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其實是我們討論後的結果。”
齊妮婭當即出來力挺青海:
“你們先聽青山把話說完。”
信息素魅魔發話了,這幫弗拉蒂克斯人全體把頭轉了過來一副認真傾聽樣子。
“恕我直言你們之前策劃那些恐怖襲擊完全沒有任何意義,根本無法改善弗拉蒂克斯人的生存境遇和社會現狀,恰恰相反,你們的所作所爲其實是在幫助你們的敵人!”
青海也毫不客氣地批評道:
“你們首先需要明確一個問題,誰纔是你們真正的敵人?是全體人類嗎?不,人類是你們的盟友!你們真正的敵人只有一個————希夫·帕爾帕庭,以及他代表的整個帝國政府,他們同時剝削壓榨全銀河系的人類和異族。你們不
要去做與全人類爲敵的事,而是要把目標明確,針對性地進行打擊!”
青海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
對於恐怖主義的分析和批判。
他不確定這幫昆蟲腦袋能否領悟他想要表達的意思,“統一戰線”這一鬥爭法寶並非簡單無腦地把別人全都拉到自己陣營裏來,首先需要具備唯物辯證思維,分得清楚主次矛盾,才能明白什麼人可以拉找什麼人必須切割,最後
才能實現“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這看似簡單的一句話。
“你們聽明白了沒有?”
蟲子並沒有控制面部表情的肌肉,青海沒法從這幫弗拉蒂克斯人臉部表情判斷它們是否聽懂,於是只能主動開口詢問。
“我很認可你的觀點。”
阿舍恩語氣異常嚴肅且認真:
“那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呢?”
不知道是信息素的作用還是青海的說服力太強,也有可能兩者皆有,總之,一番交談下來,阿舍恩對於青海的分析和判斷已經表現出了一副完全的認同的樣子。
“我有一個計劃。”
青海環視洞穴裏的蟲子們:
“這個計劃能對銀河帝國造成巨大傷害,遠遠不是‘巴克塔箱污染事件’那種小打小鬧能比擬的,但在實施這個計劃之前,我需要確保你們百分之百信任我,願意不打任何折扣沒有任何質疑的執行我的一切指令。”
青海眼睛直直盯着阿舍恩:
“告訴我你們能做到嗎?”
“如果能解放所有的弗拉蒂克斯人。”
阿舍恩很用力地點了點腦袋:
“我們當然可以做到。”
“那我首先需要你們做出一點犧牲。”
青海的眼神裏有一絲冰冷。
“我們無懼任何犧牲。”
阿舍恩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那個畏罪潛逃的前任帝國總督,凱爾·蘭森,我猜,他在你們手上,對嗎?”
傅青海語氣幽幽地開口說道。
收服黑爪的過程比預想中更順利。
傅青海做事向來都有兩手準備。
如果齊妮婭的信息素不能對弗拉蒂克斯人產生作用,那麼他的後備計劃就是徹底摧毀這個組織,減少一個拖後腿的豬隊友。
好在,澤爾特羅斯人的信息素確實名不虛傳,這些蟲子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對她的話近乎言聽計從——最理想的情況出現了,青海得以推行他最初設想的完整計劃。
這個計劃有一定的時間跨度,甚至可能需要跨越幾個劇情線大事件,就像埋設一枚定時炸彈,需要等到關鍵時刻才能引爆。
因此,傅青海把計劃分爲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蟄伏和犧牲。
“從現在起,黑爪停止一切還在策劃的以及正在執行的恐怖活動,不僅如此,你們還要確保其他弗拉蒂克斯人同樣不會製造類似恐怖襲擊事件,這一點你們能做到嗎?”
傅青海目光嚴肅看向阿舍恩。
“我們......可以!”
阿舍恩猶豫片刻還是點頭道。
這個要求難點在於,不僅黑爪自己不搞恐怖襲擊,他們還得反過來去壓制其他受剝削的弗拉蒂克斯人也不準搞,這還是有一點困難的,對於他們來說是個不小考驗。
“然後我要你們幫我製造一個假象,那就是我單槍匹馬殺到這裏,把整個黑爪組織的總部巢穴給搗毀了,殺了大量弗拉蒂克斯人,包括你在內的領導者都死了——這樣才能解釋爲什麼你們停止了一切恐怖活動。”
傅青海接着提出第二個要求。
阿舍恩聽完要求以後愣住了。
“一個人搗毀了我們整座巢穴?這麼離譜的事,帝國軍方怎麼可能會相信呢?”
阿舍恩難以置信地說道。
直到現在,這個弗拉蒂克斯人依然認爲,青海是一個虛假的帝國英雄,他的所有戰績都是帝國官方爲了宣傳吹出來的。
傅青海懶得跟它解釋。
“他們一定會相信的。”
青海只是這樣說道。
阿舍恩察覺到了青海語氣裏的篤定,漸漸反應過來,恍然大悟地指着他:
“所以你的那些戰績都是真的?”
青海沒有解釋而是問道:
“所以,執行這條有難度嗎?弗拉蒂克斯人內部應該也有妥協派和投降派吧?"
傅青海來之前就聽副官賈沙中尉說過,黑爪這個恐怖組織臭名昭著原因之一就是,它們不僅襲擊兩大醫療巨頭還有帝國軍隊,它們也會襲擊那些選擇與帝國合作的弗拉蒂克斯人,對付叛徒手段還會更加殘忍。
青海話語裏的暗示很明顯,阿舍恩作爲恐怖分子頭目自然也是一秒就懂。
“沒有問題,賽菲拉到處都是我們的地下巢穴,我們可以放棄這個據點,並把這裏佈置成爲你要求的那種樣子,至於屍體………………”
阿舍恩又發出了那種“咔咔”冷笑:
“找幾個帝國走狗塗黑就行了。”
“現場佈置用心一點,不要被人發現破綻,我的建議是直接用大量炸藥炸燬。”
青海還給出一些參考建議。
“好的。”
阿舍恩欣然採納了建議。
“最後,就是凱爾·蘭森。”
傅青海收起表情沉聲道:
“你們把他藏在哪裏?”
“一定要把他交出去嗎?”
阿舍恩語氣明顯極不情願:
“他是我們弗拉蒂克斯人的英雄。”
“開弓沒有回頭箭。”
青海態度堅決地堅持道:
“既然要做,那就做絕!”
阿舍恩低垂腦袋陷入了沉默。
還是無法面對這個艱難抉擇。
“阿舍恩。”
齊妮婭這個時候開口了:
“你可以先帶我們去見他。”
傅青海聽說過所謂的“燈下黑”原理,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根據賈沙中尉所說,凱爾·蘭森畏罪潛逃以後,帝安局花費了很大的精力和代價滿銀河系找他,當時各種離譜傳聞都有,有的說他已經身處外環某顆荒涼星球,更有甚者說他已經跑到銀河系外未知空間去了。
但實際上,凱爾·蘭森根本沒離開過賽菲拉星,一直就在弗拉蒂克斯人的保護下藏着,可以說就躲在帝國的眼皮子底下。
傅青海三人跟隨阿舍恩沿着地道不斷穿行,中間甚至需要藉助一些類似小型軌道列車的交通工具,可見城市這片地道網絡有多複雜——帝國從來沒真正統治過這裏。
這可能是截至目前爲止,銀河帝國陣營裏叛變的最高級別官員——星區總督,再往上就是塔金高級星區總督那個級別了。
帝國到底有多痛恨凱爾·蘭森?
傅青海不知道。
但有兩個事實可以側面印證:
一,他沒有在任何官方全息新聞裏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直到來了賽菲拉才知道有這麼一個“畏罪潛逃”的帝國總督,顯然,帝國官方把他的名字從所有媒體裏抹除了。
二、凱爾·蘭森這個名字在賞金獵人行會網絡裏的懸賞,是九十萬信用點。
一方面不允許他的名字出現在任何官方能掌控的新聞媒體裏面,另一方面又在賞金獵人行會發布高額懸賞,這兩點加起來,已經很能說明問題——帝國對他恨之入骨。
賈沙中尉告訴傅青海,“巴克塔箱污染事件”關鍵問題在於,前任星區總督凱爾·蘭森收受了弗拉蒂克斯人的賄賂,所以黑爪能在一批運往科洛桑的巴克塔箱裏做手腳。
但是如果凱爾·蘭森僅僅只是因爲受賄而做出了這樣的事,那麼事情敗露就算是他咎由自取,弗拉蒂克斯人完全沒有必要把他視爲英雄,更沒必要把他隱藏保護起來。
所以,賈沙中尉那番說辭,顯然只是帝國官方願意給出來的口徑,並不代表真實情況,那麼真實情況到底是怎麼樣的呢?
繁密森林中間一塊蔥鬱草地。
中間忽然掀開一個圓形蓋子。
青海三人跟隨阿舍恩從地洞裏走了出來,轉頭打量周圍陌生環境,耳邊清脆的蟲鳴鳥叫,證明這裏已經遠離城市範圍。
森林中有一間木頭小屋。
阿舍恩推開了小屋的門,三人跟隨着他走進屋子,看到裏面坐着一個樣貌很普通的短髮中年男人,正在靜靜地看一本書。
“蘭森大人。
阿舍恩恭敬地打聲招呼。
中年男人似乎很沉迷於閱讀,聽到聲音訝然地抬起頭,目光看向了三個陌生人:
“呃你們是?”
“你好,凱爾·蘭森總督。”
青海說完便坐了下來:
“我們是義軍同盟的人。”
兩個女人也跟隨着坐下。
“義軍同盟?哦哦想起來了。”
凱爾·蘭森恍然大悟說道:
“就是那些叛亂分子對吧......”
說完他又猛然驚覺不對。
“不好意思,我在這裏待得太久已經不太習慣和人說話,我沒有侮辱你們的意思,嚴格來說,我自己現在也是個叛亂分子。”
凱爾·蘭森帶着歉意自嘲說道。
“不用道歉,蘭森大人,您沒說錯。”
傅青海擺了擺手表示不在意:
“我們確實就是叛亂分子。
“那你們來找我是爲了?”
凱爾·蘭森有些好奇地道。
“借你頂上人頭一用。”
傅青海很客氣地解釋道。
"
根據阿舍恩所說,凱爾·蘭森是個好人,當他還是個男孩的時候,就在監督扎爾廷公司的阿拉日培育時目睹了弗拉蒂克斯人的苦難,他發誓長大以後會幫助弗拉蒂克斯人,直到他成爲了這片星區的帝國總督。
行賄受賄並非真實原因,凱爾·蘭森默許了巴克塔箱污染事件的發生,是基於對弗拉蒂克斯人的同情和支持,儘管他不知道污染所造成的過敏反應會如此的致命,並對他間接導致的上百萬民衆死亡感到抱歉。
“所以,你想殺我,只是爲了讓我變成你的功績,讓你能夠在帝國的官僚體系裏面更快地升到更高的位置?我沒理解錯吧?”
凱爾·蘭森眨了眨眼睛看向傅青海。
“是的,就是這個意思。”
青海坦蕩承認毫無遮掩的意思。
“你不覺得你有點自私嗎?”
凱爾·蘭森單純好奇發問。
“不管你信不信,我對帝國官職毫無興趣,我這麼做只是爲了更好且更快地推翻帝國,而不是用你的人頭換取財富和權力。”
傅青海語氣很平淡地說道。
“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道德感和同情心,你就要把上百萬的科洛桑民衆害死,你難道不覺得你也有一點自私嗎,蘭森大人?"
魏冉冷冷盯着凱爾·蘭森說道。
“不瞞你說,我躲藏在這裏的這些漫長日子裏,我確實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凱爾·蘭森聞言頓時收起表情。
“我嘗試從更高角度看待這個問題。你認爲科洛桑民衆是無辜的,剝削壓迫弗拉蒂克斯人的是帝國政府以及兩大醫療巨頭,可是帕爾怕庭憑什麼能成爲議長並且最終加冕爲皇,不就是憑藉科洛桑民衆的支持嗎?”
凱爾蘭森攤開雙手反問說道:
“弗拉蒂克斯人當然也可以說:雖然具體執行鎮壓的是帝國軍隊,但是科洛桑的民衆消費巴克塔箱,難道不也是對弗拉蒂克斯人變相的剝削和壓迫嗎?你們參軍、生產、納稅,不也是變相地支持帝國軍隊以及帝國政府?恐怖
襲擊針對你們又有什麼問題?"
面對這番質問。
魏冉頓時有些啞口無言。
青海則不禁笑了起來。
他知道凱爾·蘭森想表達什麼。
“平庸之惡”理論。
政治哲學家漢娜·阿倫特所提出的哲學術語,指個體因服從權威體制而放棄獨立思考,導致道德責任缺失的行爲,認爲普通人通過機械執行指令亦可成爲惡的施行者,其根源在於對個人價值判斷的主動放棄。
這是個很有爭議的理論,因爲它會極大地擴大普通人的連帶責任和道德負擔。
國人的傳統樸素觀念是所謂“冤有頭債有主”,復仇理應針對那個特定對象。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假如一個人覺得司法系統不公正,那他應該去找司法系統,而不是去幼兒園裏報復社會,算是一個普遍共識。
包括重大國際事物其實也是遵循這套傳統邏輯:紐倫堡審判只判決了納粹德國二十三個戰犯,很多隻是執行作戰命令並沒有參與大屠殺的德國國防軍高級將領甚至都沒有被宣判有罪,更不用說普通德國民衆。
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那些爲德國設計坦克的工程師,那些爲日本製造戰鬥機的工人......他們難道就沒有一點責任嗎?
原子彈下到底有沒有冤魂?
誰都知道,並不是每一個生活在軸心國的普通民衆都渴望發動戰爭侵略他國,他們只是需要通過工作養家餬口生存下去,但是他們的工作和勞動本身又確實變成了一枚枚的炮彈,爲侵略行爲了提供物質基礎。
理論上說,假如德國、日本和意大利的每個工人都拒絕爲鈉粹生產武器,每個農民都拒絕爲納粹提供糧食,軸心國的戰爭機器就不可能開動起來,侵略也就沒法發生。但現實是,這種假設根本沒有辦法實現。
侵略中東的是美國政府,客機撞雙子塔傷害到的卻是普通美國民衆,這並不符合“冤有頭債有主”的樸素邏輯,可是按照“平庸之惡”理論,政府班子難道不是民衆自己選出來的?侵略用的錢難道不是民衆納的稅?
“討論這些沒有意義,蘭森大人。”
傅青海微微笑了一下平靜說道:
“我們不是來和你進行哲學思辨的。”
“我能感覺到你內心的掙扎和懺悔,躲藏的日子裏,你一直在接受道德和良知的拷問,所以你才很迫切地想要整理出一套邏輯說服自己,你的這番說辭只不過是自我安慰,你的內心遠遠沒有你表現的那麼強硬。
傅青海淡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
“要我評價的話,你們策劃這種恐怖襲擊毫無意義,不是因爲它是對的或者錯的,而是你們根本沒有辦法通過這種行爲實現你們真正想達成的目的——解放賽菲拉的弗拉蒂克斯人。你在這裏努力證明你們的行動是正義的還是
邪惡的,沒有任何作用,直到我說話的此時此刻,弗拉蒂克斯人還在遭受着剝削和壓迫————而你,沒有改變任何事情。”
凱爾·蘭森呆呆地怔住了。
傅青海的語氣很平緩,沒有激動的指責和大聲的咆哮,但是,他的言語就像一把鋒銳尖刀,平滑而流暢地切入了凱爾·蘭森的內心,將他潛意識裏不願意面對不想去承認的那些東西,血淋淋地剖解展示出來。
“弗拉蒂克斯人把你當做英雄。”
青海繼續平靜地補刀:
“但你心裏清楚,你並不是。”
凱爾·蘭森深深地垂下了腦袋。
整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你不在乎對錯,正義還是邪惡。”
凱爾·蘭森抬起頭看向青海:
“你是一個結果主義者和現實主義者。”
“你說得對。”
青海讚許地點點頭。
“如果我把我交給你……………”
此刻,這名前任帝國總督眼眶凹陷眼袋下垂顯得非常疲憊,聲音沙啞說道:
“我能成爲弗拉蒂克斯人的英雄嗎?”
“當然。”
青海再一次點點頭:
“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好的。”
凱爾·蘭森向後靠上藤編躺椅,從茶幾下拿出一把爆能手槍放在了桌面上:
“你動手吧。”
青海沒再多說什麼,拿起手槍打開保險對準凱爾·蘭森胸口,平靜說道:
“相信我這是最好的結局,如果我把你活着送到帝安局,你什麼都會交代的。”
一聲槍響過後。
前任帝國總督倒在了躺椅上。
阿舍恩悲痛地抱住三角腦袋。
靜靜看着凱爾·蘭森的屍體。
青海其實還有一句話沒說。
其實無論蘭森本人同意與否,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沒錯,傅青海確實和阿舍恩達成了深度的合作協議,但他依然可以隨時撕毀這份協議,強行殺掉蘭森然後把他屍體帶走。
傅青海這邊是三個絕地武士,這顆星球沒有任何能夠阻擋他們三個人的力量,無論面對的是帝國軍隊還是弗拉蒂克斯人。
這纔是真正的結果和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