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這是阿羨的願望嗎?”
“是啊!”那時他正對着菩提樹許願,睜開眼便看到少年蘭羲之抱着一堆竹簡,笑容和煦。
“那大哥就幫你實現願望好了。”蘭羲之自信道。
“真的可以嗎?!”姬無羨開心道,秋日陽光透過樹枝細碎灑下,給眼前人周身鍍了層淡淡的金輝。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蘭羲之對他眨眨眼。
“好的!謝謝大哥!”姬無羨開心得不行,彷彿有隻青鳥正要飛出自己的砰砰狂跳的心。
從設計選材尋料到最後製作完成,蘭羲之花了整整月餘,終於做成了第一個映畫留聲,在城東楓南林試拍時,卻意外拍到了一羣鬼修血祭活人的現場,夜間模式拍攝時的閃光燈暴露了他的位置。
鬼修們自然不會放過目睹現場的孩子,蘭羲之被救回來時,姬無羨正在院子裏等他的小兄長,大哥說有禮物要給自己,會是什麼呢?
然而他見到的,是震怒的蘭霆,驚慌失措的僕人,以及被帶回來時滿臉是血滿身是傷的蘭羲之,已經昏迷的少年懷裏還緊緊抱着個精緻的木盒。
那一刻他如墜冰窖,周圍的嘈雜喧鬧都聽不見了,腦子裏轟得一聲如同快要爆炸,呆呆地看着蘭羲之被推進醫部急救。
那扇沉重的大門關上時,他纔回過神來,奔過去如同瘋狂的小獸砰砰砰捶打着門:“大哥!”
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不安淹沒了他,已經無法思考行爲是否會對裏面的人造成困擾,家僕費了很大的勁兒纔將他帶離現場。
頭兩天姬無羨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過的,精神恍惚,失眠厭食,整個人都是木的。
得知蘭羲之被從鬼門關拉回來,雖然還在昏迷中,但命能保住後,自己的狀態才稍微好了點。
大人們說蘭羲之需要靜養,他便不吵不鬧,白天去醫部幫忙煎藥,夜裏等所有人都睡下了,才偷偷離開自己的寢房,抱膝坐着,背靠羲之房門,只有聽着裏面均勻平穩的呼吸聲,自己才睡得着,在第一縷天光亮起時準時醒來,開始新的一天,如此循環往復。
有天夜裏他被凍醒,下意識裹緊身上的貂絨披風時,聽到裏面輕輕的一聲:“阿羨,是你嗎?”
他怔了怔,不敢應聲。
“阿羨,如果是你,能進屋來,陪我說說話嗎?”
姬無羨鼻子一酸,閉目深吸了口氣,起身推門進去:“大哥,我……我是路過。”
屋子裏燒着暖爐,屋內沒有點燈,月光透過窗欞灑下,如同一地寒霜,鎏金獸面爐裏燃着的銀石炭驅散了秋夜涼寒。
“你啊,明明就不是個擅長說謊的孩子。”少年蘭羲之溫和道,“過來坐。”
姬無羨走到牀邊,點燃了纏枝蓮紋燈,滿室生輝。伸手拉了個凳子坐下,小心翼翼看了牀上躺着的人一眼。
蘭羲之雙手規矩放在身側平躺着,身上蓋着着厚厚的鴨絨錦被,長髮散在枕上如同墨蓮盛開,臉色有些蒼白,眼睛閉着,長長的睫毛如同鴉羽,漆黑濃密,在眼瞼上投了淡淡一層陰影。
陰影所在之處,被刺上了一道黑色羽毛圖案的黥紋。
“這些天,他們都不告訴我外面的事情,活下來的那人,還有那些鬼修後來怎樣了?”蘭羲之問到。
“大哥你救的那人已經安然回鄉了,鬼修已經伏誅。”姬無羨握拳,壓抑內心的憤怒,努力保持平靜,將大哥傷成這樣,那幾個鬼修死得太過輕鬆。
“罔顧人倫,用活人獻祭的方式提升功體,太過殘忍。”蘭羲之嘆了口氣:“可惜我力薄,只救到一人。”
蘭羲之那時也不過是個孩子,那些惡徒朝他衝來時沒有逃,反而是與他們周旋到毀陣後纔不慎被抓,唯一活下來的那人逃了奔來蘭府求救,蘭霆趕至現場時,蘭羲之正在被放血成爲祭品。
逃過死劫,蘭羲之最先想到的仍然是別人,從小就是世家公子裏的好苗子,正道棟樑的預備役。
“大哥,答應我,下次遇到危險,先保護自己好嗎?”姬無羨認真道。
“啊,下次我會小心的。”蘭羲之笑道,又伸手在牀內側摸出那個精緻的木盒,“阿羨你看,這是什麼?”
“是大哥要送我的禮物。”姬無羨也不知自己的語氣爲何如此平靜。
“答對啦!”蘭羲之卻是心情很好,將盒子遞給他:“這叫映畫留聲,你試試將這鏡筒對着自己,按下那個紅色按鈕。”
姬無羨從善如流接過來照做,咔嚓一聲之後,有張巴掌大小的膠片紙從那盒子底部滑出,他取來看了,如同在照鏡子,是自己的半身像,裏面紅衣金眸捲髮的自己眨了下眼睛,蹙了下眉。
“多謝大哥,我很喜歡。”很用心的禮物,如果不發生這樣的事情,他可能會開心得飛起,然而蘭羲之的病容猶在眼前,實在高興不起來,好不容易擠出個笑容若無其事道,“等你好了,我們再一起拍。”
“好。”蘭羲之溫和道,“時候不早了,阿羨你快回去睡覺吧。”
姬無羨提着映畫留聲站起來,點點頭,準備離開時,又覺得哪裏不對,問道:“大哥,爲何你一直閉着眼睛。”
蘭羲之沉默片刻,低聲道:“阿羨,我的眼睛,好像看不見了。”
“啪。”映畫留聲墜地,姬無羨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喃喃道:“怎會,怎會。”
“閉着眼睛,就能騙自己,我只是沒有睜開眼睛,所以纔看不見的。”蘭羲之依舊帶着溫和的笑,“我還需要點時間適應,先別告訴其他人。”
姬無羨怔怔地僵在那裏,心裏有無數尖叫聲在責備怒罵,爲什麼當初要許那種白癡願望。
“知道了大哥,你好好休息。”他的聲音平靜,嗓子發乾,說完這句便匆匆離開。
關上門之後,他瘋了一般奔了出去,一直跑到當初許願的那株菩提樹下,揮拳往那樹上砸,一拳又一拳,整個手背鮮血淋漓,疼痛無法讓他清醒,恨不得將自己的眼睛挖出來給蘭羲之用。
蘭羲之眼盲的事還是被發現了,蘭霆請遍名醫,皆是束手無策,那雙盲了的眼睛無法用藥治癒,也無法用新的替換。
日子一天天過去,所有人包括蘭羲之自己,都接受並適應了眼盲的現實,蘭羲之也並未因此消沉頹廢,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優秀。
但姬無羨不接受。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清那道黑色羽毛的黥紋,是來自姬無王朝的一種古老鬼術,
不見明光,黑羽咒印。
修鬼道,奏鬼簫,可解。
就是這樣,殺惡鬼奪簫。就是這樣,踏上鬼修之途。
姑蘇蘭氏不准許門人修鬼道,是因爲鬼道會改變修者心性,又多邪術惡法,其名門正派的立場不允許這樣的修者存於門內。
蘭羲之不讓他修鬼道,更多的是出於關心。
他後來才知道,與唐氏在學宮交手那晚,正是自波斯出發的貨輪到達渝州港,蘭羲之星夜離開學宮,從蜀山趕至渝州提了貨,披霜帶月而歸,爲的是第一時間將刀送給他。
洪澤湖斬蛟那天,蘭羲之聽到他所奏簫曲,已經心中有所疑問,被他圓過去了。
當日蘭羲之要回姑蘇,他自己要坐船到渝州再轉行蜀山回學宮,兩人到達渡口時,正有寒風呼嘯而來,帶着江汀的潮溼氣息,伴着響亮的螺號聲。
“大哥,我想去買點特產,你給父親他們帶回去!”姬無羨仰頭道。
“不用大哥陪你一起?”蘭羲之笑道。
“不用啦,我速去速回。”
“好,我在船上等你。”
姬無羨很快買完特產,望向那座樓船,一眼就在人羣中看到了蘭羲之,年輕的公子憑欄而立,從容安靜地等待着,幾隻白色水鳥掠過身邊,江風拂過,白衣飄然如鶴。
姬無羨加快了步伐,穿過擁擠人羣,登船往自己兄長身邊趕去。
蘭羲之一直臨江面對着棧道那邊,姬無羨尚未走近,先隔着人羣喚了聲:“大哥!”
“阿羨。”蘭羲之轉身,笑容和暖,“已經買好了麼?”
“嗯。”姬無羨走到他跟前,手裏提着各種特產,禮盒裝的油紙包的什麼都有。
他那時心中還是忐忑的,斬殺惡蛟被羣聲稱讚的自豪與興奮過後,一切復歸平靜,他又因爲自己的隱瞞而心生愧疚。
他自小就不喜用劍,更別說做一名純劍修。蘭羲之信任他,允許他留下默情,送給他世間獨一無二的舍施爾彎刀,是希望他成爲樂修或刀修,他卻帶着這份信任,暗修了鬼道。
方纔買東西的時間裏,他不斷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他決定坦白,並面對一切後果。
“大哥……”他上前一步,剛開口,卻被幾位新登船的客商交談打斷。
“誒,你們聽說了嗎?朝歌唐氏對四大仙門放話了。”
“聽說了,好像是要求各仙門十天之內送子弟去他們家學。”
“是送不滿十六的直系子弟,去雲深不知處那什麼世家苦修班。”
“要求?唐氏有什麼資格這種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