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的遺體在火光中燃燒,化作灰燼,被裝進寫了姓名的骨灰罐。活下來的人默默處理了身上的傷,收拾情緒,商量妖蛇遺產的分配。
謝重昔出了大力氣,藍葉瑤草無疑是屬於他的,大家對此都沒有意見。
藍葉瑤草在妖蛇的巢穴之中,衆人走進妖蛇的巢穴,採了藍葉瑤草,在巢**發現人類的屍骨和兩具幼小的蛇骨。人類屍骨裹着妖蛇褪下的皮,靜靜躺在楠木棺材中,與蛇骨相伴。
“這是故事裏的獵人?”羅玉素摸了摸人類乾淨的屍骨,“這具屍骨生前是男子。”
除了死去的妖蛇,沒有誰知道那個故事的真與假。
許嘉眉碰了一下手腕粗細的蛇骨,問:“能證實這兩條蛇是妖蛇和人的後代嗎?”
羅玉素道:“也許能,不過我不知道如何證實。”他也對雄性妖蛇和男人是否能繁衍後代這個奇妙論題感興趣。
妖蛇無長物,其修爲尚未達到凝妖丹的程度,蛇皮損毀嚴重,蛇毒已經耗盡,蘊含靈氣的蛇肉按照各人出力的多寡分配。蛇骨可製作兵器,蛇膽和毒牙最有價值,妖蛇蛻下的舊皮亦有用途。
梅士禎想要蛇膽,可妖蛇不是他獨力殺的。
他詢問許嘉眉:“你想要什麼?”
“蛇血。”早在妖蛇氣息斷絕之際,許嘉眉便拿出專門用來裝蛇血的袋子,請黃佩蘭施展馭物術,把蛇血灌入袋子裏。
妖蛇的身軀粗如大水缸,即便在打鬥過程中受傷失血,她收集的血也不算少。但蛇血的價值比不上蛇膽和四顆毒牙,許嘉眉被分得幾十斤蛇肉和幾十根蛇肋骨,她不要蛇骨,把蛇骨統統換成蛇肉。
食用妖獸的肉類有益於《寒月煉體術》的修行,妖蛇是妖非獸,肉的品質高於妖獸。至於妖蛇擁有智慧,喫它的肉是否妥當……許嘉眉不是妖類,坦然食妖。
衆人帶着收穫和三個骨灰罐回到宿營地,歇息一晚,明天清晨下山。
山上海拔高,水的沸點達不到一百攝氏度,湯是喝不成的。許嘉眉把蛇肉切成片,串在削尖的木簽上烤熟,味道還算可以。就是沒有人伺候,自己切肉自己烤,略麻煩。
謝重昔不喫妖蛇的肉,去獵了一隻羊。
羅玉素和他是朋友,他喫羊肉,羅玉素喫蛇肉。
梅士禎等人也是喫蛇肉的。
蒼臺山下,兩位武修扛着棺材走進山腳的小村莊,把山上發生的事情告訴謝家未來家主謝嵐因的親信。親信是和許嘉眉、謝重昔一同來蒼臺山山腳的,沒有跟着上山,林萍是這位親信的表姐,柳青是親信的表姐夫。
表姐夫妻慘死在許嘉眉手裏,屍首分離,親信見過表姐和表姐夫的遺容,氣得咒罵許嘉眉被雙頭妖蛇一口吞入腹。他連夜回到鳳翔城,希望謝嵐因和老家主嚴厲懲罰殺人兇手的許嘉眉和沒有阻止許嘉眉行兇的幫兇謝重昔,好爲表姐夫妻討回公道。
謝嵐因料不到許嘉眉如此狠厲果決,兩位先天七重的武修竟然被斬首,他怒氣衝衝:“謝重昔呢?謝重昔是嫡子,不可能不知道兩位先天七重武修的死對我謝家是何等損失!”
謝家不是白山城,先天七重的武修屬於高手,一下子沒了兩個高手,這是大事!
若被長老知道兩位先天七重武修的死是他算計許嘉眉之故,哪怕老家主選定他爲下任家主,長老們也不同意。
“該死的謝蓮!”謝嵐因遷怒被他算計並做出反擊的許嘉眉,將過錯歸咎於謝重昔頭上,“謝重昔被謝蓮迷得神魂顛倒了麼?謝蓮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他把生他養他的謝家當成什麼了?”
謝嵐因大發雷霆摔東西,砸碎了幾樣古董陶瓷玉器,勉力冷靜下來,思考林萍夫妻之死可能引發的後果。
他不能失去家主之位。
但是,兩位先天七重武修的死如何遮掩?
這事捂不住,他得想辦法把自己的損失降到最低。
算計許嘉眉的主意是他提出來的,他要怎麼做才能把自己摘出去?謝嵐因的第一個念頭是嫁禍家主,家主能掌管謝家是因爲他妹妹是築基修士謝慧如,而家主和謝慧如貌合神離,謝慧如盼着家主早死早超生……不行,嫁禍家主行不通!家主待他親厚,他不能讓家主晚節不保。
思來想去,謝嵐因決定賭一把:他覺得老家主會護住自己。
誰沒犯過錯呢?
只要他拿出知錯能改的態度,老家主這麼看重他,不會選第二個人當下任家主的。
家裏嫡出的兄弟叔伯們沒有比他更優秀的,謝重昔武功高強,腦子不靈光,不是家主的人選……萬一老家主對他失望,改選謝重昔爲下任家主呢?
憂心謝重昔搶奪家主之位的謝嵐因在書房裏來回踱步,想出一個讓謝重昔無望家主之位的辦法。
他叫來死了表姐和表姐夫的親信謝伯顯,道:“你去找謝重昔,轉告他一句話……算了,你幫我把一封信交給謝重昔。”
謝嵐因取出一張描畫着雲篆的信箋,寫下一句話,裝入信封給謝伯顯。信箋是他在白山城買的,空白信箋和普通信箋沒有區別,寫上字的信箋會在八個時辰後自燃焚燬,保證不留下任何把柄給謝重昔。
夜色濃重而壓抑,謝伯顯把冰冷的信放進懷裏,騎馬奔赴蒼臺山山腳。
謝嵐因心事重重地來到老家主的住處,請僕人喚醒入睡的老家主,祖孫剛見面,謝嵐因就噗通一聲跪下磕頭,自責懊惱地道:“祖父,孫兒魯莽,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錯事!”
說完話,謝嵐因脫掉上衣,將執行家法的藤鞭雙手呈上。與此同時,蒼臺山上的謝重昔走出溫暖的冰屋,站在呼呼冷風中眺望遠方的黑暗。
“你不冷嗎?”接替他守夜的許嘉眉走過來,遞出一道疊成三角形的黃符,“這道符的作用和湯婆子一樣,帶在身上不懼嚴寒。”
“謝謝你,我不需……”話未說完,謝重昔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哈啾!”
“逞強也得問問你的身體同不同意吧?”許嘉眉忍俊不禁。
謝重昔擦掉眼角溢出的淚水,轉過身面向許嘉眉,說:“我不該對你動心的。如果我沒有喜歡你,謝家不會算計你的婚事,我對不起你,謝家也對不起你。林萍和柳青是我殺的,與你無關。”
論年輕,他比謝蓮(許嘉眉)年長几歲;論輩分,謝蓮是他的姑姑,他不應該對身爲長輩的姑姑動心,他有罪。
他會承擔自己造成的一切過錯。
“呵。”
許嘉眉笑了一聲,仰望藍紫色的夜空和半圓形的月亮。
子時過去了,現在是二月廿二凌晨。
許嘉眉說:“謝重昔,你有考慮過我的想法嗎?我殺林萍和柳青,我問心無愧,你憑什麼認定此二人是你斬首的?憑什麼認爲我會接受你的‘好意’?很抱歉,在我看來,你的‘好意’實屬多此一舉,莫名其妙得很。”
她扔下謝重昔,走進冰屋。
黃佩蘭要和許嘉眉守夜,看見謝重昔傻傻地吹冷風,也遞出一道黃符:“喏,給你,放進口袋就不冷了。”
符是許嘉眉畫的。謝重昔想問黃佩蘭,許嘉眉何時回白山城,嘴脣動了動,他什麼也沒有問,謝過黃佩蘭好意,進自己的帳篷入睡。
冰屋裏的篝火燃燒着,武修被派去巡邏。梅士禎用燒火棍把埋在灰燼下的紅薯翻出來,去掉紅薯表面的灰,將紅薯掰成兩塊,分給許嘉眉一塊,道:“那凡人的武道資質不比你之前的隨從差,還愛慕你,怎麼不收他當隨從?”
烤熟的紅薯香噴噴,許嘉眉不怕燙,喫了一小口,說:“本是陌路相逢,最終歸於陌路,不好麼?”
梅士禎笑了笑,談起別的事,“你要妖蛇的血,是作畫符之用?我和佩蘭她們計劃去惡煞江畔找飛天魔鬼魚,你有沒有多餘的靈符賣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