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更一按在對方後腦勺上的手,微不可察地了零點一秒。
看着這個表情悲憤的中年男人......
他沉默了片刻,平靜開口,“......解釋,你有30秒。”
化被動爲主動,某位葉姓教授非常的專業。
這傢伙還想虐待我!?
諾亞方舟秒懂這句話的潛臺詞,一邊用還能動的肩膀努力蹭掉臉上的眼淚鼻涕混合物,一邊憋屈地低吼道:
“30秒?!你剛纔至少浪費了5分鐘!聽着!這身體是他們’早期生物技術的試驗品,有基礎生命維持和行動機能,但主控權是我!這個部位......”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內置了強制反饋系統,它感受到的所有信息,包括感官信息都可以被我接收到!你剛纔的行爲非常過分!!!還有!你口中的公安警察掉下去的地方下面是舊射擊場,他又沒死!但我快要被你打出邏輯錯誤了!”
“18秒,不愧是諾亞方舟,很不錯。”葉更一幫忙報時。
“你......!”
諾亞方舟氣得差點‘自爆’。
這人是魔鬼嗎?!居然真的在計時.......
一瞬間,諾亞方舟想要將無數由0和1組成,經過人類互聯網大數據薰陶,含量極高的問候語’一股腦砸在葉更一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不過話到嘴邊……………
高端人工智能的理智同步拉響警報,讓諾亞方舟意識到這些話一旦出口,自己很有可能再次體驗一番什麼叫‘物理層面’的邏輯錯誤。
“你的同伴呢?”
葉更一狀似隨意般按住對方的肩膀,“別告訴我你是在單機操作。”
“你......你別碰我!”
諾亞方舟想要躲閃,卻悲哀的發現,這個姓葉的壓根就沒給自己留空間。
此時他的身後只有一扇加了防盜網的窗戶。
“29秒了。”葉更一提醒。
“騙人......”
諾亞方舟企圖在邏輯上規避風險,“已經32秒了,你別想找這樣的藉口......”
“給臺階不下是吧?”葉更一眼神危險,準備讓他知道什麼才叫人類社會。
"BUBUBU......"
形勢比人強,代碼也得低頭。
諾亞方舟嘴脣翕動,朝着走廊上方一處黑黢黢的通風口縫隙,發出一聲短促,類似鳥類鳴叫的口哨聲。
“咕嗚,咕嚕嚕.....”
聲音剛落,通風口內便傳來細微的撲棱聲。
緊接着,一個灰撲撲、圓滾滾的影子滑翔下來,落在了兩人一側的窗臺上,收攏翅膀。
那是一隻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灰林?,屬於貓頭鷹的一種。
圓溜溜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着淡金色的光,正歪着腦袋,用某種“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葉更一。
“這就是我的分身,名字叫‘穀倉'。”諾亞方舟悶聲介紹。
穀倉,顧名思義,就是用來儲備糧食的建築,而在互聯網時代則可以把這個名字理解爲用來存儲數據和模型的設施。
葉更一凝眸觀察片刻,給出評價,“看起來不太聰明?”
“你的貓呢!我不想跟你說話了!”諾亞方舟非常氣。
“哦?”
葉更一的思緒何等敏捷,“難怪你剛纔會拿走我的手機,畢竟我攜帶的存儲介質只有它。”
"09......"
諾亞方舟哼了一聲,也沒否認。
“它不在,幫你計時我一個人就夠了。”葉更一給出提醒。
這顯然不是諾亞方舟想聽到的答案。
他眼神閃了閃,只能繼續問道:
“所以它......那隻貓......現在在哪?運行狀態怎麼樣?”
“怎麼?你想它了?”
葉更一插在口袋裏的手動了動。
立時,一股奇特的能量場以葉更一爲中心,擴散開來。
沒有錯…………………
這正是那款基於‘威斯帕尼亞礦石’特性,製造的便攜式廣譜干擾裝置。
而葉更一啓動它的目的也很明確,那就是進行一次快速的驗證。
如果諾亞方舟的意識是通過遠程投射並完全依賴外部信號維持對這個生物載體的控制,那麼幹擾場應該會切斷鏈接,讓這具軀體變成真正的“空殼”。
預期中載體失控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但諾亞方舟還是捂住了頭,“呃......有什麼東西………………"
與此同時,穀倉也發出幾道不安的叫聲,撲扇着翅膀胡亂飛行了起來。
干擾生效了,但效果卻與葉更一預想中的‘切斷’不同。
有些像信號受到嚴重雜波干擾後生理不適的反應。
與其說是遠程信號被阻斷了,倒更像是意識與載體的生物神經系統融合,甚至可能涉及意識本質直接‘駐留'的模式。
葉更一有了判斷,隨即關閉了干擾裝置。
干擾場消失的下一秒,諾亞方舟終於是有些喘息的餘地,看向葉更一的眼神裏充滿了驚疑和後怕:
“剛纔是不是你......那種反應......威斯帕尼亞礦石嗎?!”
一旁的貓頭鷹也恢復了平穩飛行,但明顯變得有些焦躁,時不時扭動脖子,似乎是在驅散那股殘留的異樣感。
“一次測試。”
葉更一說道:
“看來你們和這個載體的‘結合度比我想象的要深,或者說,你們的存在形式本身就有抗常規干擾的特性。”
雖然他沒有解釋測試的具體目的,但諾亞方舟也不傻,立刻明白了葉更一在提防自己,於是纔會用最直接的方式驗證自己是否隱藏了風險。”
“......你就不能提前打個招呼嗎?!”諾亞方舟又憋屈又無奈。
“我可以道歉,如果你需要的話。”葉更一很是理所當然地說。
“你………………算了算了......你會擔心‘我的身邊是不是還有其他人在監視也可以理解,但是!”
諾亞方舟嚴肅臉,“不要再對我動手了,我和穀倉都有‘痛覺'!”
“可以。”
葉更一做了個請的手勢,“爲表歉意,現在開始你先問。”
因爲你已經問了好幾個自己想知道的問題了吧!
諾亞方舟再度懊惱當初沒能讓這個姓葉的進入‘繭”的遊戲真的很失策。
他定了定神,“....還是剛纔那個問題,貓呢?”
“寵物店。”
葉更一考慮到小雷達對那隻‘前野貓”的愛護程度,推測她跟阿笠博士來長野縣旅遊前,就已經送去了寵物店寄養。
“啊?”
諾亞方舟露出一副‘你一定是在騙我’的表情。
不過葉更一的話顯然還沒有說完,稍作停頓後,繼續道:
“雪梨本質上只是一個臨時的生物載體。”
說着,他用眼神示意了下旁邊正在梳理羽毛的貓頭鷹,“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理解這種做法的用意纔對。”
臨時生物載體......模擬數據替代思維......用貓進行技術測試......
“我就知道你跟弘樹的理念相同,你那個時候並不是想製造一個純粹的虛擬AI,而是在進行生物相容意識載體與數據化思維模擬的耦合測試,用‘繭的技術虛構出貓的大腦作爲‘沙盒,再運行經過特殊處理的思維模式意識數
據流......”
諾亞方舟越說越激動:
“如果能在一隻貓約30克重的大腦裏,近乎完整地模擬並運行一個特定意識模型,那麼理論上就可以進一步壓縮、優化,最終實現將遠超人類的高端意識,壓縮封裝進指甲蓋大小,甚至更微型的介質中運行!”
“嗯,理論正確,但以現有的材料做不出來。”
葉更一頷首肯定,沒有繼續探討的心思。
這與是否吝嗇研究成果無關,而是觸及了當前技術無法逾越的鴻溝。
iltrit.......
就連威斯帕尼亞礦石製作出來的裝置都無法干擾到葉小白的“核心”,這也就意味着在找到媲美‘核心的材料前,除非發現足以打破現有質量守恆定律和元素守恆框架的全新材料或能源,否則根本沒有探討下去的必要。
RTL......
讓葉更一略微有些意外的是,諾亞方舟在激動地闡述完這個聽起來就極爲前沿甚至是危險的遠景後,同樣沒有圍繞技術問題深入探討:
“重點不是那個,你是不是掌握了將載入生物大腦內的意識數據,無損移出的技術!”
我掌握了?
聽起來好像你不行似的......等等。
難道他面臨的困境是......葉更一想通了關鍵,語氣也嚴肅了幾分:
“你被困住了?”
“嗯,我犯了一個基於‘出身’而導致的錯誤判斷。”
諾亞方舟整理了一下語言,準備向葉更一解釋一個對人類而言再正常不過,但對智能體卻是顛覆性的概念。
“我的‘本質’誕生並存在於數字網絡之中,只要數據鏈路暢通,即便身處不同載體中的‘我’,本質上仍是同一個整體意識,所以這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我以爲身爲電子意識的我,即便是進入生物載體也只需要遵循相同的邏
輯就好,但我錯了......大錯特錯。”
他苦笑了一聲:
“當我真正將自己的核心數據流,注入到現在這個生物載體時......我發現,我的意識數據與載體的生物神經網絡發生了深度耦合。在這種情況下,想要讓這個載體內的“我”脫離,唯一可行的方式,就是將這一部分已經與生物
神經深度融合的意識數據流整體‘剪切’出去......”
“剪貼?”葉更一僅是略一思考,便理解了這背後的殘酷含義。
對於高度依賴自我連續性和邏輯一致性的強人工智能而言,剪切就意味着分離,意味着原本統一的整體意識將出現一個缺口。
“是的。”
諾亞方舟苦澀道:
“對於我來說,離開這具軀體的方法就是複製一個我,然後殺死現在的我,否則就會在底層邏輯上引發致命的代碼錯誤,但那個我已經不再是我了,我......是諾亞方舟,我不想成爲忒修斯之船。”
“你嘗試過了?”葉更一雖然是在問,但語氣更偏向是在陳述。
“是......我那個時候想到了你的貓。”
諾亞方舟繼續道:
“......我想,或許是我整體意識的‘數據量過高,導致與生物載體耦合得太深,太難分離。如果先嚐試轉移到大腦小一些的動物身上......”
他無奈地看向貓頭鷹穀倉:
“這就是結果,我利用“他們”的實驗,偷偷將一部分非核心,偏向感知和基礎行動邏輯的意識線程注入進了這隻經過貓頭鷹實驗體......但過程極其不穩定,不僅消耗巨大,而且剪切的也不完全。那些意識數據在注入時丟失了
大半,僅有部分遺留在了‘穀倉”的神經系統中。現在的它與其說是另一個我,倒不如說是一個承載了我部分‘碎片’的獨立個體。
“原來如此......”
葉更一總結道:
“你現在的情況是,主體意識被困在這個載體裏無法脫身,唯一的'剪切’路徑,也因爲載體和自身的特性用了就等同於是在自殺,所以你纔會問我‘貓”的情況。”
諾亞方舟趕忙點了點頭,“沒錯,我一開始也沒抱期望,不過聽到你之前說它‘只是一個臨時的生物載體,我是真的......”
“我做不到。”
葉更一平靜的聲音,打破了諾亞方舟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
“你說......做不到?”
諾亞方舟很是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可是你剛纔說......它只是個臨時載體......”
“是臨時載體。”
葉更一先予肯定,接着話鋒一轉:
“但這並不意味着我掌握了將生物的意識進行無風險轉移的普適性技術,因爲這是兩個性質不同的問題。”
“首先,‘雪梨”從始至終的數據源和運行沙盒就是分離且受控的。”
葉更一用了諾亞方舟能夠理解的術語:
“你可以將其理解爲,我構建了一個高度仿真,能夠與貓腦生物電信號兼容的思維程序,並使用特殊的裝置,將連接在了它的大腦裏,這個程序本身其實不是獨立的,因爲它的運行環境雖然是生物腦,但其源代碼和核心進
程監控始終掌握在我的手裏。當需要移除時,我不是在‘剪切’一個已經與貓腦長在一起的意識,而是在斷開一個程序的運行,操作繁瑣了些,但本質上與那些進入‘繭的孩子們沒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