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般人而言,記憶如同被海水不斷沖刷的沙堡,終將輪廓模糊,細節湮滅,最終只餘下一些似是而非的朦朧光影與褪色的餘溫。
然而,對於陸椿而言,在這條名爲時間的路上行走得越久,那些沉澱在?意識深處的記憶碎片,非但不會磨損消散,反而會越發的清晰與深刻。
早在?發現鬥破大陸時,?就已經溯本回原地聯想到了其上層位面??大千世界。
鬥氣大陸天道的願望已經完成了。
不僅於此,這一過程還直促進了『希望』與『毀滅」這兩條嶄新命途的誕生。
後者雖然沒有星神,但只要存在,那便終有一日會有人完成這一加冕。
如此,陸椿所追求的“豐饒之世”已經完成了極爲重要的一步,?總結過這一目標的需求總共有三個。
其一,是星神層面的豐饒,更多的星神,更多的命途,更多的思想相互碰撞,相互攀升進步。
其二,是萬靈的繁多,即生命的形態、種族的數量、個體存在的多樣性,需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的高峯,如同瑰麗的花園,每一朵花、每一片葉都獨一展現出生命本身那不可思議的美麗。
其三,是文明的繁盛,智慧的火花在無數不同的族羣中被點燃,形成多姿多彩,不斷自我演進,碰撞融合,創造出無限可能與輝煌成就的文,這些文明如同夜空中交織的星河,各自閃耀,又共同構成一幅壯麗的史詩。
後兩者其實可以看作一個緊密相連,不可分割的整體,都是「豐饒」理念在物質與意識層面的具體體現與終極追求,其需求的本質相通,都指向了“存在”的極致豐富與昇華。
如今,最艱難的第一步已基本奠定。
陸椿眼下所求的,便是後兩者的極致補全。
而大千世界便是?用以拼湊這副橫跨無數星域,貫穿過去未來的龐大拼圖時,那極具分量的核心拼圖。
一個比目前思潮之海所籠罩的所有星域加起來還要遼闊,生靈與文明潛力無窮無盡的嶄新星域,其規模與底蘊,足以承載他對“萬靈繁多”與“文明繁盛”這兩點構想。
至於這個星域本身固有的法則與思想底色,似乎嚴重傾向於競爭、殺伐、弱肉強食,太過符合「毀滅」......
"......"
陸椿?笑着和某個無處不在的傢伙對話:
“以如此濃烈的「毀滅」去對抗「豐饒」,是否符合你的「均衡」?”
雖然心中早已明瞭,互註定不會給予任何形式的回應,但依然想這樣說。
?笑着搖了搖頭,有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想,像這般具有人性的自己,是否太不符合那些敬仰星神的人心中的遐想。
但他始終清晰地記得,自己,以及諸位行走於各自命途之上的星神,從來不是那些被擺在神座上,被神話的全知全能的神?。
無論是哪一位星神,都牢牢記着自己不過是一條道路的先行者與領頭人而已,他們行走在道路上,自身也成爲了道路的一部分。
陸椿一直都無比確信,自己當初所做的那個的決定??將自身神性與源人性分割再融合是無比正確的一個決定。
否則,若是像太歲主和互那樣,人性與神性平衡甚至後者大於前者,實在是太過沒有人情味了。
忽然,陸椿的目光流轉,對着不遠處正在思潮之海上辛勤忙碌的救主傳遞去一道帶着悠然笑意的意念:
“救主啊,希望在那未來的歲月裏,於這無垠星海之間還能多湧現幾位有趣的論道者纔好。”
正在那些困難者心中播撒下希望種子的救主微微一愣,饒是?的神性充盈澎湃,此刻那被束縛在十字架上的?的面容,也難免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無奈感。
這可不是?能夠決定或干預的事情,而且,實現願望、滿足期待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了,這可不是「希望」命途的專長。
陸椿這邊在說話,神思悠遊,卻絲毫沒有放鬆或忘記真正重要的事務。
?的意志,如同無形卻掌控一切的宇宙之手,開始以更磅礴的力量撼動物質界與思潮之海的隔閡。
身後的那棵存在樹上,無數巨大的虯結枝幹開始緩緩搖曳,散發出宏大光輝,這光輝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下一刻,樹枝轟然穿透那層隔閡延伸到物質界中。
與之緊密呼應,下方那片承載了億萬萬意識的思潮之海,也隨之掀起了陣陣波濤。
原本在大千世界本能抗拒下被終止的擴張再度有了進展。
隨着陸椿意志的全力推動,那股強大的,源自大千世界的阻力開始出現明顯的鬆動。
無形的海水開始緩緩地,帶着無可阻擋的堅定勢頭,向着那片嶄新的的廣袤沃土,滲透、蔓延、推進!
這是一場無聲的遠征,是理唸的播種,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秩序的融合。
曾經有某個智慧文明的智者,基於對性戒殘酷一面的深刻觀察,提出過一種名爲“黑暗森林”的著名法則假說。
該假說認爲,在浩瀚而寂靜,資源有限的冷酷寰宇中,每一個尚未相互瞭解的文明,都像是潛伏在黑暗森林中,手持獵槍的孤獨獵人。
若不想成爲他人的獵物,就必須極力隱藏好自身存在的蛛絲馬跡,並對任何在森林中暴露了位置的其他目標,毫不猶豫地予以先發制人的毀滅性打擊,以消除潛在的威脅。
陸椿從不將獵槍的槍口對準他人,那有太過殘忍且低效,?所秉持的,是另一種形式的、更爲宏大也更爲複雜的碰撞。
思想的碰撞,文明的辯論,法則的交融,理唸的競爭......
這本身便是一個“越?越明”的過程,如同古老的燧石猛烈相擊,必然迸發出照亮矇昧的絢爛火花。
當然,這個過程也可能走向極端殘酷的結局??或者是我以更完善的理念、更強大的同化力說服你,將你的思想體系、文明成果逐步納入我的思想之中;
或者是你堅守自身的道路,抵抗到底,最終在理唸的激烈衝突與法則的相互侵蝕中,走向你死我活,一方徹底湮滅或被吞噬的結局。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決定着文明與世界命運的戰爭。
同樣高效,更加文明。
想要將大千世界本身固有的的思想底色,逐步替換、或者說融合入思潮之海的體系中,那麼第一步,就是必須要去碰撞,去接觸,去辯論!
用言語辨明虛實,用行動證明高低。
而對於這一點,大千世界的本源顯化??蒼穹榜也做出了同樣堅定且毫不退讓的選擇。
抵抗,並以自身所代表的世界的原始力量,固有的法則體系進行反向的侵蝕、排斥與論證!
它要證明,它所代表的道路,纔是這片星域應有的、強大的生存之道!
“轟??!!!”
一聲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法則層面,在基礎結構上炸開的無形巨響,宣告了兩大體系正面交鋒的開始!
兩方龐大世界的意志、法則與根本理念,開始了第一次正面的、毫無花哨的、激烈無比的碰撞!
存在之樹那彷彿能抽裂星河、攪動星雲的巨大枝幹,裹挾着思潮之海那澎湃洶湧的無數念頭,悍然直接地打向了守護大千世界本源,代表着此界規則權威的那座蒼穹榜!
頓時,蒼穹榜彷彿被徹底激怒,通體光芒大盛,混沌色的光輝如同開天闢地之初的第一道光芒,沖天而起,迅速凝聚成一面無比堅實、能隔絕萬法的宏偉屏障。
兩者碰撞間掀起無盡星雲破滅,空間崩潰,許多世界連反應都無法做出就化作飛灰。
兩種同爲四階的偉大事物,短時間內也是誰也奈何不了誰,陷入了一種暫時性的平衡與僵持狀態,就像兩隻頂角的洪荒巨獸,都在試探着對方的底線與力量,都盼望着對方先一步竭力,讓自己獲得勝利。
「豐饒」、「恆古」、「均衡」、「毀滅」、「希望」六大命途化作六種顏色的光帶從思潮之海中飛出,延伸向大千世界,似乎要將之捆綁紮實。
而相對的,在意識到有不下於域外魔族的敵人來襲,大千世界的強者也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聯合,向着那些命途發起攻擊,或是殺向永劫。
也就在這一時刻,一直靜觀其變,彷彿超然物外的陸椿,終於親自出手了。
?甚至沒有移動分毫,依舊保持着那副悠然的神態,僅僅是一個意唸的流轉,如同畫家揮動了決定性的畫筆。
剎那間,在那片正在發生着驚天動地的法則碰撞、能量狂暴肆虐的交界處,異象陡生,瞬間壓過了毀滅性的碰撞光華!
漫天絢麗奪目的彩霞毫無徵兆地浮現,如同織女不小心打翻了綵線,無數色彩繽紛的線條劃破天際垂直落下,卻又恰到好處的形成了一望無際的彩霞;蘊含着無盡生機與造化之力的甘霖露珠,與散發着沁人心脾,彷彿能洗滌
靈魂的奇異能量花朵,如同春日裏最溫柔的細雨般簌簌落下,它們無視狂暴的空間亂流與毀滅性能量餘波,所及之處,連那些躁動不安的法則碎片都似乎被撫平,變得溫順而和諧。
緊接着,在漫天霞光與花雨的中心,顯化出千手百眼的真身,面容溫和的「豐饒」藥師浮現。
?端坐於一座巨大的金色蓮臺之上,那些手或是虛捏,或是握着草藥、樹枝、清泉等物,猩紅的瞳孔緩緩轉動,雖然詭異卻又流露出慈悲目光。
?兩半嘴脣微動,口中開始唸誦出無視一切語言隔閡的話語,清晰地傳遞到大千世界邊緣那些被這場超越理解的碰撞所波及,正陷入巨大惶恐不安的那些生靈意識深處。
他說:“爾其靜聽”
“吾當賜以生機,施以祉福;”
“使涸泉進湧,令枯木重榮。”
“凡有祈願,必如響應聲。
?在說着,同時「豐饒命途也在發出迴響,所化那條光帶突然張開,數之不盡的畫面在人們眼前浮現。
其中展現的是關於藥師的事蹟,也是屬於「豐饒」的奇蹟。
荒星上落下甘霖,剎那間生機勃勃,萬物鬱鬱蔥蔥;生命長盛不衰,擁有自由選擇的權利,人們衆志成城,將文明帶向黃金的年代。
思潮之海籠罩下的諸多世界,萬類共爭,萬類共榮!
同時,星神的概念也伴隨着這些畫面讓大千世界的生命知曉。
?們並非是傳統意義上的強者,他們是哲學概唸的化身,是道路的開拓者與同行者,弱小或是強大於他們而言並無意義,因爲意義便是他們本身。
?們告訴世人存在的意義,告訴他們人並不能是應該怎樣的活着,而是如何有選擇性的活着。
人生並非從一開始就被固定,而是要看人們的選擇,每一次選擇都是一個岔路口,後面是怎樣的風景只有親自走了之後才知道。
這一刻,無數土著強者、普通修士,乃至凡俗百姓,都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們第一次真正知道,在他們所熟知的修煉體系與世界規則之上,還存在着如此超乎想象的偉大存在與道路。
一個全新的、充滿未知與可能性的宏大圖景,在他們面前,被粗暴而又溫柔地掀開了一角。
在這一刻,有些人下意識地想到如果世界變成這樣也挺不錯的,這部分人是那些本就困苦、弱小者,在過去他們可以忍受,因爲從古至今都是如此。
可是在意識到原來可以有不同活着的方式後,他們僵硬的思維就開始鬆動了。
就像是有人問:“你爲什麼修煉?”
因爲喜歡嗎?不!那是因爲自小就被叮囑要修煉,不修煉就活不下去,這個強大的世界從不憐憫弱者!
人羣中,有人突然面紅耳赤地大喊:“不要敗給這個除了強大外一無是處的世界啊!”
至此,第一次思想上的交鋒出現了模糊的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