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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書名: 媚妾爲後 18、第 18 章 作者: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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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推薦:帝國將持續的贏被創去木葉基建是不是哪裏不對到底是誰說我有病反恐大隊

第18章身份

哪怕離宮在外居住,帝王的膳食也是別有一番講究。

黑漆嵌螺鈿的膳案搭配同色琺琅面圓凳,所用碗碟皆是一水的官窯白瓷,紫檀邊座百寶嵌戲獅圖插屏前,擺着三足鎏金銅炭爐,厚重雅緻,裏面放着的顯然是最上等的紅籮炭,燒起來暖和,也沒什麼味。

銅炭爐旁放着一處香幾,香幾上是一件青釉花瓶,花瓶中的折枝木犀花散發出清芬鬱的香,讓這房內越發暖融舒服。

膳案上的茶食無一處不精,色香味俱全,裏面食材並不是多麼貴重,卻都是新鮮且大耗功夫的。

比如這銀苗菜是取連在初生時的根莖,也就是還沒成形的荷葉梗,這並不容易得,早一些還沒長出,晚一些便老了,泡在水中採摘大半日,估計也就勉強得那麼一玉碟,是以此物頗爲稀罕金貴。

阿嫵確實有些餓了,如今喫起來毫無禁忌,喫喫這個,嚐嚐那個的。

這麼喫着,她也是納罕:“這個是什麼菜?”

新鮮香甜,咽起來頗爲爽滑。

景熙帝:“這是孔雀松。”

阿嫵:“孔雀松?"

景熙帝望向一旁的福泰,徵詢地問:“市井間叫掃帚苗?”

福泰忙笑着道:“公子說得是,這是一味藥材,不過大傢伙都叫掃帚苗,一大早新採了最新鮮的尖尖,再用開水一掉,把廚子早就熬好的湯汁往裏面一喂,攪合攪合,這味兒沒得挑了!”

阿嫵:“掃帚苗,是用來做掃帚的那個掃帚苗嗎?"

福泰:“對對對,可以做掃帚的,但公子和娘子如今喫得是最鮮嫩的,長大了老了可以做掃帚。”

阿嫵越發覺得有趣,便又問起另一個,那個叫苣菜菜,也是山林野菜。

福泰本要詳細講講這苣菜菜,不過看看一旁景熙帝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忙閉嘴,藉機退至一旁。

景熙帝:“你若喜歡這些野味,等下帶你出去走走,這附近莊院裏各樣野味多,這個季節果子正是時候,花也開得好。

阿嫵:“好!”

景熙帝將一旁玉瓷小蘸碟推到她面前,彷彿漫不經心地道:“你來皇都時,是乘船還是坐車?”

阿嫵隨口道:“先坐車,後來??”

她說到一半,視線陡然看向眼前男人,男人茶色眸子含笑。

她微咬脣,心裏想着,他故意這麼問的。

因爲什麼呢,因爲這些野菜都是皇都一帶的吧,或者北方的,她沒喫過,被他猜出來了?

她有些訕訕的,又有些尷尬,以及說不上來的彆扭。

兩個人有了滾燙熱烈的肌膚之親,彷彿這個世上最親密的夫妻,但其實彼此都存着防備,所知甚少,轉過身去,便可以是陌路人。

景熙帝:“怎麼,這就惱了?”

他用羹匙輕舀了香湯給阿,用從未有過的耐性哄着道:“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一旁福泰聽這話,無言以對,又覺想笑。

他們的皇帝陛下啊,從來都是被捧着跪着,哪裏敢讓他有半分的不如意,如今遇到這麼一小娘子,可倒好,隨便說句什麼,竟然還得解釋。

三十多歲的帝王,龍威赫赫,什麼時候這麼放低身段過!

是因了這小娘子年輕貌美,帝王竟被人拿捏住了,還是因出了皇都,在這鄉野山趣的南瓊子,便多了閒情逸致?

阿嫵也感覺到了,威嚴的男人難得有些服軟的意思,她覺得自己扳回一城。

於是她便笑了笑,乘勝追擊:“對了,郎君怎麼稱呼,阿嫵還不知道郎君姓甚名誰?”

景熙帝:“哦?”

阿嫵歪頭:“不然呢?”

她有些頑皮地道:“阿嫵便喚你野情郎?"

一旁福泰頓時眼皮一抽抽。

好大膽放肆,好不要臉的小娘子啊!

景熙帝自小學君子六藝,讀諸子百家,修帝王之術,是如切如磋的君子,是乾坤獨斷的帝王,如今卻被這孟浪小娘子冠以下流粗俗的“野情郎”。

福泰愍得臉都紅了,待要說什麼,又不敢。

景熙帝卻並不以爲意,他後宮妃嬪三千,早看慣了端莊貴女,如今這個大膽放肆猶如山間野味的小女子,自然別有一番風趣。

偏她生得好,正如這更羹盤中的銀苗菜,是初發的那一點嫩尖尖。

他含笑看着她,卻依然不答,只故意逗着道:“阿嫵不告訴我你來自何處,也不告訴我你是坐船還是騎馬,爲何要我告訴你姓名?”

阿嫵便輕哼一聲:“可我告訴你名字了,你沒告訴我,你耍賴!”

她便覺無趣,他必身份貴重,在這山野間偷香竊玉打野食,沒存着和自己長久的心,估計玩完了就拋在腦後。

他唯恐傳出去於自己名聲有礙,才故意不說,免得自己賴上他!

於是她放下手中勺:“郎君不想說,那便不要說了,我也不稀罕知道呢!"

景熙帝:“我排行第三,你喚我三郎便是。”

他突然這麼說,阿妹挑着好看的眉:“三郎?”

三郎,又是一個三郎。

昨日有個姓聶的三郎才把她拋在山洞裏呢!

景熙帝又道:“單名一個字,你若願意,也可以喚我郎。”

阿嫵:“責?哪個責?”

景熙帝便以指蘸取了些許茶水,在膳案上寫出一個“鎖”字。

阿嫵打量一番,雖只是以指蘸水而寫,但也可以看出這人很有些書法功底,筆鋒沉穩內斂。

她隨口道:“原來是這個字,倒是少見呢。”

景熙帝以白巾抹去水跡,笑着道:“這個字不是尋常人隨便用的。”

阿嫵:“爲何?”

景熙帝:“此字出自《繫辭》,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

阿嫵沒興趣地道:“不懂。”

景熙帝:“不懂便不懂,不是什麼要緊的。”

阿嫵唸叨了一番:“郎,三郎,郎,三郎......”

最後終於道:“還是三郎吧,郎不好聽!”

一旁福泰聽着,覺得自己死了一百回,旁邊宮娥內侍更是心驚肉跳。

從來沒有人敢念出那個字眼,也從來沒有人敢說出這樣的話。

帝王的名字是天下人的避諱,往日萬一寫到,也要以別字代替。

阿嫵今日的言語,足以被砍一萬次頭。

不過景熙帝並不在意,笑道:“那就叫三郎,隨你。”

兩個人說說笑笑,倒是愜意,阿嫵見這湯餅精緻,便喫了一個,倒是好喫。

她看這三郎一直不用,便問:“三郎,你爲何不用?”

說着,她將湯餅放在景熙帝面前的白瓷盤中。

景熙帝有些意外,不過還是用銀箸夾了,略嚐了一口,他並不愛喫甜食,如今喫着,說不上好喫不好喫,只是覺得新鮮罷了。

在大暉內廷,關於膳食的規矩森嚴,若是要邀皇後或者妃嬪一起用膳,先吩咐總管太監,再傳敬事房,登錄冊檔後,皇後或者妃嬪才能前來,來了先磕三個頭。

喫個茶,喝盞酒都要磕頭,至於夾菜??

還是要磕頭。

喫過後,再磕頭告退。

諸多規矩約束,景熙帝自己也覺無趣,倒是極少召人一起用膳。

如今身處別苑,把那些內廷規矩都她卻了,得這麼一個可心人陪着,自是別有一番情趣。

他看着眼前這小娘子,分明是個罕見的絕色,不過用膳時卻隨性得很,想喫什麼就喫什麼,沒半分規矩。

若是往日,他必覺對方難登大雅之堂,但如今看着,竟是看得興致盎然,甚至生了一些愛之心,會覺得她原該如此,他可以縱着她性子,想怎麼樣便怎麼樣。

這麼想着,他又覺得,不該帶她回去內廷,就該養在別苑中,要她與山水爲伴,隨性自在。

等哪日自己處理朝政煩悶了便可以來這邊行宮別苑,享用一番她的溫存小意,那才叫愜意。

當然,他會派侍衛把守,不許她見外人,心裏只想着自己。

獨屬於自己的。

要她對着自己嫵媚地笑,要她在自己懷中妖嬈地額,還要她用溼潤的眼神看着自己。

也可以教人要她修習些書畫,在自己處理朝政時紅袖添香。

阿嫵這麼用着膳食時,便覺對面三郎眸光深邃,若有所思。

她問道:“三郎在想什麼?”

景熙帝品了一口茶,笑道:“想着怎麼安置你。”

阿嫵:“怎麼安置?"

景熙帝:“你既是他人家中伶奴,自是不好拋頭露面,若是回去都城,不是徒徒惹來麻煩,不如就留在這別苑中,如何?”

阿嫵一聽便懂。

她心中感慨,不知是喜是悲。

至少這個男人並不是用過就扔,他對自己有眷戀,纔要安置自己。

但她似乎永遠是這樣,被養在暗處,不許見外人,每日隻眼巴巴等着。

他和太子想得一樣呢。

她打量着這三郎,突然覺得他眉眼間甚至和太子有些相似。

怪不得她開始便覺眼熟!

相由心生,男人全都一個樣。

景熙帝:“怎麼?你不喜歡這裏?”

阿嫵:“倒是也還好…….……阿嫵只是怕三郎是個擔不起事的,把阿嫵扔下就跑了。”

景熙帝啞然失笑:“我像是那樣的人嗎?”

阿嫵:“誰知道呢。”

景熙帝修長指骨輕輕轉動着溫潤的茶盞,笑着道:“你放心便是,這世上還沒有我擔不起的事。”

用膳過後,景熙帝帶着阿嫵在別苑附近逛逛。

山林中秋意濃郁,黃葉飄飛,自有一番絢麗的靜美。

不過阿嫵卻有些心事,她惦記着自己埋在松樹下的金子,想着挖出來,又惦記着延祥觀,如今延祥觀一定知道她走丟了,按說應該四處尋。

以太子的性子,應該也會幫襯着尋吧?

只是不知道爲何,至今沒什麼動靜。

她其實想從賾三郎這裏打探打探,不過又不敢多說,生怕透露出自己身份的線索,回頭三郎直接自己交給延祥觀,那自己必死無疑了。

她只能按捺下心思,假意四處逛逛,再採些山果野味。

好在山中確實有各樣野果野花,還能提幾隻螞蚱蝴蝶的。

她把玩着一隻螞蚱:“若是烤了喫,倒也美味。”

景熙帝淡看着她的手,玉筍尖一般的手,指甲圓潤好看,像是粉貝殼。

可就是這麼一雙手,捏着一隻拼命掙扎的瘦螞蚱,做着津津有味的打算。

競饞起螞蚱了,跟只貓兒一般。

他笑:“這麼一隻螞蚱,能有幾口肉給你喫?等下捉只狍子或者山雞的,再不濟水裏也有魚,喫什麼都比喫它強。”

阿嫵:“你當然不懂了,我們喫它,這是報仇雪恨!”

景熙帝:“爲何?它挖了你祖墳?"

阿嫵卻不說了,她一把將那螞蚱扔到草叢中:“上輩子我們有仇。”

不是上輩子,是這輩子,家鄉先進水災,接着便是蝗蟲,她逃難往北走,一路的莊稼都被蝗蟲糟蹋了。

大傢伙餓極了,都去捉蝗蟲烤着喫,蝗蟲確實是有那麼一絲絲肉的,且頗爲美味,阿嫵喜歡得很。

只是這些,她並不願意多說,眼前男人精明,她不敢透露太多。

景熙帝:“想喫蘑菇嗎?”

阿嫵:“蘑菇?”

景熙帝:"那邊有,走,我帶你去。”

阿嫵探頭看過去,不太相信:“是嗎?有嗎?”

景熙帝笑道:“去看看就是了。”

阿嫵:“好!”

景熙帝撩起長袍,將袍角披在白玉腰帶上,阿嫵見此,也有樣學樣。

不過她裙襬繁瑣,按上去後又丟下來。

景熙帝看她笨手拙腳的樣子,上前幫她搞好了,還爲她重新繫好腰間錦帶。

當他這麼做的時候,阿嫵有些意外,她下意識覺得他是貴重霸氣的人,並不會做這些。

現在他低頭這麼做的時候,讓人有種被溫柔呵護的錯覺。

景熙帝手指修長穩定,他爲阿嫵打了一箇中規中矩的腰結,一抬眼,便見阿嫵正好奇地看着他。

薄軟的眼皮微垂着,陽光落到她的眼睛裏,那雙眼睛透亮乾淨。

沁涼的山風攜着柿子的清甜吹來,沙沙的聲響中,年輕小娘子濃密的睫毛撲簌簌地頗動。

景熙帝輕笑:“在想什麼?”

阿嫵抿了抿脣,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阿妹突然想起阿爹。”

景熙帝的指尖頓了頓:“哦?”

阿嫵卻不想多提了,反而問道:“三郎家中應有兒女了吧,多大年紀了?”

景熙帝的手指離開了阿嫵的細腰,他站起身,不經意地輕拂袍角:“家中有一雙兒女,女兒即將及笄。”

阿嫵有些意外,驚訝地看他:“你成親倒是極早。”

她以爲他也就堪堪而立之年,風華正茂的年紀,誰知道女兒都要及笄了!

突然覺得他比自己以爲的要老…………………

景熙帝聲音很淡:“沒辦法,家大業大規矩大。”

阿嫵越發沒想到,但心裏明白,自己趁機多問,他也不會說。

他不是聶三,也不是太子,他比陸允鑑狡猾,且防備心更強,自己根本沒辦法掌控。

??自己在他心裏,就是一個逗趣的玩物。

她小心地從最安全的話題切入,不着痕跡地道:“女兒即將及笄.......必然生得可人,三郎一定頗爲疼愛吧。”

景熙帝顯然並不想多提,只淡淡“嗯”了聲。

阿嫵還想問問什麼,但又覺得他似乎並不太喜歡這個話題?

景熙帝卻開口道:“她被寵得無法無天,性子過於驕縱了。”

對於這一點,景熙帝其實不太滿意。

當初他登基爲帝後,爲了儘快親政,執掌大權,也因大暉皇室的祖訓,他早早大婚,大婚後,還算勤勉地廣酒雨露,繁衍皇嗣,綿延國祚。

如此一番勞作辛苦,只得太子和德寧公主。

之後因政務繁忙,他根本無暇多順,待到朝堂局勢終於穩定下來,他有了閒情逸致看看兒女時,德寧公主已經五歲了。

五歲的小公主,一團孩子氣,景帝自然也是喜歡的。

不過這個年紀的孩子已經有了自己的小脾性,似乎過於任性驕縱,被她的母妃李氏慣得不成樣。

恰這時皇太後提議由她親自撫養德寧公主,以慰膝下寂窶,可李氏並不願意。

景熙帝後宮子嗣單薄,只這麼兩個金疙瘩,德寧公主身爲公主,地位自是不能和太子同日而語,但也已經足夠李氏在後宮享受尊崇,這是她十月懷胎得來的,她當然死死抓着不放。

對於這個爲自己孕育了德寧公主的李氏,景熙帝還算包容,她既不願意,也就隨她。

大暉立國一百二十多年,又有前朝之鑑,積厚成器,諸般建制都完備周全,上至君王起居行止,下到羣臣喪葬婚娶,黎庶營謀生計,士卒操演武藝,百事皆有定章循。

不過由此也帶來一些弊端,比如大暉妃嬪,多出身至微,採選於良家女,即家世清白,非大富大貴者,且禁止大臣進獻,一則防止外戚弄權,二則揚宮廷勤儉之風,並要皇室子弟知民間疾苦。

李氏原是商戶之家,專爲皇都供應絨花的皇商,在景熙帝大婚那一年經採選入宮,最初並不起眼,只爲選待,後因孕德寧公主,封美人。

這幾年景熙帝後宮平平無奇,大家雨露均霑,每過三年按部就班都有封賞擢升,李氏因有公主傍身,自然比其他人更勝一籌,不過也只是一個嬪而已。

一直到去歲時,考慮到德寧公主年歲漸長即將締結姻緣,景熙帝並不願意委屈了這唯一的女兒,便再次擢升李氏,位至康妃。

其實回想起昔日,關於德寧公主的安置,景熙帝有着淡淡的悔意,原不該要康妃來撫養。

小門小戶的出身,沒見過什麼世面,驟然得了這樣的富貴,又生了大暉的公主,便穩不住心骨,有些張揚了。

公主縱然有專門的尚宮和太傅來教導,但和康妃同處一室,難免沾染了些。

只是那時候他自己也還年少,所思所想並不夠周全,還不知道作父母的言傳身教對子女的影響,更不知道當初處處謹慎小心的小選,性情竟張揚起來了。

這也是爲什麼他無法容忍太子身邊的寧氏,若尋常妾室也就罷了,可太子對那女子太過貪戀,龍錦衛暗衛來報,太子在寧氏房中頗爲沉迷,甚至徹夜放蕩。

他不想自己兒子沉迷於那樣女人,更不想自己長孫出於那樣的女人。

人這一生難免有諸多美好的臆想,比如景熙帝想象中的太子應是博納多容,萬機獨斷,想象中的公主應是柔嘉安貞,靜容婉柔,可他們並不是這樣的。

他們是他的兒女,但又有自己的秉性,並不能如一盆松景一般被剪裁。

所以他的孫輩,他要直接在源頭掐斷。

然而此時,阿嫵聽到那句“驕縱”的言語,卻是道:“定是你太過疼愛她了!”"

語氣競有些羨慕。

景熙帝滿腹心事突然被打斷,他不置可否,只淡淡看着前方草叢處。

阿嫵忍不住看了一眼景熙帝,他衣着如此貴重,一看便是有些權勢,這樣的父親,他該有怎麼樣的兒女?

他的兒女定是在他的庇護下恣意任性。

阿嫵心裏酸酸的,她明白自己嫉妒了。

她並不是太經常嫉妒別人,但偶爾會嫉妒。

景熙帝卻不想繼續剛纔的話題,對阿嫵道:“不是喜歡喫新鮮的嗎,你看,這裏有蘑菇。”

嫉妒已經讓阿嫵不想採蘑菇,不過她還是勉強看過去。

她鼓着腮幫子,不高興地道:“根本沒有,哪有蘑菇!”

景熙帝指着前面樹下道:“你看這裏。”

阿嫵看了,卻什麼都沒看到,哼了聲:“哪有!"

她突然脾氣壞得很,像是一隻被踩到尾巴的小貓兒。

景熙帝茶棕色的眸子無聲地看着阿嫵。

阿嫵感覺到他冷眼旁觀的審視。

這種審視便是世人的目光,路人的目光,像一面鏡子,讓阿嫵看到了那個嫉妒的自己。

她一下子泄氣了。

她知道自己莫名了,原不該對着陌生人這樣。

她有自己的父親,有自己的兄長。

她相信自己的父兄沒有死,有一天他們會乘坐着海外回來的船舶,帶着珠石奇巧羅綺綢緞向她走來。

他們家會一夜暴富,她會成爲千金小姐!她會被他們捧在手心裏寵!

而此時,未來的千金小姐,那個註定會被父兄寵着的她,在遠離故土的異鄉,在一個要了自己身子但彼此戒備的男人面前,捏着自己的裙襬,咬着脣道:“就是沒看到………………在哪兒,在哪兒?”

說着,佯作尋找的樣子。

景熙帝收回停留在阿嫵臉上的視線,指着草叢中的一處:“這。”

阿嫵終於看到了,確實有蘑菇,新鮮的野蘑菇,水靈靈的,一看就鮮嫩得很。

她忙跑過去,發現這裏蘑菇真多!簡直是心花怒放!

景熙帝不知道從哪裏拿來一個草筐,阿嫵使往裏面放自己新採的蘑菇。

這麼採着時,她想起剛纔自己的言語,使小心地看他。

他半蹲在草叢中,正低首採菇。

草木的陰影中,他輪廓深邃,俊美英偉,過於高挺的鼻子以及薄薄的脣,給人冷峻寡淡之感。

這是一個矜貴高傲的男人。

阿嫵最初以爲他或許不到而立之年,如今想來應該猜錯了,他比自己以爲的年紀大,畢竟女兒都要及笄了,兒子不知道多大?

男人並沒有抬首,不過頭頂彷彿多了一隻眼,沒什麼情緒地道:“看什麼?”

阿嫵有些討好地道:“三郎,你,你怎麼知道這裏有蘑菇?”

她非常不高明地誇讚了一句:"三郎博學多才!”

景熙帝:“採野菇,要學會找梢。”

阿嫵:“梢?”

景熙帝:“是,草木蔥蘢之處,地下埋有菌絲的,便容易長出蘑菇,而且一年長了,明年還會長。”

阿嫵:“竟是如此,三郎果然學識淵博!”

對此景熙帝反應平平。

他聽過那麼多歌功頌德的言語,每一個都比她真心,比她文採斐然,這麼幹巴巴的稱頌在他面前還不夠格。

她也好意思說出口?

所以他只是道:“走,回去。”

阿嫵小心瞥他:“好。”

看來他不高興了。

可她並不打算哄他。

她覺得愛生氣的男人沒法哄,也哄不好,他要生氣便讓他生氣吧。

於是兩個人便往回走,快要走到別苑前時,便見前面一人,年輕健壯,姿態挺拔,正無聲地侯在那裏。

阿嫵好奇,下意識便要看過去。

景熙帝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低聲道:“令?”

阿嫵:“我不冷。”

景熙帝卻將阿嫵拽在自己懷中,不着痕跡用大氅找住。

阿嫵想翹頭,被他按住腦袋。

阿嫵嗷嗷抗議。

隔着大氅毛茸茸的狐裘領,景熙帝在她耳邊道:“怕冷的話,我便抱着你。”

聲音低沉溫潤,熱氣輕輕噴薄在阿嫵臉頰邊,掠起絲絲酥麻。

阿嫵歪頭,躲過那過於曖昧的熱氣,卻是不屑地哼哼,用手指頭戳他胸口的刺繡。

那刺繡竟是用金線繡成,精緻得很。

她不高興地道:“你幹嘛摟着我,我要看看!”

景熙帝安撫地握着阿嫵的手,輕笑。

一抬首,看向來人,笑意散去,他淡聲道:“說。”

來人是方越。

景熙帝不想阿嫵看到方越,一則不喜阿嫵適才看着方越的目光,二則方越衣袍上繡有青雲白鷳,若是對這些袍服有些見識的,只怕會猜破帝王的身份。

景熙帝還想玩玩,就像玩過家家一樣,若是太早戳穿,反倒沒了趣味。

方越見景熙帝懷中竟這麼摟着一小娘子,心裏也是震驚不已,帝王竟如此和一陌生娘子親近。

他下意識看向左右,視線所及,並不曾見起居官,這才突然想起,此次南瓊子祈福出行,帝王在此燕居,起居官不曾跟隨。

怪不得

此時他自然不敢抬頭,只單膝跪地,恭敬地道:“陸國??”

景熙帝一個眼神掃過去。

方越怔住,原本要說出口的“舅”噎在那裏,不上不下的。

景熙帝:“你是說陸國,陸國如何了?”

......

方越是機靈人,馬上領悟了景熙帝的意思。

他覺得荒謬,又不敢置信,但此時也只好硬着頭皮道:“陸公子投了拜帖,正在外面候着。”

景熙帝:“要他稍候片刻就是了。”

方越:“是。”

景熙帝先打發了方越,之後才放開阿嫵。

阿嫵趁機撒嬌,偎依在他懷中不放開,還攬着他頸子:“三郎,適才爲什麼不許我看?”

景熙帝手指微屈,輕敲她明潔瑩潤的額,道:“剛纔那雙眼睛滴溜溜地在看什麼?專往男人身上看?”

他心裏自然有些連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陰暗,比如他看出眼前小娘子年輕,二八年華,嬌滴滴的能掐出水,就跟剛伸展開的花枝一般,或許和自己兒女差不多年紀吧。

他並不喜她去看那些年輕郎君。

況且龍禁衛都是挑選俊朗修長的,他更不願意讓她多看了。

阿嫵聽這話,便不高興了,陸允鑑也曾經說過這種話呢!

她皺了皺鼻子,衝着他哼了聲:“不看就不看!”

景熙帝溫潤一笑:"你且等等,有客人來,我要出去會客。”

阿嫵小聲埋怨:“不是說好陪我玩嗎?"

景熙帝:“等回來再陪你,不是什麼要緊客人,說幾句便打發了。”

阿嫵不太甘願:“好吧......”

景熙帝看着小娘子那鼓鼓囊囊的腮幫子,好大的不甘心,不免想笑。

她這小性子很大。

阿嫵眼看着三郎離開,她其實有些百無聊賴,使胡亂在別苑中走動,看看景,採採花,撲個媒什麼的。

這麼玩着間,也想起自己的心事。

延祥觀必已經發現自己失蹤,會往上稟報吧,太子或許已經知道了,不知道鬧成什麼樣了。

眼下這三郎,看着倒是有些權勢,又說沒有他擔不起的事,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藏住?

其實他今日說,要自己乾脆留在這別苑中,不見外人,倒是一個不錯的權宜之計。

反正先躲過這一陣子,再想別的法子吧。

這麼想着間,就聽一旁福泰道:“五娘子,請留步。”

阿嫵詫異看過去:“怎麼了?”

福泰賠笑:“五娘子若是要賞景,這裏風景不是極好,萬??”

他說到一半,硬生生嚥下這句話:“萬萬不要衝撞了客人,三公子在前方會客。”

會客?

阿嫵想起這一茬,頓時來了興趣:“會客怎麼了?難道三郎說了不許我看嗎?是他說要管束着我?”

福泰:“那倒沒有??”

阿嫵:“既是沒有,你憑什麼管我?你若非要管我,那等下我便向三郎告狀。”

福泰:………………”

他無法相信地看着眼前小娘子。

好生水靈靈的嫵媚人兒,剔透乾淨,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可這性子真是刁啊!

他侍奉在帝王身邊,便是皇後見了都要給幾分薄面,他何曾被人這麼威脅過!

可他心裏倒也明白,眼下景熙帝對這小娘子疼寵縱容,她若告自己狀,自己喫不了兜着走,那就麻煩了。

得罪不起!

況且小姑娘使小性子的樣子,可真讓人喜歡,連他都覺得可愛!

還能怎麼着,寵着敬着吧!

他便賠笑:“五娘子,你若要看倒也沒什麼??”

心裏卻在拼命想着,得趕緊去向皇帝通風報信,你這金屋藏嬌的小娘子要看外男了!

可把那位給酸死吧!

阿嫵見福泰攔着自己,越發好奇,心想可別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她必是要看一看了。

她徑自往前走,旁人是攔都攔不住。

一時走到涼亭旁,就見涼亭中有兩個人,一站一坐,坐着的是自己新結識的三郎,而站着的是??

阿嫵原本好奇的心瞬間冷卻,冰冷的恐懼自脊樑縫隙瀰漫開來,瞬間將她籠罩。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這種顫抖蔓延,她兩腿無力,幾乎站都站不穩。

她看到了誰?

她看到了陸允鑑。

陸允鑑!!!!

阿嫵只覺腦中有什麼轟隆一聲炸開了,炸得她腦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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