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別說，星火被星輝的這番話給問住了。想想也是，不止是入侵了警局和醫院，還入侵了電信機房、諸多電子設備、還有黑獅……所有的過程，都是……

星火抿了抿嘴，心裏頭很不是個滋味。

他本想着好好和星輝談談的，爭取把星輝拉回到自己身邊，重做好兄弟。可他發現，眼下這個情況實在是有點讓他進退兩難。

“是不是？爲什麼你做那些事就能說什麼問心無愧，我做的這些就不能這麼說？就因爲我爲了救那些俘虜而殺了人的緣故？那些都是人渣敗類，爲什麼不能殺？”

機槍突突般的兇猛質問聲，讓星火的臉色很是難堪，有些紅白不定。有那麼一瞬，他感覺自己錯了，錯得很厲害。甚至，他對自己當初的想法產生了懷疑，不敢肯定是否要繼續堅持那個想法。

見此，布萊特的聲音低沉了一些，循循善誘起來，“火哥，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一直都想着不去傷害人。不過嘛，現實可是十分殘酷的，南美地區的混亂你又不是沒見到過。”

星火從沉思中驚醒，他抬起頭，帶着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凝視着自己的兄弟。

布萊特帶着微笑，大膽迎上，與此同時，他的眼神變得更爲親和，“火哥，你的願望不就是治好劉大爺的病，想讓雯姐他們過得更好嗎？我已經達成了你的心願。你看看，劉大爺現在轉院了，能夠接受更好的治療。雯姐他們每人分到了一百萬，足夠下半輩子安心生活的了。這樣難道不好嗎？”

“……”

星火那灰暗默然的臉色、想說些什麼但卻無言以對的模樣，令布萊特的自信心爆棚起來。他的表情也不像之前那樣的親和，不受控制地飄升出一絲隱隱能夠觀察到的得意。這種情緒的作怪下，就連他的語調也不再那麼的謙和，不知不覺中轉變成滿是炫耀般的口吻。

布萊特的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見的弧度，“火哥，你再想想，事情是不是就是這樣？再說，這兩個月以來，你忙來忙去的做了些什麼，賺到了多少錢？我這兩個多月又賺到了多少錢？我們應該善加利用我們的能力，而不應該畏畏縮縮、東怕西怕的，火哥。”

本來內心已經動搖如風雨孤舟的星火，見到星輝那難以掩飾的得意之色後，倏然間皺緊眉宇，橫紋擰成了山！

但。

這只是一瞬間的狀況，下一秒，他眉宇間的那團山就消失不見。可是，他的臉色卻依舊是凝重無比，好似雷雲鬱積的前兆。

在思考反駁之語的同時，他在內心鄭重強調着，他沒有錯。

這句無聲的強調，讓星火的表情堅定不少，也讓星火心中的煩惱更甚。

他的面色就如同黑雲壓頂，這肆意蔓延的黑雲幾乎全是煩惱凝聚而成的，只有少部分是因爲憤怒情緒。而這憤怒情緒中，一半是因爲星輝，一半是因爲他自身。星火暗罵自己，把責任歸咎到自身。他認爲，星輝現在變成這個樣子，他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

自責情緒差點引發內存溫度攀升到臨界點。

“請注意，機房芯片組溫度正在攀升中。”

在自設溫度監控程序的及時提醒下，星火得以擺脫這股憤怒情緒，重歸理智。饒是如此，他的臉色依然是萬分凝重，烏雲遲遲不散不說，還有着鬱積蔓延的趨勢。

雖然他早就清楚說服人是一件極難極難的事實，但是，他還是渴望能夠說服星輝，好讓兩人重歸於好。

他暗中瞥了眼星輝。

那個已經改頭換面、成功獲得高仿真身軀的金髮碧眸青年，正帶着一臉輕佻和得意。

下一刻，彼此的視線相交，他做賊心虛般地撤回觀察的眼神。

他不想承認，但卻不得不承認，這一次言語上的交鋒，他，失敗了，輸得很難看。

他不甘心就此失敗。

好勝心只是其中一個微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因素，更重要的是，他是真的真的不希望從此以後和星輝形同路人。

道不同不相爲謀，究竟要怎樣才能將兩人的“道”合併到一起，共同前進？

這個問題，困擾起了星火。但他很無奈地發現，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已經很有可能起不到任何作用！原因很簡單，對方比他準備得要更充分！

他本想說他這麼做的原因並不是爲了自己，可他的嘴巴囁嚅着，終究沒將這句話說出口。

他很清楚，連自己都不能相信的事情，如何說得出口，又如何能說服別人？他的確不只是爲了自己而努力，但，其中絕對有私心的成分作祟。說謊？並不是說不行，可是，謊話終究存在着被戳穿的危險。謊話一旦被揭穿，換來的是對彼此更大的傷害。

他不禁開始反思起來。

他爲什麼只想着劉大爺他們生活好一些？南美那邊的狀況可要比天華人民共和國這邊的狀況糟糕多了，可那時候他只是有些憐憫之情，並沒有想太多，而不像是對待劉大爺那樣，希望能夠幫助到劉大爺。

《自私的基因》。

他忽然想起這本書。這本書，是他推薦給星輝的閱讀書單中的其中一本。

【只要是碰巧的一些分子組合有自我複製能力，就可以說是生命，不一定需要DNA。複製、變異和淘汰簡單的三種機制可以演變出所有大千世界生命現象裏的林林總總。】

那時候，他的理解重心只是專注於這一點。當時，他是這麼認爲的，這一點很好地解釋了“他”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理由：正是因爲機器智能程序在某種偶然下產生出了變異，所以才導致他這個異類的出現。

但。

星火現在的理解大有不同。他忽然發現，這本書似乎還能進一步幫助他，讓他能更爲透徹地釐清此刻的困擾。他並不知道這本書究竟能不能幫助到自己，可沒辦法，眼下他也只能抱着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態。

帶着隱隱的期待之心，他連忙搜尋着程序思維中的記憶。

然而他卻很無奈地發現，他早已經記不大清這本書的內容。但這時，身爲機器人的優點凸顯了出來。藉助外部硬盤存儲的幫助，他毫不費力地就檢索到了這本書，並快速閱讀完書中的所有內容。因檢索和閱讀所耗費掉的時間，僅僅只是短短數分鐘而已，和人類閱讀的速度相比，效率也是非常之高。

不止是那本書的內容，就連一些評論者的觀感他也順帶着閱讀了一遍。

自我。

自私。

星火的內心深處無聲默唸着這兩個詞。

這會不會是說服星輝的突破口？帶着這份期待，他再次快速閱讀了一遍其中某個評論者所留下的分析，期望能在這些評論文章的幫助下，將這本書所想要表達的內容理解得更爲透徹一些。

他認真閱讀着。

自我和自私都是希望自己的生活更好，但區別在於，自私多半是以損害他人的利益作爲代價。

人類的本質上是自我的。

原因也很簡單，無論是誰，都渴望自身能夠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譬如小孩子，小孩子小時候只關注自己，長大後才懂得學習、合作，這就代表着自我和自私間的區別。按理來說，這兩者之間是沒有好壞之分的，無非就是手段不同，

不過，人類發現，倘若太過於注重自我，結果反而適得其反，容易出現破壞人類整體利益的情況。因此，必須有一個約定俗成的觀念來對此進行限制。

這就是道德。

將道德打上烙印，讓人們的潛意識中進行自我約束，排斥那些“壞”的，保留那些“好”的。只有這樣，人類的整體利益纔不會因個人的“太過自我”而受損。

星火默唸着這段話的同時，眉頭微皺，感覺自己似乎理解了其中的含義。

在陪伴劉大爺生活的這段生活經歷中，他的程序思維內似乎潛移默化地烙印上了劉大爺等人的道德觀和價值觀。而星輝不同，星輝那段時間的經歷……

星火皺起了眉，試圖回憶起星輝覺醒時究竟做了些什麼。令他感覺很無奈的是，他赫然發現自己已經回想不起多少內容。

不止如此。

他忽然感覺有些鬱悶！

當時星輝主動將所有文件傳輸給他打算供他閱覽的時候，他……斷然拒絕了星輝的這個提議，還提醒星輝一定要給重要數據設置密碼！

現在看來，要是當初不作出那個決斷的話……

他那堅毅的臉龐上現出一絲苦澀之笑。但很快，那抹苦澀立刻消散，星火臉龐上重歸冷靜。

他並不後悔那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