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金紅色的薄紗鋪滿大地,早起的鳥獸讓山林變得十分熱鬧,太陽驅散夜裏遺留的寒意,可吹來的冷風依然讓謝嵐因打了個噴嚏。
野外條件不好,他懷念家裏的高牀軟枕和嬌美丫鬟。
揉了揉眼,謝嵐因漫不經心地看向營地附近仍在燃燒的篝火,瞳孔驟然緊縮,朦朧睡意急速消失殆盡。那是害得他睡不好覺的謝蓮(許嘉眉),她正在和羅玉素說話,櫻脣抿出溫和的笑。
似是察覺他的注目,謝蓮側過頭望向他,淡漠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具屍體。也許這是他想得太多了?
不知道,謝嵐因控制不住胡思亂想的大腦。
就在昨天,他知道謝蓮把先天九重的逃亡者殺死了。她一個人,竟然比帶着一羣人的他和謝重昔更快地殺死逃亡者。她不是尋常女人,她的實力可能比謝重昔更強,她的脾氣一點也不溫和,儘管她看起來柔弱可欺……
對了,她在篝火邊坐着,沒有舉起大刀衝過來砍他的頭,她……應該不會殺他吧?
謝嵐因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冷靜鎮定。
他笑着走過去,將謝蓮當成親姑姑,態度恭敬地問好。
謝蓮(許嘉眉)說道:“我不好。”
什麼不好?……謝嵐因的笑漸漸凝固在臉上。
許嘉眉說道:“你算計我,我很憤怒。”
“我……”謝嵐因張了張嘴,想問自己辯解,“我、我覺得你和小八(謝重昔)很般配……”
“是嗎?我也覺得你和這隻兔子很般配。”許嘉眉看了一眼架在篝火上烤的兔子,兔子快要烤熟了,羅玉素把它拿下來。
這是喫的,能跟人般配?謝嵐因的臉頰抽搐了一下,望向四周,謝重昔和護衛也不知去了哪裏,營地裏空蕩蕩的。
謝嵐因意識到他可能被放棄了,對此感到憤怒,不冷不熱地道:“你的意思,是小八和這隻烤兔子一樣?”
“不一樣。”許嘉眉道,“兔子烤熟了,你陪它一起死,好嗎?”
“荒謬!”謝嵐因懷疑他還在夢裏,否則許嘉眉怎會說出這樣的話。
“對,荒謬。”許嘉眉認同他,“我將你和兔子配成一對是荒謬的,你覺得我和謝重昔般配就算計我,這難道不荒謬?若我沒有實力,若我沒有仙師撐腰,我遭了你的算計,我的辛酸和委屈跟誰說去?”
她的眼睛明亮如秋水,但美麗只是她的表象,她要殺他。
謝嵐因盯着她,高聲叫道:“江叔,殺了她!!!”
他是未來的謝家家主,老家主給他安排了一位忠心耿耿的先天巔峯武修,他不怕許嘉眉!
然而空氣一片寂靜,江叔沒有出現。
他被放棄了。
被謝重昔放棄,被老家主放棄。
久久等不到江叔,謝嵐因的精氣神如同被抽去一般,一臉頹然之色。
羅玉素拿着小刀把兔子肉片下來,許嘉眉嚐了一片,彷彿不在意謝嵐因是死是活。
謝嵐因喘了兩口氣,跳起來逃入林中。
這時,許嘉眉手裏也多出一柄小刀,甩出去,小刀深入謝嵐因的後心,取走他的性命。
許嘉眉道:“謝嵐因欠我的,都還清了。”
“可你還是不高興。”羅玉素往謝嵐因看去一眼。
謝嵐因的靈魂傻傻地站着,地下冒出一道黑光,無聲地將他拖走。
那道黑光大概來自地府,傳說地府有閻羅王和鬼差,經常與鬼魂打交道的羅玉素從來沒有見過鬼差。
許嘉眉說:“殺人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即便我殺的是仇人。”
烤兔子很香,她沒有胃口。
“去把謝重昔和護衛找回來吧,我不和他們一起,我要走了。”許嘉眉拔出扎進謝嵐因身體的小刀,在收拾屍體和一走了之之間猶豫了兩秒,決定一走了之,反正謝嵐因的屍體不會沒有人收殮。
羅玉素目送許嘉眉的身影消失在荒野中,忽略不遠處的謝嵐因屍體,喫了一片烤得恰到好處的兔子肉,舌尖嘗不到任何味道。
當天下午,許嘉眉提着兩隻箱子回到謝家,把箱子放在謝慧如的棺材前,打開箱子露出裝在裏面兩顆人頭。
她給謝慧如上了一炷香,去見餘雁行。
“你身上有傷,去處理傷勢,再洗個澡換上乾淨衣裳,好好地歇兩天。”餘雁行抬起手讓蝴蝶落在指腹,吩咐阿圓和阿杏伺候許嘉眉。
許嘉眉拿出裝着食人花遺留枝條的鐵盒,退了下去。
謝重昔也回來了,帶着蘇芳歇那兩個同夥的人頭。
他武功高強,這幾年殺鬼斬妖贏來好名聲,如今又得到仙師的看重,多半是未來的謝家家主了。一羣人巴巴地討好他,噓寒問暖,送喫的穿的,送金銀珠寶,給他說親……他快到及冠的年紀了,沒有一個賢惠溫柔的妻子怎麼行?
至於謝嵐因,他的死不光彩,名義上是追擊蘇芳歇同夥時遇到意外不幸身亡,實際上是怎麼回事,大家不清楚卻能猜到。
謝嵐因的父母和他不親,兄弟和他感情一般,嫁出去的姐妹也不喜歡他。聽說他去世,他的姐妹一個藉口生病一個藉口夫家有事不能離開,都沒有回孃家。
謝嵐因的妻子和孩子被送去鄉下,他在生前住的院落停靈三日,草草下葬。
不是謝家人的許嘉眉不關心家主之位歸屬於誰,她沒忘記謝伯顯花錢找殺手買自己的性命,雖然殺手是“陳道友”出手解決的,但已死的謝嵐因把謝伯顯視作親信,她殺了謝嵐因,再殺一個謝伯顯不會引起懷疑。
殺他嗎?
許嘉眉不想殺人。
她殺了林萍和柳青,謝伯顯爲表姐和表姐夫復仇,這挑不出錯處。可他瞭解林萍和柳青因何緣故丟命,他不管不顧,買兇殺人只求復仇,這是對是錯?
許嘉眉沒有後悔殺死林萍夫妻,謝伯顯要爲林萍夫妻復仇,那麼她無需對他仁慈。
復仇之事本就是你死我活,沒有第三個結果。
想明白的許嘉眉出門找謝伯顯。
謝伯顯不住在謝家大宅,許嘉眉敲開他家的門,來開門的是他的妻子。謝伯顯在房間裏養病,妻子藉口煮茶,進屋告訴他許嘉眉來了,要他逃走。
“逃?”謝伯顯自言自語,“逃去哪?我逃走了,你和孩子怎麼辦?”
“可是你……”妻子望着自己的夫君,“我跟她求情,也許她會、會放過你。”
“別去求她!她殺了我表姐,殺了我表姐夫!她是仇人!”謝伯顯一把推開妻子,顫抖着拉開抽屜,取出匕首,慘笑道,“復仇是我一意孤行,和你們無關。你幾次勸我,我置若罔聞……她活着,她來找我,我如她所願!”
片刻,妻子擦着眼淚出來見許嘉眉,“我夫君病得太重,剛去世了……”
她該綁住他夫君,不許他買兇的!
妻子滿心後悔。
被買兇的許嘉眉略感不適,什麼也沒說,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