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結果不公舉子憤不平真相清淅將軍告御獎
釋子研經內苦修,宰相干預閉九州。
朱門紈絝承恩澤,主考撓首看信憂。
本來十分嚴肅的考試,因爲李林甫的介入,寒窗的學子無緣登科,官宦家族的紈絝子弟都要錄取進士。使得主持考試的苗晉卿十分爲難,他不能將信箋給其他人看,那樣便得罪了李林甫。今後不但不能向上爬,而且不能在朝廷中混了。
苗晉卿癡呆的坐在密室裏,宋遙進來笑着說道:“什麼事這樣神祕?要到密室裏來談。”苗晉卿瞅了他一眼,拿着李林甫給他的紙箋,不停的嘆氣,將紙箋放到桌上,又拿起來看,嘴裏說道:“丞相舉薦的這些人,不能得罪,左右爲難,不好處理啊?”放下紙箋,用手撓着腦袋。
宋遙順手從桌案上撿起紙箋,又認真的看了一回。喃喃的說道:“這多朝廷官員的子嗣,文章都上不了檯面,怎麼能夠錄取進士?丞相真會給我們出難題。不管他那一套,我們按標準錄取。”
苗晉卿不停的用手拍打着腦袋,嘴裏唸叨着:“明擺着的事,李丞相已經答應了這些人,如果沒有上榜,他們一定知道是我們倆從中作埂。可這些人,一個也得罪不得。這不只是丞相是給我出難題,這些官員都在向我們要脅。這麼多的人,又是佔據重要位置,得罪不起啊,他們的口沫就能淹死我們。”
宋遙說道:“明天就要出皇榜,這是慣例,上萬舉子都在京城等着。弄得不好,要出大事的。”
苗晉卿說道:“皇上在華清宮享福,我們要去進見,還要經過中書省,李丞相不批,也不能擅自上奏摺。明擺着的事,你說怎麼辦吧?”
宋遙說道:“錄取進士的奏摺要經過吏部尚書先審查,我們一樣一半,既選拔才能出衆之人,也照顧一下李丞相推薦之人。”
苗晉卿帶着草擬的奏摺,向李林甫彙報:“報告相爺,您交待的人員,能夠勉強上的都上了。其中有幾個太差,上不得檯面,只好放到下一屆了。這是草擬的奏摺,請相爺過目。”
李林甫接過草擬奏摺,看過之後。用手指敲着桌邊,側目看着苗晉卿說道:“這名單不對,許多人不夠資格。朝廷選人,不能全看文章,家庭出身也很重要。李白的詩寫得好,皇上都很欣賞,招到翰林院供職。怎麼樣?不過兩年時間,便被皇上攆出了朝廷。文章寫得好的人,不一定能做得官。你們重新起草,迅速報給我,今天我就到華清宮,讓皇上畫押。”
苗晉卿說道:“按照朝廷的法典,科考就是選拔人。這些人的才華的確很高,如果棄之不用,非常可惜了。”
李林甫說道:“你這人怎麼這樣死腦筋呢?他們不能錄用爲進士,還可以到郡縣尋求官職,有本事一樣可以得到重用。六十四名進士,都按我的要求辦理。如果不願意,就換人來辦。”
苗晉卿還想申辯,李林甫繃着臉,揮一下手說道:“這點事都辦不好,你這個吏部侍郎只怕要換人了。”
萬般無奈,苗晉卿拿着草擬的奏摺,垂頭喪氣的回到自己的衙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宋遙走近說道:“看你的情緒不好,捱罵了吧。但只要能爭取到一半的人,罵就讓他罵吧。”
“如果能這樣,罵幾句又算得什麼呢?問題是捱罵的事且不說,這草擬奏摺還得重來,李丞相要完全按照他的意見來。”苗晉卿將草擬奏摺重重的摔在桌案上,雙手抱頭,眼淚就要下來了。
宋遙說道:“李丞相不,不能廢除科考。科舉本是選拔有才能的人,爲朝廷出力,爲百姓做主。按照丞相的做法,完全背離了朝廷的法典。如果有人不服,上奏皇上,你我就要蹲大獄了。這事要慎之又慎,不能屈服,紙是永遠也包不住火的。”
苗晉卿說道:“我向丞相說了,他說人沒有用,做官要靠出生。有會做官的老子,就會有能做官的兒子。”
宋遙說道:“這不是又回到漢朝了嗎?朝廷的官員,都讓做官的推薦,成了官官相護。他爲什麼不上奏摺,讓皇上廢除科考。”
苗晉卿說道:“發牢騷又有何用?皇上不上朝,這樣的大事不能廷議,全由宰相向皇上上奏。此事太難了,如果不按丞相的意見辦理,他向皇上參我們一本。朝中的那些官員,子嗣沒有上皇榜,也會對我們恨之入骨。你我立即就要下課,也脫不了牢獄之災。”
宋遙說道:“你說得有道理,李丞相掌管吏部、尚書省、中書省六年。朝中的官員都與他有些瓜葛,很多人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翻手爲雲,覆手爲雨,一手遮天。加上那些想通過科考,讓子嗣進入官場的官員的疾恨,我們今後的日子的確不好過。”
苗晉卿說道:“做官難啊,要做個好官更難。想我是開元十五年的進士,兢兢業業的幹了二十年,總想在青史留名。現在是到了風口上了,這是一個關口,弄得不好就前功盡棄。”
宋遙說道:“你快下決心吧,時間不等人。到華清宮還有六十裏路呢,明天出不了皇榜,舉子要鬧事的。”
苗晉卿說道:“只有按照丞相的意見,重新起草奏摺。沒有其他辦法了,那些飽讀詩書的人可惜了。”
宋遙說道:“我這心就象貓抓了似的,那些人積雪素螢,才華出衆,到頭來竟是落選的下場。我們作爲主考官,卻做不了主。如果一旦出事,我們又是替罪羊。你可要想好了,如果有人告到皇上那裏,你我就得去見閻羅王。”
苗晉卿下意識的翻了一下試卷,用手拍了拍說道:“事情是難辦呀,但現在的朝廷由李丞相一人把持,宰相不追究,御史中丞不報告,皇上怎會知道?除非你向皇上報告,你就是報告了,皇上讓御史臺、刑部調查,你看這名單上的人名,刑部官員的子嗣這樣多,御史臺更不用說,他們不會網開一面嗎?因此我們只管按照相爺的意見辦,不會有事。如果秉公辦理,得罪人太多,你我的飯碗就要掉了。這些人都到皇上面前告我們的黑狀,也難逃牢獄之災啊。”
苗晉卿草擬好聖旨,宋遙也簽上了他的名字,送到李林甫的手上。李林甫十分滿意,立即騎上快馬,到華清宮向唐玄宗上奏。
唐玄宗拿着奏摺,瀏覽了一下六十四名進士的人名,對李林甫說道:“朝廷選士,三年一次,這些人你都把住關了,這裏可有人情夾在裏面。”
“啓奏皇上,主考官和副主考做事認真負責,這些被選的人員反覆醞釀了幾次,考試院的人一起推敲,最終確定的。苗晉卿和宋遙爲人正派,做事一向秉公辦理,不會出差錯。”李林甫站起來,躬身上秦。
唐玄宗看了李林甫一眼,點點頭在草擬奏摺上畫押,交給李林甫,李林甫立即從懷中掏出草擬的聖旨說道:“啓奏皇上,聖旨已經草擬好,請皇上批閱。”
“這樣快速,也只有林甫有這樣的能力。”唐玄宗接過草擬聖旨,在上面畫押之後,交給了李林甫。李林甫接過伏在地上說道:“謝皇上恩典,臣竭盡全力爲皇上辦好差事,讓皇上放心。”喜孜孜的出了華清官。
今天是出榜的日子,一大早程仕信、顏泉明等人就到考試院門前。那裏已經有很多人在等待。人越聚越多,大家都盼望觀看皇榜。
辰時過後,幾個軍士將皇榜張貼在大門口,上面寫着入選進士等第六十四人,張奭列爲甲等頭名進士。
顏泉明說道:“這張奭就是那天在酒樓上喝酒說大話的人,果然得了狀元,他那種水平,也能入選,還是頭名狀元,不可思議。”
旁邊幾個看皇榜的舉子鬧了起來,大聲抗議,振臂高呼:“考試不公,考試不公”看榜的人都不服氣,跟着起鬨。
突然來了一隊軍士,向觀看皇榜之人羣衝了過來,爲首的軍官大聲喊道:“相府有令,觀看者不得喧譁,無理取鬧,否則就以違反京城治安論罪。”軍士迅速站成一圈,將人羣包圍起來。吵嚷的聲音立刻低了許多,一會功夫,便平靜了下來。
程仕信十分傷心,當即吟誦:“名花落盡草芥興,門庭閉塞無路行。借問聖明向何處,經倫滿腹受蹂躪。”人們都在生氣,沒有人理他,他雙眼含淚向外走。
顏泉明心中不服,嘟噥着說道:“這是那來的道理?考試不公,還不讓人說話。軍士來了,就能將我們壓服嗎?我們到皇上那裏去告狀。”
程仕信拉住他說道:“顏公子,不能來硬的。大家都怕見官,你不怕嗎?不要說你只是一個舉子,就是精通法典的官員,也不敢讓上級官府抓到把柄。要知道進了衙門,就只有官說的道理,沒有民申辯的話語。所有一切都得聽從官家的擺佈,有理無理都要脫去一層皮。”
顏泉明說道:“我纔不怕,只是這裏沒有朝廷官員,找不到對象。”程仕信怕他年輕氣盛沉不住氣帶了他一下,轉身向外走。
顏泉明雖然年輕,但也是官家出身。此時雖然十分氣憤,無處發泄,他還是有較好的涵養,跟着程仕信走出了軍士包圍的人羣。
嚴莊、高尚和盧其儒都站在人羣外面,見二人出來。高尚說道:“我們認識的舉子之中,可有人上榜?”
顏泉明搖了搖頭說道:“有學問的人都沒有上榜,科考作弊太嚴重了,簡直不可想象。那天在酒樓上大言不慚的張奭真的是頭名狀元,這不是笑話嗎?既然進士的名單早就定好了,這考試就只是一個過場,世上還有誰願意呀?”
嚴莊說道:“上一屆科考,雖然有許多有學問的人沒有選中進士,上榜的進士之中還是有一些有學識之人。但這一次皇榜上竟然找不到一個象樣的人。僅僅三年時間,朝廷就變成這樣了,真快呀。照這樣下去,以後平民百姓的子弟進不了仕途了,只有老老實實的耕田種地。”
高尚說道:“我們不會農活,不懂耕種,種田的收入還不夠交稅的。世人都不,教書又沒有學生,又不能餓死,不得已只有鋌而走險了。”
顏泉明氣忿忿的說道:“我們到皇上那裏告狀去,難道朝廷就不怕天下的人鬧事嗎?”
嚴莊慢條斯理的說道:“你能見到皇上嗎?聽說他大部分時間在驪山華清池,與一個名叫楊玉環的女子一起唱歌跳舞。那裏有重兵把守,除了李林甫等幾個心腹大臣可以進去之外,其他人無法進入。”
高尚說道:“找皇上也沒用,出現這樣的事情,不是幾個人的事,而是一大批人的問題,對官員來說,子嗣能利用關係取得功名是非常好的事情。除了皇帝以外,所有的朝中大臣,都會贊成走這條路。現在已經形成了氣候,很難改變了,以後的科考只是一個形式,實際上則成了官員們相互舉薦親友的場所。”幾個人面面相覷,他們都認爲高尚說的有理,內心之中增添了對大唐未來的擔心。
盧其儒說道:“你們是杞人憂天,國家的事情是李氏家族操心的,腐爛了就改朝換代,隋朝被唐朝取代,出現了貞觀之治,使國家更加興旺。韋皇後和安樂公主合謀毒殺中宗之後,濫用職權將朝政搞得一團糟,李隆基率領御林軍攻佔了皇宮。把韋皇後一派全部消滅,之後又清除了太平公主的勢力。他重正朝綱,整治吏制,建立了開元盛世。現在唐玄宗覺得國家強盛了,他已經功成名遂,可以享樂一番了。會不會重蹈楊廣的覆轍,很難說啊?我是要去行走江湖了,到民間去自由自在的生活。”
嚴莊說道:“盧兄希望改朝換代啊,那樣你就有用武之地了,但是現在的大唐正是強盛的時候,不容易憾動。”
高尚說道:“楊堅創立的隋朝不是很強大嗎?可是到了楊廣的手裏,很快就爛了,幾年時間便垮臺了。皇上長期住在華清宮,半年時間不上朝,照當前這樣的進程,要不了多長時間。”
程仕信說道:“我不敢妄論朝政,那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也沒有你們的膽略,只有回到荊州胡家學堂教書好了,做一個安分守己之人,從此不再尋求功名。你們幾人抱負甚大,那是有風險的,如果遇到麻煩,請到荊州徐家集胡家學堂做客,我是這個學堂的校長。”
盧其儒說道:“程兄教書育人,有了用武之地。將來桃李滿天下,說不定能教出國家的棟樑之材。我是沒有這種心情了,只好到江湖中闖蕩,到民間去了。再見”他說走就走,頭也不回,走向春明門。
顏泉明想叫住他,嚴莊說道:“顏公子不用叫喊,他那身武藝,在江湖中能喫得出飯來。能自由自在的生活,比我們強得多。”
高尚說道:“朝廷這樣做,可苦了我們人了,我們不會種田,除了文章,其他的什麼都不懂,我們拿什麼來養家餬口。”
嚴莊說道:“考不上進士,還有舉人嘛。我們到郡縣找一份差事,應該不難。”高尚說道:“難說啊,我以前找過太守,他說考上了舉人,就應該考進士,到太守衙門找事做是沒有志氣。話說得漂亮,其實是不想給我們差事。”
幾個人在那裏議論,沒有金榜題名,他們心裏都不好受。最不能接受的是,那些不學無術之人,卻上了皇榜。內心之中,難免有些氣憤。
一名身材高大相貌堂堂身穿淺緋色官服的官員走了過來,此人身高九尺以上,膀大腰圓。國字臉,雙目有神,兩道劍眉斜插入鬢。大嘴高鼻樑,十分英俊。
顏泉明如獲至寶,他初生牛犢不怕虎,立即上前論理:“今年的科考就象是一場兒戲,許多知識淵博之人名落孫山,而那些不學無術之人卻榜上有名,尤其是狀元張奭,他狗屁不通,考試前大言不慚,自詡從不,憑藉做官的父親,就能被選中狀元,當時我等都不相信,現在果然應驗了他的話。這說明這皇榜上的進士,是早就定好了的,科考只是走過場而已,欺瞞我們這些舉子。”
程仕信等人注視着官員,官員看了看在場的人衆,然後對顏泉明說道:“你不過二十二三歲,能選上舉子已經很不錯了,第一次參加科考就想選中進士,不可能的。七八千個舉子只錄取六十四人,百裏挑一,那能那樣容易?但也不要灰心,回去好好,三年後再來考試。”
官員再次掃視了幾人一遍,用手拍了拍官服,準備離開。“三年後只怕比現在還不如,也是白來一趟。”嚴莊嘟噥了一句。官員收住腳步,盯着嚴莊看:“幾次啦?”
“這是第三次,開始一次來看榜,對入選的進士心服口服,覺得應該努力學習,發奮。上次看榜之後,心中有些不服,許多人的學問明明不怎樣,卻上了皇榜。這次看榜後心灰意冷,朝廷選人不再論才學而是論關係。這榜上之人,沒有一個是知名的學識淵博之人,全是達官貴人的子嗣。”嚴莊逼視着官員。
官員看着嚴莊,張張嘴想說什麼,但又沒有說出來,避開他的目光,既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走上前去用手拍拍他的肩膀。
看樣子也贊同嚴莊的說法。但作爲朝廷的命官,他不能在井市之中妄議朝政,只能用肢體語言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