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判決下來了，蔣瑤的狀態一天比一天好，終於在周錚的鼓勵下決定把高飛家裏屬於自己的東西都拿回來。

之前搬出來的時候已經拿得差不多，但是還有幾樣甜品模子和書籍落在臥室裏，因爲這段時間她想到那個公寓就害怕，所以一直不敢過去，但是現在高飛不在了，周錚也願意陪同， 所以蔣瑤就應了下來。

“這裏很快就要抵押賣掉，今天法院的人在清點東西，正好可以過來。”周錚道。

蔣瑤點點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是走到公寓前的時候，指尖已經收緊了。

周錚快步走了上來，看了蔣瑤一眼，隨後突然伸手將她的手腕輕輕一握，又放開了，“別怕，我陪着你。”

蔣瑤抿脣，心裏鬆了鬆，側頭偷偷看了看周錚的側臉，突然安心了不少。

這個房子裏有太多可怕的回憶，幾乎每一個地方，她都跪着求饒過，也幾乎是每一個地方，都親眼見證了她的尊嚴是怎樣一點一點碎掉的，她的身體是怎樣一點一點被人踐踏成破布玩偶的……但是醫生說了，她不想面對的東西，一定要強迫自己去面對。梓琳也說過，不破不立。

只有徹底打碎了她對過去的粉碎，她才能徹徹底底好起來。

蔣瑤深吸了口氣，踏進房間。

清點人員不過看了她幾眼，便放她進去了。她來之前已經有人打過招呼，所以蔣瑤很順利地進了臥室，迅速拿了自己的東西就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蔣瑤突然轉頭看了一眼牀的位置，臉色白了。

周錚迅速伸手，將她的眼矇住了。

“別看，沒關係的瑤瑤，都過去了。”他道。

蔣瑤抿脣，隨後突然伸手將周錚的手指給拿了下來，圓圓的眼睛盯着牀，面色發白，很久之後她才轉身，沉默地走向門口。

身後的清點人員停了停，互相看了一眼。

“她是高飛前妻？”

“噓……別看，不該說的就別亂說。”

蔣瑤的身子幾不可見地僵了僵，隨後邁開步子繼續走，沒有停留，一直到了門外才轉身。

“今天謝謝你，周錚，你先去忙你的事情吧。”她輕聲道，低着頭。

不管那些人是不是惡意的，從今天開始，她的頭上會永遠多一個頭銜——高飛前妻。這樣的她，怎麼配得上週錚？她不能再有幻想了，也不能耽誤周錚的未來。

“瑤瑤，我……”

“蔣瑤，你還有臉過來拿東西？”身後突然響起一道憤怒的嗓音。

蔣瑤回頭，一眼看見了毛雍。她對毛雍有些印象，算是高飛最好的朋友，經常出入高飛家中。

“爲什麼沒臉？”蔣瑤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開口就回了一句。

周錚伸手擋住蔣瑤，警惕地盯着毛雍看。

毛雍也瘦了不少，十分憔悴，眼底冒火，“他不知道你有孩子了，如果知道，肯定不會對孩子下手……讓他得到懲罰，以後懂事點就行了，你居然把他搞到牢裏還判了二十年？你是不是瘋了？再怎麼樣你們也是夫妻，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這是他一輩子啊……”

蔣瑤伸手拉開周錚，不再站在他的身後，氣得全身發抖，看着毛雍的臉，一甩手就將模具朝着他身上砸去。

“你幹什麼！”毛雍一躲。

周錚也愣住了。

“他是殺人兇手，你這樣的人是什麼，知道嗎？”蔣瑤顫抖着一字一句道。

毛雍莫名被她盯得有些心虛，往後退了一步，皺眉道：“你是真瘋了？”

“是啊，我瘋了，這世道都瘋了！”蔣瑤大聲道：“如果不是我的朋友，我這條命早就沒了！你居然輕描淡寫地說一句不懂事就完了？你知不知道，我就在這裏……”蔣瑤指着自己腳下的地，“被打了三次，每次都是兩三個小時。那個臥室裏，高飛甩了我三百四十二個巴掌，踢了我四百零二下，一次又一次強迫我，罵我*，讓我去死，說我是賤貨……然後我孩子沒了，我被人打進醫院，全身青紫，肋骨斷了，腳踝也留下後遺症……”

毛雍聽着，後背發涼。他從沒有想到高飛做得這麼過分，也沒想到蔣瑤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蔣瑤伸手將自己的毛衣往上拉，朝着毛雍走去。

“你幹什麼……你別過來！”

“不是說高飛不懂事嗎？看看你口中不懂事的人，都做了什麼。”她拉着袖子，一片刺眼的青紫，到現在還沒有消退，腳步不停地逼近，“我因爲身體虛弱，這個天氣還穿着毛衣，我因爲要遮擋傷口，天天穿着高領，我不敢被任何人知道，只能一個人在半夜的時候哭哭哭，只能哭……”她咬牙，眼淚順着眼眶流了下來。

毛雍抿脣，不敢言語了。

蔣瑤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的哭聲給咬住了，惡狠狠道：“你知道嗎，你這樣的人就是幫兇。你看見了，假裝看不見，我不要求你幫我，但是你連最基本的人性都沒有，事後不是慶幸這樣的人終於得到了制裁，而是罵我爲什麼要把不懂事的他送進監獄？我瘋了嗎？我真的瘋了嗎？還是你瘋了。”

毛雍心底一紮，全身都僵住。

“瑤瑤，好了瑤瑤……”周錚心疼得不行，一把將蔣瑤給抱住了，伸手摸着她的腦袋，緊緊按在自己的胸口，“好了不想了，我們回家。”

他剜了毛雍一眼，帶着蔣瑤轉身，往馬路上走，攔了車。

蔣瑤流淚，很久很久才稍稍緩過神來，推了推周錚道：“我沒事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還透着筋疲力盡的餘韻。

“你怎麼會沒事？別逞強。”周錚輕聲道。

“我真的沒事。”蔣瑤深吸了口氣：“只是想起來覺得委屈，也恨自己懦弱。但是既然已經決定重新開始了，我就要勇敢起來，對不對？”

周錚低頭看着她，“瑤瑤，讓我照顧你一段時間好不好？我暫時不找工作，陪着你，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大賽的獎金有不少呢，我現在養得起你了。”

“不用。”蔣瑤想都沒想就拒絕了：“真的不用，我最近很累，只想一個人待着。”

周錚抿脣，猶豫道：“瑤瑤，你……”

“周錚，我好累啊。”蔣瑤抬眼，目光清亮，“我想調整自己，梓琳說了，我是自己想要待在黑暗裏，其實睜眼就會看見周圍有很多很多關心我的人。但是我從黑暗裏走出來，也要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裏我不想考慮新的感情，我連自己都搞不清楚，沒有力氣再去想其他人，真的……”

她是真的變了。眼神，語氣，甚至說話的內容，都和從前完全不同。

周錚沉默半晌，點點頭：“好，我知道了。但是瑤瑤，我會一直一直等你，出國這麼久我心裏都是你，以後也不會變，等你覺得自己可以重新開始接納感情了，我希望你第一個考慮的人是我，好不好？”

蔣瑤勾脣，輕輕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