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宣被公主熱氣呵得心旌一蕩,還不待回答,突然劇痛攻心,差點給她咬下半個耳朵來。
公主摸了摸嘴脣上殷紅的鮮血,格格大笑,似是覺得甚爲有趣。
許宣又驚又怒,顧不得多想,將她一把拎了起來,扛在肩上,往臀上重重地拍了一掌。公主“啊”地一聲尖叫,長髮垂舞,渾身登時如棉花般癱軟。
許宣只道她這回要老實些了,豈料她又喫喫一笑,柔聲道:“小瘸子,好哥哥,你再用勁些打,好不好?最好將我也打瘸了,就和你湊成一對兒啦。”聲音嬌媚入骨,聽得他耳頰一陣燒燙。
他從未見過這等刁蠻潑辣又瘋瘋癲癲的少女,生死關頭,竟還有閒心來談情說笑。一時間又是愕然又是氣惱,只好裝作沒聽見,扛着她繼續朝船上衝落
忽聽王重陽高聲叫道:“太子小心”頭頂響起狂雷般的咆哮,青龍已飛旋着俯衝而至。
許宣大凜,抬眼望去,火浪迸瀉,青鱗亂舞,整個天空都彷彿隨着那孽畜一齊塌落了。在火炮的連番猛轟下,王允卿僅存的一絲本真神識終於被怒焰吞噬,徹底魔化成了六親不認的兇暴狂龍。
“轟”相隔尚有六十餘丈,海面已被那狂猛無比的炎風激得驚濤四炸,漩渦倒湧,剩餘的四艘戰船全被捲入急流,飛旋跌宕。
萬千道流火呼嘯着從天而降,擦過許宣二人的身沿,接連不斷地撞入海裏,撞落船上。下方火焰高竄,煙霧亂舞,帆布、艙樓全都燒起來了,數十人渾身着火,慘叫着墜入漩渦。
眼見那猙獰的龍頭咆哮着急速逼近,有如慧星流火,勢不可擋,衆金兵無不駭得肝膽盡寒,驚呼四起。
混亂中,也不知誰開響了第一炮,頃刻間“轟轟”狂震,艏樓、艉樓上的火炮、投石機、巨弩全都沖天抬起,朝着上方猛烈還擊。
火球、箭石縱橫亂舞,幾次險些撞中公主,她膽子雖大,也不禁臉色慘白,緊緊貼在許宣腰上,尖聲大叫。
只聽完顏烏祿迭聲大喝:“住手快住手小心誤傷了太子、公主”然而此刻轟鳴如爆,衆人全都陷入了極度的驚懼、恐慌與狂亂之中,又有誰聽他指揮?
許宣驚怒交迸,此時別說他雙腿俱殘,無法御風逃離,就算插上雙翅,也躲不過這天崩地裂的雷霆夾擊
避無可避,唯有感應四周浪,拼死一搏。此時上方是咆哮而至的青龍與熊熊噴瀉的烈火,下方是激嘯飛射的炮彈與箭石。當下指訣變幻,翻身飛旋,使出一記“火雷噬嗑”。
“火雷噬嗑”,上卦爲離,離爲火,屬陰;下卦爲震,震爲雷,屬陽。正好與周遭境況完全契合。陰陽二穿過“離門”、“震門”,直衝右臂,登時爆發出雷電交合般的恐怖威力。
“轟”地一聲狂震,劍炫芒炸湧,爆出一輪方圓十丈的絢彩光波,將迎面衝來的巨石盡皆劈碎。
他人“劍”合一,螺旋怒舞,繼續長嘯着沖天飛起。
周圍的碎石、箭矢、火焰被他體內急旋的陰陽二所吸,層層疊疊地環繞飛舞。遙遙望去,就像一道霓麗奪目的龍捲風,電光閃耀,扶搖直上,恰好與那咆哮噴火的青龍迎頭撞了個正着
“轟隆隆”白光一亮,然後如銀蛇亂舞,炸散成萬千道奼紫嫣紅的霞光。公主尖叫聲中,許宣腥甜狂湧,劍、護體氣罩層層渙散,被那排山倒海似的反撞氣浪掀出數十丈遠。
青龍亦喫痛狂吼,硬生生被撞得鱗甲迸碎,破空翻飛。
衆人驚譁如沸,接着又爆爲一片歡呼,“太子”、“太子”之聲不絕於耳。完顏烏祿更是又驚又喜,高聲長呼:“濟安太子,降龍諳班勃極烈”
蕭抱珍道袍鼓舞,白眉飛揚,那雙似閉非閉的細眼突然閃起兩點精光,忍不住轉過頭,朝遠處的金兀朮瞥去。金兀朮昂然立在艏樓,灼灼凝視着空中翻飛的許宣,亦閃過一絲驚疑駭異的神色。
卻不知衆人都太過高估許宣了,是以他眼下的修爲,絕不可能以一己之力震退青龍。“陰陽指”最大的玄妙就在於天人交感,應時順勢。周遭的浪越狂猛,變化越激盪,他所能爆發出的真也就越發驚人。
這一記“火雷噬嗑”,將霹靂火炮、投石機、弓弩以及青龍自身霸烈無比的火浪與衝撞力,全都借入了他的劍之中,故而纔有這等無堅不摧的氣勢。
唯有王重陽看出其中之妙,又是驚佩又是喜悅,凌空朝他飛掠而來,道:“許兄,你這一劍高妙之極待我們將允真送回船上,再合力鎮伏這妖龍
公主此時驚魂已定,摟住許宣的脖子,笑吟吟地道:“小瘸子,原來你姓許。這呆頭鵝爲何要叫我允真?是啦定是我現在這肉身的名字。難怪你第一次瞧見我,便這般色迷迷的又驚又喜”
俏臉一沉,突然拔出頭上的簪子,抵住他的咽喉,喝道:“快說,你和這‘允真,到底是什麼關係?又爲何假冒我濟安哥哥?”
眼見青龍咆哮翻騰,即將再度襲來,許宣沒空與她囉嗦,攥住她的手腕,朝後一扭,將她右臂別到身後,俯身急衝。
公主尖叫一聲,疼得臉色雪白,卻又格格笑了起來,媚眼如絲地凝視着他,胸脯起伏,柔聲道:“好舒服,小瘸子,我喜歡你弄疼我,再用點兒勁,捏得越疼越好。”
許宣又氣又惱,手猛地一緊,喝道:“臭丫頭,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丟下去”
公主“啊”地一聲,雙頰潮紅,眼睛水汪汪地凝視着他,喘着氣笑道:“臭瘸子,壞瘸子,你待我越兇,就越說明你不是我的濟安哥哥。你要想騙過旁人,就趕緊溫柔些,哄我高興”
話音未落,“嗷嗚”一聲狂吼,青龍已經翻旋着衝到他們的右上方,烈焰噴湧,將他衣袖“呼”地燒了起來。
許宣大凜,喝道:“王兄,接住”將公主拋向斜後方的王重陽,真氣在“八極”間穿梭激湧,接連兩記“火風鼎”、“雷火豐”,劍狂卷,撞飛火球,霹靂般劈斫在青龍飛舞的巨爪上,翻身飛旋。
青龍似是對公主志在必得,眼見他甩手將她拋出,青龍立即怒吼着飛揚轉身,掉頭朝王重陽衝去。
王重陽接住公主,急速下衝。公主奮力掙扎,喝道:“呆頭鵝,拿開你的髒手,誰讓你抱着我了快將我拋回給小瘸子”見他不鬆手,拔出簪子,在他臂上、胸口一陣亂刺。
王重陽被她弄得手足無措,只得叫道:“許兄,接住”又將她朝許宣拋了回去。許宣方伸手接住,見青龍咆哮着夭矯衝來,立即又將她拋向王重陽,全速下衝,高聲叫道:“快把她拋給我”
兩人你來我往,一邊雙雙急速俯衝,一邊將公主拋來拋去,引得青龍東折西轉,應接不暇。船上衆人更是瞧得驚呼迭起。
轉眼間,距離船頂已不過八九丈遠了,許宣運足真氣,朝下方艏樓上的完顏烏祿叫道:“烏祿,接好了”猛地將公主朝那獵獵鼓舞的風帆拋了下去。
公主尖叫着撞在帆布上,翻身朝下急滾,完顏烏祿騰空躍起,一把將她抱住,有驚無險地躍落甲板。衆金兵懸着的心才放了下來,齊聲歡呼。
青龍似是感覺受到了戲耍,怒不可遏,咆哮衝向戰艦。“嘭”地一聲,火球激嘯着撞擊在風帆上,桅杆、帆布如陷火海。
幾乎就在同時,“轟轟”連聲,海面如炸,突然鼓起數十丈高的驚濤怒浪,將那四艘戰艦全都掀得騰空飛起。
許宣眼前一花,鯨波撲面,鹹澀冰冷的海水已劈頭蓋臉地將他淹沒了。他汩汩地冒着氣泡,雙手劃舞,什麼也瞧不見。好在這北極冰洋的水遠比其他處的海水清澈,浮沉了片刻,已能影影綽綽地瞧見幾丈外驚惶逃散的魚羣。
他連嗆了幾口水,胸肺已憋悶得幾欲爆炸開來了,正欲全力上浮,心中忽然一凜,只見下方急速升起一大片黑影,就像海底突然隆起了連綿數里的巍峨山丘,急流狂湧,將他猛地朝上掀去。
許宣不及多想,雙手亂舞,藉着激流奮力上衝,仰頭躍出海面,大口大口地吸着氣。
狂風呼號,大浪起伏,青龍正咆哮着飛旋於上空,那雙血紅的兇睛望見他,怒火欲噴,猛地弓起身,張開血盆大口,作勢欲撲。
當是時,又聽海底傳來一聲極爲尖利恐怖的怪嘯,波濤如沸。許宣後背、腰腿猛地一陣劇痛,也不知被什麼至爲堅硬之物撞中,竟凌空掀起三丈來高。低頭望去,胸口如被重錘所擊,竟被下方景象震得又驚又駭,叫不出聲來。
只見海面水浪四下飛瀉,隆起一個烏黑而光滑的巨型“圓島”,“島嶼”越升越高,僅露出水面的部分便有兩百丈方圓,裂紋如阡陌縱橫,在陽光下閃着奪目的光澤。
還不等細看,怪嘯如雷,前方驚濤沖天炸湧,衝出一條巨大的黑蟒,碧晶閃耀,齜牙狂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