表現得如此淡漠,縱使正衡這些年在社會上見到過不少人情冷暖的實例,一時間也對他的作爲難以理解,更別提認同了。
想到這裏,正衡沒好氣地答道:“早就跟你說過了,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出去,就算知道,也要先找到義父再說,絕不會拋下他不管不顧”
夏侯水聽出了正衡話裏有刺,不尷不尬地咳嗽了一聲,道:“那你說,下面該如何行動?”
這倒把正衡難住了,雖然剛纔在夏侯水面前信誓旦旦,不過大抵只是一時氣憤不過,不經大腦的爆發而已,他雖然知道義父遁逃的方向,可想起自己先前歷盡艱險,才最終從義父屍化而成的喪屍手中逃脫的情形,仍舊令他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如果沒有做足了充分的準備,就貿然去追他的話,十有八九是上門送死了。
更爲重要的是,正衡總是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觸及到了某些實質性的問題,只是一時間還來不及對所發生的事加以彙總,繼而得出合乎情理的結論。直到剛纔聽夏侯水說,他們在墓道裏遭遇於武變成的喪屍時,另外一個正衡“製造”出了那些乾屍,繼而才能將於武暫時圍困住的,給他們創造了脫身的機會時,他才似有所悟,恍惚間,總覺得答案已經不再遙遠了。
夏侯水的那番講述與正衡獨自一人在墓道中的遭遇大抵相同,只不過他那時只顧着逃命,並未曾對乾屍出現的原因加以考量。他只是依稀記得,在被喪屍逼得無路可退的時候,自己的腦海中的確曾閃過一個念頭,希望能夠憑空出現幾個幫手,助他抵擋一陣於武。差不多就在那一瞬間,乾屍就忽然而至,由此觀之,這些乾屍或許真是自己“製造”出來的
正衡繼而又想到,孫殿英、於文和石原龍泰三個人,在墓道裏的遭遇各不相同,之前在與他們交談時,還對此全無頭緒,可如果將剛纔得出的結論套用在他們的身上,似乎就可以講所有的問題都解釋清楚了:他們三個人在墓道中時,一定是無意中聯想起了某件事,而後這些事都神奇地變成了現實,就像正衡在無所依靠的時候,幻想有人能夠幫助自己,於是便出現了那些乾屍的道理一樣,這也是四個人四段不同經歷中,唯一的相同點了
雖然這個推論乍聽上去很靠譜,可正衡總覺得,既然是身處在極其詭異的東陵之中,就沒必要凡事都依照常理去加以推理和解釋。就比如堂堂血肉之軀,竟然能跟隨着喪屍一起,穿過一道實實在在的墓門,僅此就足以說明,沒有什麼怪事是不可能發生的了。正衡正是基於“大膽推理,小心求證”的原則,先是找到一個所有線索共同指向的答案,如果別無其它可能的話,那就沒必要考慮這個答案的合理與否,即可確定其爲唯一的可能了。
正衡忽然想到,乾屍的出現,並不是源自於他第一次在墓道中的幻想,而是第二次身在其中時,受困於於武的襲擊,這才憑着想象製造出來的。可兩次的經歷顯然有所不同,前次只在與夏侯水碰面前,看到了牆壁上紋絲不動的兵勇,可聽夏侯水的說法,後一次他們卻也同樣遭遇了於武的襲擊,最終是藉着乾屍的幫助才得以脫身。可如果只是單純地返回到了幾個時辰前,不至於讓事情出現這麼多的轉折和變化,除非,先前的種種推測有所偏差,而另外一個自己,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這個念頭只在正衡的腦袋裏一閃,非但沒有讓他喫驚,反倒給他以豁然開朗的感覺先前他一直認爲,自己既然回到了幾個時辰前,勢必會遇到此時存在的另外一個自己。可實際上,東陵地宮更像是個時空混亂的所在,可不管再怎麼混亂,身在其間的人既不會憑空消失,亦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多出一個。也就是說,之前在墓道裏與喪屍死戰的是他沒錯,可同時,跟夏侯水同在一起抵抗喪屍的同樣也是他。兩個正衡看似分處兩地,實爲同一個人,並不像他開始想象的那樣,存在有任何時空上的差異。
夏侯水從墓道裏逃出時,正衡還想着假裝成另外一個自己,卻沒想到他根本就是那個剛纔還在墓道裏與夏侯水並肩而立的人,只不過兩件事發生在同時,並無先後之分,而他只記得其中的一件,另一件只在夏侯水的敘述時,讓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罷了
這事看似無關重要,可在正衡看來,卻是解開所謂的“鎖鑰合一”的關鍵。無論是憑着冥想就能將虛無化爲實有,還是肉身卻能穿牆而過如入無人之境,凡此種種,都必定是東陵地宮這處祕境所擁有的玄妙的外在表現,唯有透過這些外在的現象,抽絲剝繭追根溯源,才能最終將其破解,逃出生天
正衡越想心中就越是激動,就要將之前的猜測付諸行動,以便檢驗一下到底是否準確。他隨口對着夏侯水和韓四說了句“我知道怎麼出去了”,夏侯水聞言立刻喜上眉梢,笑嘻嘻地問他如何行動?
正衡道:“既然墓道裏的乾屍都是出自於幻想,由虛無變實有,那麼我們乾脆想象一下地宮的出口就在眼前,看看會發生什麼吧”
正衡說這話時,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猛得記起這就是剛纔夏侯水轉述自己在墓道裏曾對他說的話,如此看來,先前自己的猜想不錯,至少對於只有一個自己這點上是這樣的,至於其它方面是否同樣正確,馬上就要見分曉了。
夏侯水和韓四聽到正衡竟然提出這麼個計劃,都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只是憑空想象就能找到出口,這樣的想法未免有些太過天真了吧。然而他們見正衡一臉的嚴肅,絲毫都不像是在開玩笑,並且話音剛落就兀自閉上了眼睛,彷彿進入了冥想的狀態當中,兩個人雖然仍舊滿腹狐疑,可想到別無它法,只好也都照葫蘆畫瓢,紛紛閉上了眼睛
正衡努力將自己的心緒排空,結合於文先前的講述,想象着在對面的墓道牆壁上,出現了個剛好容得一人通過的拱門。拱門的外面似有燈光,亦或是馬家峪的村民們的火把,不管怎樣,只要由拱門邁步出去,就可以站立在東陵的地面上了
想到這裏,正衡在心中還不忘加上一點,即他所製造的拱門,與於文很快就消失的那個不同,而是一直都存在下去,只有這樣,其他人才能都由此逃出地宮,不至於將誰落下
這樣應該差不多了吧正衡心想,既然是三個人同時冥想,成功的可能也就相應增加了三倍,即便不是所有人都會成功,只要能製造出一個出口來,就算大功告成了。
想到這裏,正衡不禁滿懷期待,卻聽到耳邊響起了個聲音道了句:“好像哪裏不對”,他立刻睜開眼睛,卻見另外兩個人都還處在冥想的狀態當中,四下裏也沒有半個旁人。他不禁納悶起來,心想聽那聲音既不像是韓四或者夏侯水的,更與三個邪魔不同,不過對他來說又有幾分熟悉的感覺,只是一時又記不起在哪聽過,是誰發出的了。
恰在此時,夏侯水也睜開眼睛,原地轉了幾圈,不免大失所望地說:“哪裏有什麼出口啊,我就說嘛,怎麼可能如此簡單就能出去,看來還是要另尋它計,不能全都指望你了”
拱門沒有按照正衡一早的設想如期而至,已經令他失望不已,又哪有精力去跟夏侯水多做理論,更何況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剛纔出現的那個奇怪的聲音,可墓道裏一共就這麼大點的空間,除了他們三個人外,實在找不出還有別人。
沒想到正躊躇間,那聲音再次響起,道:“別找了,我說的話只有你能聽到,因爲我在你的身體裏”
正衡一怔,心想原來還是邪魔在搞鬼啊,不過他們這次到底在耍什麼花樣,不用他們原有的聲音,轉而裝腔作勢故弄玄虛了呢?
未等正衡發問,那聲音又道:“我早就知道你這招不會靈驗吧,怎麼樣,想不想聽聽我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