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可欣有一瞬間幾乎不敢走上前去，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有了些許閃動，盯着那面牆看了許久。

很久之後，她動了動眉眼，抬腿靠近。

江梓琳看着她的表情，轉身走到了她的身後，不再言語，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江可欣蹲下身來，腦子裏已經閃過那個小小的身影努力要在這個地方留下印記的樣子。

“我長大了是要給電視上那些的明星做衣服穿的。所有人都會知道我。你呢？”

“我？我不知道……我沒想過長大的事情。”

“真笨，你還比我大呢，都沒有想過長大的事。”

“嗯……可能就拍拍照吧。”

“這算什麼夢想啊？不過你想拍照的話也有一個職業，我知道的，叫攝影師，你聽說過嗎？”

回憶像電影畫面一般，一幀一幀地在腦海裏閃過，兩個身影交疊，被遺忘的那些對話瞬間都灌入了腦中。

原來……小時候還有說過這些。

江可欣伸手摸了摸牆壁，上面已經凹凸不平。

“當時你費了很大勁都沒有把這東西給弄掉，還被爸揍了一頓。”江梓琳轉身找着房間裏其他地方的印跡，隨口道：“那個時候我是真的相信你懷揣夢想，也是第一次聽你在門外哭得那麼撕心裂肺。”

江可欣神情複雜地轉了頭，看了看她，開口道：“你想說什麼？把我叫到這裏來如果是爲了灌雞湯的話，還是免了。”

“我不喜歡雞湯。”江梓琳轉頭：“但是有必要的時候，用一用也挺好。你一直說你從小到大都在恨我，但是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從小到大對你的感覺。到了這個家之後，你比我小，我必須讓着你，所有的事情都沒有自己決定的權力。因爲比你長得矮小，我穿的是你不要的舊衣服，因爲性格沉悶，所以大家都喜歡逗你抱你，貼在身上永遠是成績優異，聰明好學的標籤。所以後來很多人都詫異爲什麼要去做攝影師，爲什麼老老實實考個比較穩妥的專業……所以理所當然的，大家覺得你設計衣服，是正經事，我攝影，就是歪路子。這些完全不公平的事情發生在身上了，你還覺得挺自然，對麼？”

江可欣眉眼一閃，沒有去看江梓琳。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二十多年裏，她關注的向來是自己的喜怒哀樂，自己所受到的委屈和不公……看見的也是這樣，所以到現在讓她去換位思考，她已經學不會了。

“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歡這東西。有些東西歲月可以改變，甚至人爲都可以，就像現在我們站在這裏，已經看不見你曾經塗塗寫寫的痕跡。但是……”江梓琳抿了抿脣，突然閉上眼，走到房子的中間，伸手指着的窗戶旁邊的牆，“這裏畫的是一條檸檬黃的裙子，裙襬有五個褶子。”她手輕輕移動了一下，“這裏是粉紅色的百褶裙，搭配短袖T恤，還有一雙帶鑽的鞋。”手指再次移動，“這裏是冬天的連衣裙，無袖，毛邊，還有一條圍巾。你說你要設計出冬天也能很漂亮的裙子，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後來你也做到了。”

她睜開眼，不出意外地看見了江可欣震驚的眼神。

兩人對視着，沉默開始在整個房間裏蔓延。

江可欣心裏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簡直匪夷所思。她從來沒有想過江梓琳居然會記得這些細節，記得她在房間裏每一個塗塗寫寫的時光，甚至把那些裙子的樣式都刻在心裏。

“所以有的時候，你看不見，不代表它就不存在，是嗎？”江梓琳道。

江可欣抿脣不語，蹲在地上，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立刻被她藏到了身後。

江梓琳輕輕嘆息一句：“知道我爲什麼記得這些嗎？就是你寫作文的那次，問我長大了之後想要幹什麼。作文內容就是夢想……你說你長大了要給很多明星設計衣服，我說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我當時確實不知道，甚至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不明白自己爲什麼出生。所以我覺得能夠堅定說出目標並且去做的人，很帥。”

她聳肩，轉了身：“行了，今天要說的就是這麼多，二十多年來第一次麻煩你去瞭解我的想法，也辛苦你了。走吧。”

江梓琳率先出了門。

江可欣仍舊愣愣地蹲在地上，的眼神掃過牆上畫的那件裙子，心裏的浪潮一陣接着一陣，拍打着早已麻木的情緒。

幾分鐘後，她也起了身，朝着門外走去，腳底踩着木板的聲音十分刺耳。

咯吱。咯吱。

出了門，她抬眼朝着車上看去，見江梓琳已經坐在了駕駛座上，跟沒事人似的，彷彿剛纔什麼也沒發生。

江可欣將眼神給收了回來，低頭垂眼上了車，一路上再也沒有開過口。

直到比賽的前一天。

未聞公司。

江梓琳喫過早餐，習慣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

她已經半個月沒有收到江可欣給她發的任何消息了--去老房子的那一天，是她做的最後嘗試。她也做好了江可欣根本不會理會她的準備，畢竟大家順着自己的成長軌跡活了這麼久，早就和兒時大不相同了。

妄想用“夢想”這個詞來打動別人，確實也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還沒有聯繫你？”江顧遞過來一份早餐。

江梓琳伸手開了，眉眼立刻帶了笑：“牛油果，我喜歡。”

“你倒是輕鬆。”江顧笑了起來，“那這個比賽就算是棄權了？”

江梓琳想了想，聳肩道：“她不想參賽，我也不能按着她脖子去。能做的都做了，只能說我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太理想化，有些人或者或者，就忘了自己爲什麼而活。”

她搖搖頭，拋開思緒，準備開始享用她的牛油果沙拉。

江顧點了點頭，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江梓琳一愣，放下了自己手裏的刀叉，回頭看了正在閃爍的手機一眼。

“江可欣？”她帶着些許詫異，將屏幕上的名字讀了出來。

江顧饒有興致地伸頭一看，還真是。

江梓琳立刻拿起手機，按下接聽。

“喂，方念雨在你身邊嗎？”江可欣開口道。

江梓琳看了辦公室一眼，“在。”

“我要她來當我參賽的模特。”江可欣繼續道：“衣服是按照她的尺寸做的，你去和她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