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個師傅,馬文才也是感情複雜。
在南方, 所謂“豪俠”, 往往不是被鄙視的將門之後不願進入官場自己關起門來過日子,就是來自北方魏國的豪強漢人在政治鬥爭或民族兼併等過程中遷居南方, 他的武藝師傅裴羅?就是前者。
說起來, 他的這位師傅也是門第顯赫,出身河東裴氏, 他的家族南遷後居住在北東海郡,也是當地的莊園主。
北東海郡在海邊,出鹽, 裴家的產業跟私鹽有扯不清的關係,所以家中任俠輩出, 說是任俠,就是走私私鹽的武裝力量,再加上裴家本來就是士族出身,歷代又多出將領,地方上的官員也好, 三教九流之輩也好, 都不願意招惹裴家, 裴家便在梁國的東北角悶聲發着財。
馬文才的祖父曾任了許多年的東海郡太守, 連夫人都來自北地的高門,這也是馬文才祖母的嫁妝爲何大多在北方的原因。
馬文才之祖馬鈞性格爽朗,和大多數士人不太相同,對武夫沒有什麼偏見, 加上因爲運鹽生意繞不過官府,裴家也有意交好這位太守,裴家人便曾經常出入東海太守府。
那時候馬文纔剛剛重生不久,他大難不死,被馬家無比重視,馬鈞幾乎是出入都將他帶在身邊,聽到馬文纔想學武,也立刻四處尋找有名的武師。
原本馬文才應該和大部分士族子弟一樣,只學會幾招自保的花拳繡腿,可老天大概是愛重馬文才,恰巧在裴羅?做客馬府的時候武師上了門,有了一段奇遇。
馬鈞自己不會武藝,要考覈教導孫子的武師,自然是讓他們互相比試武藝,既然這位聞名北地的“豪俠”在,無論是客氣還是尊重都是要請他幫着“參謀”的,結果這位性子太自我,一下說這個是飯桶,一下說那個是軟蛋,把上門的武士們都氣了個飽。
也不是沒有不服氣找裴羅?較量的,都說拳怕少壯,可裴羅?是什麼人物?那是裴家運鹽武士隊伍的首領,裴家莊園下一代的莊主,就算他那時已經三十多歲了,卻依然把人揍得屁滾尿流,不敢再說自己拳壯。
這麼一來,馬家再也招不到武師,馬家當然不好埋怨別人什麼,但裴羅?也好,裴家也好,大概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就讓馬太守在裴羅?不用出差事的時候把馬文才送去裴家,和裴家子弟一起學武,算是彌補。
這也是傅歧爲什麼一直奇怪馬文才一個好好的公子,學的卻是遊俠劍客一流的功夫的原因。
概因裴家雖出身將門,但多年不再征戰,走江湖做三教九流的營生大多是和山賊強盜之流對抗,手上的功夫是硬,卻不是沙場上大開大闔的招式。
裴家那時候讓裴羅?教導馬文才,倒是有點殺殺他性子的意思在裏面,誰都覺得一個士族家出身的小公子,年紀又那般小,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非憋死直脾氣又暴躁的裴羅?不可。
誰料馬文才就不是真的小孩子,能喫苦又聰明,什麼都是一點就透,再加上處事圓滑,把裴羅?哄得服服帖帖,雖不是裴家子弟,卻一直耐心教導,算是個記名弟子。
要不是馬家不是什麼普通人家,以他的性子,怕是早將馬文才搶回去做入室弟子或繼承人什麼的好好培養了。
加上馬文才知道自己學這些武藝是爲了什麼,他又沒有什麼縱橫江湖或者軍中爲將的志向,當他在裴家學會了外門弟子該學會的東西後,便沒有再要求多學裴家的家學,就是怕裴家真把他日後當成裴家人。
私鹽買賣雖有重利,但一逢亂世就是衆人之中的肥肉,裴家手上也不乾淨,不知有多少人命,馬文才雖然知道結交裴家能得到很多武力上的幫助,可也不願意在還未出人頭地之前就“賣身”到這種麻煩的地方。
等到了馬鈞任期滿的時候,馬文才已經十歲出頭了,便以“要隨家人返鄉”的名義向裴羅?辭行。
那時候裴羅?是真的喜歡這個小弟子,他對待其他徒弟都很嚴厲,偏偏對待這個粉妝玉琢卻一臉大人樣的弟子溫和的很,爲了留下他當嫡系弟子,甚至願意收他爲“義子”,還願意把一身家傳絕學都教給他。
無奈馬文才的抱負全在朝堂上,在日後“趁亂而起”,加上馬家父子也不願意家裏唯一的獨苗日後跟着裴羅?去走什麼“江湖”,便都謝絕了裴羅?的好意,氣得這位暴性子當場甩下“走了我就當沒你這個人”這樣的話。
馬文才畢竟接受裴羅?這麼多的教導,當時心裏也不好受。
他那時文武兼修,其中的辛苦不足爲外人道,要不是裴羅?悉心交道,對他一視同仁,又愛惜他的身體,他早就堅持不下來了。
文還好,畢竟他之前也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又不是真的紈絝子弟,可學武,尤其在裴羅?手下學武,剛開始的幾年,真是每次回家都要被馬母抱着哭。
可打熬筋骨的幾年過去後,他才發現裴羅?對他真的是不錯,即便是外門弟子,他得到的教導不比裴家自己的嫡系差,甚至因爲不必揹負太多重擔,比其他人更加從容,也不必擔心學不好會被如何,被裴家子弟一直各種羨慕。
馬文才的祖父任滿後就“告老”了,他身體一直不好,後來又患上了嚴重的痛風,想回南方休養,而馬文才的父親馬驊那時候正好調任吳興,一家人就都離開了北東海郡。
裴羅?說一不二,馬文才卻感激這位老師的教導,年節禮儀從來不忘,若有家人到北方去,一定會託人給這位老師送上南方的特產和風物。
這麼多年來,裴羅?從來沒來見過這位弟子,可東西卻都收了,也曾讓人帶下過“荒廢了武藝就等着我好好收拾你”之類的話。
如今裴家已經是裴羅?掌莊,但他不擅經營,裴家除了私鹽買賣也沒有找到什麼能再生錢的營生,私鹽是個讓人眼熱的營生,梁朝承平已久,越是穩定的政/府越不會允許私鹽的存在,裴家莊園最盛時原本有三千甲兵,因爲朝廷忌憚,已經削減了許多次,如今只有一千不到,許多甲兵都卸甲爲民。
可北東海郡不像會稽、吳興、吳郡這些魚米之地,臨海的環境使得田地並不適合種植,夏季還多風多雨,常常歉收,莊園裏養着這麼多佃戶,又沒有豐富的出產,靠漁業根本養不活這麼多人。
但裴家幾代做的私鹽,生意太大又被忌憚不敢有太大動作,加上根基不牢在朝中沒有多少關係,雖在北地以豪俠家風聞名,其實已經漸漸日薄西山,難以維持。
這些年裴家莊園的勢力被打壓的厲害,馬驊嚴禁馬文纔在私下裏接觸裴羅?,裴羅?似乎也不願意給這位小弟子惹麻煩,從來不主動找他,就跟沒有這個弟子一般。
北東海郡離會稽、吳興都遠,可和陽平、盱眙極近,加上裴家所在之地已經是出海口了,有什麼水患到了這裏都已經算是風平浪靜,馬文才從未擔心過自家這位便宜師傅會有什麼麻煩,誰能想到卻在這裏遇見了這位“師父”,又是在這種情況下遇見?
要不是裴羅?對這個弟子還算有些舊情,甚至能認出他的身形聲音,就剛剛他出來那一下,命都沒了。
可他不出來賭一下卻不行,梁山伯幾人也不知是不是被迷香放倒在屋子裏,這一把火燒起來,他們又在樓上,不被活活燒死,也要被燻死。就算他有辦法把他們弄出去,說不得就被裴家守在四處的子弟滅了口,又不是什麼人都認得他馬文才這張臉。
這麼多年沒見,裴羅?還是那副雷厲風行的脾氣,大概是顧忌崔廉的想法,他倒沒有大開殺戒,只是真把驛站給燒了,引得驛站裏的人四散而逃。
有幾個“趁火打劫”摸上樓來大概是想抓崔廉的,都被堵在這座樓上的裴家子弟殺了個乾淨,丟在了齊都尉和其他官兵身邊,這殺人放火的手段之乾淨利索,幾乎讓崔家兩個少年當場吐了出來。
馬文才根本沒時間感慨,和裴家人、崔家人打了招呼,借了幾個人手,就去找自己的三位同窗。
果不其然,梁山伯、祝英臺、傅歧和半夏都睡得不省人事,連被人搬了出來都沒有動靜,要不是他那下當機立斷,真不知後果如何。
裴家人知道馬文纔是“自己人”後倒也沒爲難他,一驛站的人倉惶逃命,許多連馬車和輜重都不要了,馬文才幾人卻安全的將貴重東西都帶上了車,爲了做戲,他拋棄了一駕馬車,但自己帶來的馬和驢,以及兩駕包裹了輪胎的馬車都被趕了出來,不至於燒燬。
至於幾位睡得不省人事的同窗,也被丟在車上,還不知什麼時候才醒。
裴羅?是狠角色,驛站裏起了這麼大的火,前面的路又被封了,他卻敢硬生生在驛站外等到月向東移,整個驛站都燒的七七八八,再沒有人出來的時候,才命令裴家子弟護送崔廉一家走。
這也讓馬文才真正見識了他師父的手段。
“你跟我來。”
裴羅?“辦完了事”,覷了馬文才一眼,把他叫上了馬車。
這麼多年沒見,馬文纔對這位師父也是心虛的很,只能硬着頭皮上了車。
“要不是念在你這麼多年對我還算恭敬的份兒上,管你是天王老子還是高門獨子,今晚你們幾個是非死不可。”
即便嘴裏說着饒人不死的話,裴羅?的臉色還是很臭。
“但是因爲你耽擱了一會兒,驛站裏肯定有人跑出去了,你以真實身份入住,今天的事情瞞不過驛站的驛官,你可想過怎麼跟官府解釋今晚的事?”
馬文纔沒想到裴羅?居然關心他這個,有些受寵若驚。
裴羅?臉色更臭了:“老夫可不是關心你怎麼樣,你就住在崔廉隔壁,崔廉被劫走,你之前又和他有過接觸,最有嫌疑。你這細皮嫩肉的,被官府抓去,要不了什麼手段就什麼都招了,要把老夫招出去,裴家沒什麼好果子喫,可是有不少人就等着裴家出事呢……”
馬文才聽到裴羅?的話,也是頭皮一陣發麻。崔廉惹到了什麼人,別人不知道,他卻是知道的。
崔廉包庇了酈道元,惹怒了蕭寶夤,而他往京中送“蠟丸案”一事又牽扯到了提議修建浮山堰的臨川王,說不得蕭寶夤和臨川王蕭宏也有什麼千絲萬縷的關係。
如果臨川王擔心酈道元知道些什麼,又透露給崔廉,那崔廉一路被多方人士追殺也就不難解釋……
更別說視崔廉爲眼中釘肉中刺,被毀了家業的那麼多士族。
即便裴羅?殺了那些不知道什麼來頭趁亂刺殺崔廉的刺客,還有護送崔廉的押送官,又一把火燒了驛站,也只能糊弄下想要有證據結案的當地官府,有些人是不會信的。
再加上之前馬文纔跟陳慶之幫過崔廉,陳慶之又是專門爲崔廉而來,這些只要有心都探聽的到,一旦崔廉失蹤,找不到暗處的崔廉,找到明處的馬文才卻是可以的。
裴羅?說得沒錯,他如今岌岌可危。
但這些都是後話,如今最大的危機……
馬文才抬起頭,看着目光炯炯,渾身肅殺之氣的裴羅?。
他知道只要自己的回答如果不能讓他滿意,哪怕他曾是他的記名弟子,爲了不牽連到裴家,他們這一行人也活不成了。
一時間,馬車裏的氣氛猶如凝固一般。
裴羅?老神在在一言不發,倚着靠背似乎放鬆無比,其實神光內蘊,眼睛的餘光一直掃着車門、車窗等處,以防馬文才趁機逃跑。
馬文才又豈是束手待斃,或是窩囊逃竄之人?
在裴羅?的壓力下,他深吸了口氣……
“倉嗡”聲乍起。
馬文才突然從腰中拔出了佩劍。
見到他拿出武器,裴羅?連眼皮子動都沒動一動。
以他的造詣,以馬文才的身手,就算是拿了武器也對他沒有任何威脅。
馬文才拔出佩劍也確實不是爲了“鋌而走險”的。
馬車裏銀光閃過,馬文才反手持劍,飛快的在自己肩膀、前胸等不緊要之處劃了自己幾劍,一時間熱血湧出他的前襟,將他的胸前、肩膀染成一片紅色,他卻只是悶哼了一聲,臉色稍微白了幾分而已。
他知道自己這位師父處處以“豪俠”自居,若他求饒或指天誓日的發誓,反倒讓他徹底不在顧念這最後的一點情分,只能如此行事。
果不其然,見到這位從小富貴窩裏長大的徒兒突然出手自殘,裴羅?“咦”了一聲,身子微微關切的向前傾去。
“你這是……”
“我若一點狼狽都沒有的逃出驛站,自然是不會有人相信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若我爲了逃出生天時和殺死崔廉的刺客以命相搏,身受重傷呢?”
馬文才用手按着肩膀上最深的那處傷口,眼神決然地看向裴羅?。
“刺殺崔廉的刺客火燒驛站,趁亂行兇,齊都尉和押解官們與崔廉力敵未勝,自然是一起罹難,但刺客也是死得七七八八。”
馬文才屬於越是情況危急腦子越清醒的那種人,而且做事從不脫離帶水,不過是片刻之間,已經想出了應對裴羅?的說辭。
“隔壁動靜太大,於是驚醒了被迷香迷暈的我,我領着侍衛出門時恰巧遇見重傷的刺客,以命相博後我等將刺客重傷,但爲了救下被迷暈的同窗,卻不能追趕,只能眼睜睜看着重傷的刺客逃走……”
馬文才那幾刀雖然沒砍在要害上,可爲了逼真,傷口卻不淺,說出這一大段話,已經有些氣喘吁吁。
“呼……我拖着受傷之軀救出同窗,和衆人一起逃離了起火的驛站,一脫困後就直接去當地官府報官,除此之外,什麼人都沒有看見……”
他說完了這番話後,便露出“一切由師父定奪”的表情,哪怕渾身浴血,旁的再不多說一句。
裴羅?神色複雜地看向馬文才,忍不住喃喃道:“我當年應該用盡辦法把你留下來的,我那幾個兒子,可沒你這樣的決斷和狠厲……”
“我自己有阿爺有娘,要留下來做什麼?”
馬文才心中苦笑。
他低喃完這一句,面色一整,從懷裏掏出一瓶東西,往馬文才膝上一扔。
“這是……?”
馬文才低頭看着那玉瓶。
“你想流血流死嗎?”
裴羅?笑罵,恍如剛剛那個開口就要殺人的兇人不是他似的。
“這是我裴家最上等的金瘡藥,還不把衣服脫了,爲師幫你上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