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就沒看見。”江先海道。

江顧冷了臉，心裏也沉了沉。

不是小事，一定不是小事。什麼樣的事能把奶奶氣暈？什麼樣的事能讓陶美珠恐懼成這樣？什麼樣的是能讓江先海坐在這裏，卻什麼都不敢問？更重要的是李嬸不見了，他今天問過江先海，陶美珠先後轉了三次錢給李嬸，這事情大有問題。

急救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了出來，簡單開口：“沒什麼大事，只是情緒波動大了，傷心過度，建議你們現在不要再刺激患者，患者年紀大了，這一回沒事，下一回說不定真會氣出什麼毛病來。這幾天先留院觀察，記住了，千萬不能刺激患者。”

“好。”江先海第一個站了起來，點頭。

病牀被推了出來，護士的腳步往病房靠，奶奶躺在病牀上閉着眼，不願意看任何人，江顧和江先海跟在背後，一起進了病房。

等護士都走了，江先海才上前，低聲叫了一句：“媽？”

“我不是你媽。”奶奶冷冷道。

“媽，你說什麼呢……現在感覺怎麼樣？”江先海又問。

江梓琳在背後看着，心裏軟了軟。平時看見的江先海都是冷着一張臉的，但是再冷漠的人在面對母親的時候，也總有一份乖巧和膽怯在。剛纔她在江先海的身上，隱約能看見一個做錯事的孩童模樣。

“沒被氣死，算我命大！”奶奶睜開眼，盯着江先海道：“你給我找的好媳婦！”

陶美珠就站在江先海的身側，聞言狠狠一顫。

江顧立刻抬眼看向了陶美珠，目光閃動起來。奶奶從來不會這樣厲聲厲色，這麼多年來也只有一件事能徹底激起奶奶的情緒，就是……

不，不會。

“媽，到底發生什麼了？”江先海耐心地問。

奶奶轉頭看着陶美珠，眼眶紅了。

陶美珠也鼓起勇氣抬頭，兩人對視之後，奶奶的怒火開始一點一點冒出來。

“滾出去！”奶奶道。

“媽……”陶美珠開口。

“你有臉待在我的病房裏？你怎麼有臉見我！你天天看着我的時候，心裏是什麼想法？！”

“美珠做錯什麼事情了，您好好說。”江先海拉着陶美珠護到身後。

這一個動作，讓陶美珠徹底崩潰，全臉都失去了血色。

“做錯？做錯？！”奶奶冷笑一聲，指着陶美珠，字字帶着怒氣，字字帶着悲痛：“你們自己問她都做了什麼！我竟然養了條狼在身邊，這麼多年都不知道！當年慎行告訴我是這個女人做的，我怎麼都不信，誤解是他，把他逐出江家，讓他們父子在外面流浪！都是這個女人搞的鬼！你們問問她！問問她是怎麼親手殺了你爸，又是怎麼一年一年地騙我們！”

“媽！”江先海一震，轉頭看向陶美珠。

陶美珠咬牙，沒有說話。

“美珠，媽說的是真的？”江先海一字一句道，氣息已經亂了。

陶美珠低頭，算是默認。

江先海鬆了手，愣愣地看着陶美珠，臉色沒有什麼很大的變化，但眼底已經是風捲雲湧。

“爲什麼？”江先海開口，覺得面前的人十分陌生。

他一直以爲陶美珠這個年紀還天真可愛，是非常難得的品性，也願意慣着她保護她，但事情好像並不是他想的那樣。

陶美珠痛苦地皺了皺眉頭。

“都發生了！你還問爲什麼！”奶奶情緒再次激動，尖叫起來：“滾出去！馬上滾出去！我不想看見她！”

“先出去。”江先海立刻有了決斷。

醫生說過不能再給患者刺激，陶美珠在病房裏多待幾秒，還不知道會發生怎樣的事情。

陶美珠轉身，跟着江先海出了門。

江顧也立刻拉着江梓琳出了門，追上江先海的腳步，關上病房。

“我開車來的，先回去吧？”江顧道：“奶奶這邊我會讓宋黎照顧好，媽你也一天沒喫東西了，我們先回去再說，今晚奶奶只是留院，讓她一個人靜靜會更好。”

陶美珠沒有應答，而是看向了江先海。

半晌，江先海錯開她的眼神，僵硬地點了點頭。

陶美珠眼神暗了下來，自己坐到了車後座，江梓琳立刻跟上了後座，留下江先海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現在這種情況，把兩人隔開會比較好。

“我先讓人找李嬸。”江顧說着，給李家然發了一條信息，隨後抬眼看了看車內的人，沒說什麼，發動車子往前開去。

一路上，江先海都沒有再開口，陶美珠也始終沉默地閉着眼，似乎是在等待什麼，車裏安靜得嚇人。

直到車子駛到江宅門口，幾人下車之後，陶美珠才叫住衆人。

“等等。”

終於來了。

江梓琳深吸口氣，沒來由地有些害怕。老一輩的事情雖然說牽扯不到她們，但她是真心喜歡陶美珠，也覺得陶美珠不至於做出這種事情來，不希望她因爲這件事受到傷害。

“我……我還是說說吧。”陶美珠咬牙：“今天我在湖邊待了一天，已經決定好要說這件事了，但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沒想到回來就被李嬸給設計了，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她苦笑一聲，繼續道：“給爸的那碗藥，確實是我端過去的，這事情我難逃其咎，但是我沒有想要殺他，真的。”

江先海背對着她，沒有動作。

江顧看了江先海一眼，問道：“那藥爲什麼有毒？”

“我不知道那藥是有毒的……先海，你記不記得爸病重的時候，我在江慎行的房門口聽見江慎行爲了家產，想要對你下手的事情？”她艱難開口。

江先海依舊沒有回應。

半晌，陶美珠自顧自地繼續說着：“那時候我告訴你，你不相信江慎行是這樣的人，大家都是在一個桌子上喫飯的，平時也相處在一起，我真的擔心他哪一天害死你。李嬸告訴我，如果我不先下手，你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安心？所以稀裏糊塗的聽了他的建議，她給我弄藥，那藥不會致死，只會讓江慎行變成植物人。”

“媽你……”江顧眼神複雜地看了看陶美珠。

沒想到多年前還有這麼一出……這樣看來，李嬸是整個事情最關鍵的人，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不論是當年慫恿還是今天事發，每一件事裏都有李嬸的影子。

“之後的事情你們也知道了……”陶美珠伸手捂臉，眼淚順着指縫一點一點流下來，“我沒有讓江慎行付出代價，反而在喂爸喫藥之後發現他中毒身亡，那時候全家人都處於悲痛中，我想說又不敢說，江慎行一度揭開真相，向媽告發我，說是我和你聯手做的，結果媽非但不信，還誤解是江慎行，把他趕了出去……哎，我也是鬼迷心竅，不想離開這個家，不想離開你，這一瞞就是這麼多年。”

江梓琳側頭看着陶美珠。

月光下她只露出一雙眼睛，手指緊緊地貼在臉上，身子顫動，語氣裏盡是悔恨和絕望。

這事情應該壓了她很久吧？

“先海，我知道現在說什麼你也不會相信，但是這麼多年你也知道我的爲人，我真的不會幹這種事的，更何況毒死爸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她顫顫開口。

江先海終於將身子轉了過來，深深看了她一眼，疲憊溢滿了每一個褶皺。

他仰頭，聲線裏第一次有了濃烈的情緒，眼眶似乎也紅了，在黑暗裏看不真切。

“我曾經以爲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知道你的爲人，但是今天過後，我真的不確定。”

陶美珠晃了晃，抬眼盯着江先海的臉，咬了咬牙，沒有回答。

“爸，我相信媽說的是真的，她確實不需要毒死爺爺。媽這麼多年雖然喜歡買買東西，但是對錢看得淡，有錢沒錢一樣瀟灑自在。如果是爲了爭家產，她沒有必要，其他的理由就更加不成立了。這件事情關鍵點就是李嬸，先找到人，我直覺只要找到了人，真相遲早會浮出水面。”

江先海轉身，不打算和他們繼續說下去。

“江先海。”陶美珠再次開口，叫住了他。

江先海腳步一頓。

陶美珠將臉上的眼淚一抹，眼神堅定起來，“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