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美珠東西不多,簡單收拾了便拿着個小包跟出門,江梓琳爲陶美珠開了門,剛關上就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來了也不進去坐坐。”渾厚的嗓音響起。
江梓琳轉頭,愣了愣。
是江先海。
但是今天的江先海……和以往她見到的任何一個都不一樣。眼底青黑也就罷了,嘴脣也乾裂起皮,彷彿一個晚上老了十歲一般。
江梓琳抿脣看了很久,心裏也軟了軟。昨天的事情對江先海的打擊應該最大吧?一個是自己深愛的妻子,一個是父親,另一邊還有個悲痛欲絕的母親。江先海從來不會過多表露出情緒,就算昨天得知了真相,也不過是面色浮動了片刻。
這情緒要是都往心裏去了,人得多苦啊?
“爸。”江梓琳收拾了表情,上前。
“嗯。”江先海應了一聲,眼神定在了車上。
江梓琳的脣角微微動了動——看來爸還是捨不得了,見他們要帶人走,這就追出來看看。
“我們這幾天忙,讓媽幫忙過去帶肉肉。”江梓琳解釋道。
江先海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但是眉頭還是皺了皺,半晌憋出一句:“肉肉……可以放在這裏。”
江梓琳詫異地看着江先海,隨後道:“放這裏不方便,肉肉現在還小,夜裏總哭。我讓媽白天幫我照顧照顧,晚上我回去了就可以帶了。而且奶奶過幾天就出院了……”她點到爲止。
江先海明白了。
出院之後,兩個人要在同一個屋檐下相處,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不敢設想。
半晌,江先海僵硬地點頭,“好。”
這算是答應了。
江梓琳鬆了口氣道:“爸要是不放心,也跟着一起過去吧?”
“我沒什麼不放心。”江先海扔下一句,轉身離開。
江梓琳失笑,上車對着江顧道:“刀子嘴豆腐心,你怎麼和爸的性格一點也不像?”
“他把所有事都憋心裏,遲早憋出毛病來。老婆你捨得我憋出毛病啊?”
江梓琳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車後座的陶美珠。
陶美珠的眼神望着窗外,定在江先海剛纔離開的地方。
剛纔那幾秒,兩人的眼神有一瞬間短暫的交錯,她看出江先海的意思,也慶幸自己這麼多年,總算沒有看錯人。
“媽,爸應該是看你收拾東西,擔心你要走了,所以出來問問。”江梓琳道。
“我知道。”陶美珠垂了頭,心裏更加愧疚。
如果不是當年的事情,他們本該吵吵鬧鬧過一輩子,現在中間隔了一層這樣的事,就算是感情還在……恐怕也是個疙瘩。
回不去了。
江梓琳轉回頭,不敢言語。
晚間。
肉肉一整天都十分安靜,沒有哭鬧,江顧送了陶美珠和江梓琳回家之後,又獨自出了門,直到晚飯後也沒有回來。
江梓琳喂完肉肉下了樓,踩在地毯上四處看着,沒有找到陶美珠的身影,覺得奇怪,挨個將房間都找了一遍,最後在小陽臺上看見了那個靠着門框的身影。
陶美珠沒有開燈,陽臺外面就是一小片湖,當初江顧特意選了這一棟,就是爲了能和她在小陽臺上喝點小酒觀觀景。
江梓琳走上前去。
還沒有靠近,就聞到了酒味,非常濃郁,甚至有些刺鼻。
這是喝了多少?
江梓琳掃了一眼桌面,只有一瓶酒,再看顏色,明白了。高度酒。
“媽。”江梓琳開口。
陶美珠動了動身子,轉頭看她,笑了。
“喝了不少吧?”江梓琳伸手拿過她的杯子,扯了座位上的毛毯給她蓋上了,“夜裏還是涼,別在這兒站着。”
“沒事。”陶美珠伸手緊了緊被子,順道就將江梓琳的手給握住了,“江顧娶你,不知道上輩子積了什麼德。”
江梓琳啞然。
這話陶美珠講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唯獨這一次,是用這樣感慨的腔調。
她想到前幾次陶美珠指着江顧的鼻子罵罵咧咧的樣子,江顧躲,她追,最後鬧得所有人都捧腹大笑,當時的場面……可比現在要暖多了。
好冷啊。
江梓琳哆嗦了一下。
“進去吧,冷。”陶美珠看了她一眼,隨手將窗子給關上了。
江梓琳點頭,抬腿跟上,兩人前後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肉肉呢?”陶美珠問。
“睡下了,這幾天都很乖,不吵不鬧的,感覺雖然年紀小,但是能聽懂大人說話。”江梓琳提到肉肉,臉上有了笑意。
陶美珠也笑了,“長大以後肯定和江顧那小子一樣。他小時候也是,只要家裏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就會察言觀色,精得很,從不喫虧。這麼多年我就見他在一個人身上喫過虧。”
“誰?”江梓琳好奇,隨口問了一句。
陶美珠看着她,笑了。
江梓琳的臉上一熱,抿脣後悔自己多嘴。還能有誰……這麼明顯的答案,剛纔爲什麼不過過腦子?
“這一次的事情,江顧夾在中間不好受。”陶美珠嘆息一句,“是我的錯。”
“媽。”江梓琳靠在她的肩頭,輕輕叫了一句。
她不能說是陶美珠的錯,心底裏自覺不是,但面上好像犯錯的人就是陶美珠,所以一時之間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不用安慰我。”陶美珠笑着摸了摸她的頭,“我自己知道。這十幾年我每一天都活在煎熬裏,每一天……沒有一天不是。我在想,如果當初我聰明點,堅持住自己,應該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說起來都是我自己造的孽,應該承擔。”
江梓琳沉默下來。
暗夜裏只有微風,透過剛纔窗戶的縫隙往這邊慢慢攀爬過來,吹得江梓琳的髮絲揚了揚。
她鑽進了毯子裏,跟着陶美珠同蓋一條毛毯,心裏暖暖的。
“媽,你知道嗎,我從小到大叫着另一個人媽,但是她從來沒有盡到過一天當媽的責任。長大之後她一個勁地吸我的血,我被教育自己是個不值錢的貨色,所有人都告訴我,江可欣是上天眷顧,我只能在她身邊當個配角,就連我自己的媽媽都是這麼說的。我一度相信了。”
陶美珠側頭,心疼地伸手抱她。
江梓琳勾脣,“但是我相信因果。所有事情都有黑白麪,你說對不對?後來我遇見了江顧,他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甚至……給了我一個媽媽。所以說之前受的苦難,都是爲了積攢運氣,很多事情不是一年兩年能看出來的。”
陶美珠眼神一動,“黑白麪……”
“好對應着壞,黑對應着白,苦難過後也會有幸運。所有的經歷都有用處,會慢慢鋪成前行的路,用自己的人生做路,走起來才特別安心。所以媽,我相信這事情雖然苦,但是既然已經發生了,不如就把它當成人生必經的路吧。”
“你……”陶美珠坐直了身子,“你相信我?”
聽着江梓琳的語氣,甚至是從來沒有懷疑她是真正下手的人。
“當然。”江梓琳肯定道:“你不是見利忘義的人,昨天江顧說了,媽爲了家產沒必要,爲了其他更沒必要。我和他是一樣的想法,我相信你不會爲了那點錢,去做毒殺別人的事情。”
陶美珠眼神浮動,半晌,笑着流下淚來,立刻擦了擦,起身上樓:“我去睡了。”
她邊走邊流淚,不想讓自己的窘態被江梓琳看見。
江梓琳看着她的背影,輕輕鬆了口氣。
希望今天的談話,能讓媽的心情好點。
手機亮了起來,是三人羣裏的消息。
蔣瑤:“明天下午有沒有空過來捧捧場?新店開張,晚上一起喫個飯啊。”
江梓琳看了一眼樓上,猶豫片刻才發了出去:“我問問江顧,最近家裏發生了點事情,不一定能來。”
蔣瑤:“行,等你消息。”
林佳儀:“好啊,明天下午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