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是挺巧的。”
蕭墨看着香娘,微笑道。
“姑娘怎麼也來到前線了?”
“唉……還能是因爲什麼呢?”香娘嘆了口氣,神色中帶着幾分幽怨,“當然是因爲公子啦。”
“原本只要公子肯與...
寒山書院的巨鯨破空而起,雲海翻湧,氣浪如潮。一千七百七十七名書生立於鯨背之上,衣袂獵獵,青衫翻飛,腳下是漸次縮小的屋檐、山徑、溪澗與炊煙——寒山城在視野中縮成一枚青灰的印章,最終被蒼茫霧氣悄然蓋住。
塗山鏡辭站在鯨尾偏左的位置,指尖攥着裙角,仰頭望着天光。風太急,吹得她額前碎髮亂舞,可她一動不動,只將目光牢牢釘在前方那抹白影上。
白如雪依舊佇立鯨首,背影纖細卻如劍脊般挺直。她未回頭,亦未言語,可塗山鏡辭卻莫名覺得,那背影裏藏着某種沉甸甸的東西——不是威壓,不是悲愴,而是一種近乎靜默的決絕,像雪落深淵前最後一瞬的懸停。
“小姐……”蕭墨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低而穩,“風大,披件外裳吧。”
他遞來一件素青鬥篷,袖口已磨得微毛,針腳細密,是閒惜春先生親手所縫。塗山鏡辭接過,卻未披上,只用指尖摩挲着那細密的針線紋路,忽然輕聲道:“蕭墨,你說……神仙姐姐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一趟,會死很多人?”
蕭墨沒答,只將目光投向遠處。
鯨身之下,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下方連綿山脈——那是妖族天下的北境邊陲,荒嶺嶙峋,黑石嶙峋,山脊如鋸齒般撕扯着天幕。再往南,則是大片未開墾的莽原,枯草如鏽,偶有孤峯刺出地表,頂上盤旋着漆黑如墨的鴉羣。
“妖族天下”,四個字聽着溫軟,實則骨硬如鐵。自三百年前人妖盟約崩解,妖族諸部便再無共主。北有玄鱗氏盤踞冰淵,擅控霜煞;西有赤喙族棲於熔火谷,吐息可焚金鐵;南疆萬蠱林中,更有數不清的隱姓埋名之部,奉蟲爲神,以血飼蠱。而東境——東境曾是寒山書院舊址所在,如今早已淪爲三不管的廢土,傳聞地底埋着上古妖皇隕落時崩碎的脊骨,每逢朔月,便有陰風自裂隙中嗚咽而出,吹過之處,草木盡枯,生靈失魂。
“我們去哪?”有人低聲問。
“東境。”小青的聲音清亮響起,穿透風聲,“白前輩要帶你們,重走‘歸墟道’。”
人羣一陣騷動。
歸墟道?那不是三百年前人妖大戰末期,最後一批逃亡修士踏出的絕路麼?史料載,千餘人自寒山啓程,欲借東境地脈裂隙遁入虛空界隙,求一線生機,然入者無一生還,唯餘半截斷碑插在枯河灘上,刻着“歸墟非路,願者自赴”八字,字字浸血,至今不褪。
“不是求學?”有人顫聲。
小青冷笑一聲:“求學?若連命都保不住,還讀什麼聖賢書?”
話音未落,鯨身猛然一震!
不是顛簸,而是整片天空驟然凝滯——風停了,雲僵了,連陽光都像被凍住的蜜糖,黏稠而滯重。鯨背之上,一千七百七十七顆心同時漏跳一拍。
白如雪終於抬起了手。
她並未結印,亦未誦咒,只是將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張。剎那間,整片蒼穹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雲層中央轟然撕開一道幽黑裂口,深不見底,邊緣泛着紫灰色漣漪,宛如活物呼吸般微微搏動。
“歸墟道,開了。”小青聲音低沉下來,竟有幾分肅穆。
塗山鏡辭下意識抓住蕭墨手腕,指甲幾乎陷進他腕骨。她看見,那裂口深處,並非虛無——而是無數碎片在旋轉:一盞熄滅的琉璃燈、半卷殘破的《禮記》、一枚鏽蝕的銅錢、一隻斷裂的玉簪、一捧焦黑的稻穗……皆懸浮於混沌之中,緩慢流轉,似被看不見的絲線牽引,又似在無聲訴說。
“那是……記憶?”她喃喃。
蕭墨喉結微動:“是執念。”
話音剛落,白如雪足尖輕點,身形如一片雪羽飄入裂口。她未回頭,可那抹白色身影墜入黑暗的瞬間,塗山鏡辭分明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散在風裏,卻像一根針,猝不及防扎進她心口。
小青一揮袖,巨鯨昂首,馱着滿背書生,義無反顧撞入那幽黑漩渦。
天光湮滅。
——
再睜眼時,風是冷的,帶着鐵鏽與腐葉的氣息。
腳下並非堅實土地,而是一條由骸骨鋪就的窄道。白骨森森,大小不一,有人類的、有獸類的、甚至有半透明如水晶般的翼骨,層層疊疊,蜿蜒向前,消失在濃霧盡頭。兩側是高聳峭壁,壁面溼滑,爬滿暗紫色苔蘚,偶爾滲出粘稠黑液,滴落於骨道之上,發出“滋”的輕響,騰起一縷青煙。
“此地,名喚‘憶冢’。”小青立於衆人之前,聲音在空谷中迴盪,“歸墟道第一境。諸位所踏之骨,皆是三百年前,自寒山書院出發,卻未能走出此地的先輩。”
人羣寂靜無聲。有人面色慘白,有人雙膝微顫,更有人蹲下身,顫抖着撫過一根指骨——那骨節粗大,指腹處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
塗山鏡辭沒有看那些骨頭。她的目光死死鎖在前方。
白如雪站在骨道中央,背對着衆人。她依舊白衣勝雪,可那衣襬之下,鞋履已沾滿暗紅泥漿,靴面上,赫然嵌着半枚斷裂的青銅鈴鐺——鈴舌猶在,隨風輕晃,卻發不出絲毫聲響。
“姐姐……”小青快步上前,聲音罕見地發緊,“您……舊傷又犯了?”
白如雪緩緩搖頭,抬起左手,輕輕按在左胸位置。那裏,衣料之下,隱約透出一抹極淡的金痕,形如蛛網,正隨着她呼吸明滅起伏。
“無妨。”她聲音平靜,卻比方纔更啞,“只是歸墟道認出了我。”
認出了她?
塗山鏡辭心頭一跳。她忽然想起那日月牙湖邊,白如雪說“他不過是個凡人”,又說“一個凡人,哪裏來的兩千年壽命呢”。
兩千年……
寒山書院建院不過八百餘年。而歸墟道,開啓於三百年前。
那麼,這位神仙姐姐,究竟是何時踏入此地的?
念頭未落,異變陡生!
左側峭壁轟然崩塌!不是碎石滾落,而是整面巖壁如鏡面般寸寸龜裂,裂縫中透出灼目金光。緊接着,數十道身影自裂隙中踏出——皆着青衫,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晰無比,瞳孔深處燃燒着幽藍火焰,手中握着殘缺的書卷、斷筆、竹簡,甚至還有半柄鏽劍。
“寒山遺魂……”小青低喝,“結陣!”
可未等書生們反應,那些青衫身影已如鬼魅撲至!他們不語,不攻,只是伸出手,指尖觸向最近的書生額頭——
“啊!”一名書生慘叫倒地,雙手抱頭,指縫間竟滲出絲絲縷縷的淡金色霧氣,被那青衫魂影吸入口中。他面孔扭曲,嘴脣翕動,反覆重複着同一句話:“……來不及了……來不及抄完……先生還在等……”
另一人被觸碰後,突然瘋狂撕扯自己衣襟,露出胸前一道陳年舊疤,形狀竟與寒山書院院徽一模一樣。他涕淚橫流,嘶吼着:“我不該逃!我不該逃啊——”
塗山鏡辭腦中嗡鳴炸響。
這不是攻擊。這是“歸還”。
歸還他們臨死前最後一刻的執念,歸還他們未竟之事,歸還他們不敢面對的悔恨——而執念越深,反噬越烈。
“別碰他們!”她失聲喊道,下意識想衝上前。
蕭墨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極大:“小姐,站住!”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些青衫魂影手中之物——殘卷、斷筆、鏽劍……每一件,都與寒山書院典籍記載中,三百年前失蹤學子隨身之物完全吻合。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魂影的腰間,皆懸着一枚小小的、早已失去光澤的青銅鈴鐺。
與白如雪靴上那半枚,同出一源。
“鈴鐺……”塗山鏡辭渾身發冷,“是寒山書院的‘醒魂鈴’?”
蕭墨點頭,聲音沉如寒潭:“醒魂鈴,取初生嬰兒啼哭第一聲所凝之氣煉製,掛於學子腰間,可避邪祟迷心。三百年前,書院所有遠行學子,人手一枚。”
所以,白如雪靴上的半枚鈴鐺,並非偶然遺落。
那是她從某具骸骨腰間,親手摘下的。
“姐姐!”小青轉身,聲音帶着泣音,“您當年……是不是也來了?”
白如雪沒有回答。她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那羣青衫魂影。
沒有法訣,沒有靈光。
只有一道無聲無息的漣漪,自她掌心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青衫魂影的動作驟然凝固。他們燃燒着幽藍火焰的眼眸,火苗一寸寸黯淡下去,最終熄滅。而後,身形如沙塔般簌簌剝落,化作無數金粉,飄向骨道兩側溼滑的峭壁。那些暗紫色苔蘚貪婪地吞噬着金粉,迅速膨脹、舒展,竟開出一朵朵細小的、泛着微光的銀色小花。
花蕊之中,隱約映出一張張年輕而安詳的面孔。
白如雪收回手,氣息微促。她胸前那抹金痕,驟然熾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如同風中殘燭。
“他們等的不是答案。”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有人記得,他們曾來過。”
小青怔住,嘴脣顫抖,終是垂首,深深一拜。
塗山鏡辭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心臟卻燙得驚人。她忽然明白了。
那日月牙湖邊,白如雪問她:“凡人的一生,與修士數千年的光陰相比,究竟誰長誰短?”
不是感慨,不是哀嘆。
是詰問。
是對整個天地法則的質問——若時光可碾碎山嶽,可蒸發滄海,可消磨神魂,那麼,一個凡人傾盡一生所愛、所信、所守之物,在時間面前,真的輕如塵埃嗎?
還是說,正因短暫,才重逾萬鈞?
她想起自己對蕭墨說的那句:“只要你沒死,你就不許死。”
當時只覺是少女癡語,是情怯之下的蠻橫。
可此刻,望着白如雪單薄卻巋然不動的背影,望着她胸前那道明滅不定的金痕,塗山鏡辭第一次感到,自己那句任性的話,竟隱隱觸到了某種冰冷而真實的邊界。
“小姐。”蕭墨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抓緊我的手。”
她下意識握緊。他的手乾燥、溫熱,指節分明,掌心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握筆、握刀、握繮繩留下的印記。
“我們走。”他說。
塗山鏡辭點頭,抬步踏上骨道。每一步落下,腳下骸骨都發出細微的脆響,彷彿一聲聲遲來的叩問。
她沒有再看那些銀色小花,也沒有再望白如雪的背影。
她只是緊緊握着蕭墨的手,跟在他身側,一步一步,踏着三百年前未冷的骨,走向霧氣更濃的前方。
風又起了,捲起枯葉與金粉,打着旋兒掠過耳畔。
塗山鏡辭忽然覺得,那風裏,似乎混着一絲極淡的、熟悉的桂花香。
很淡,淡得像是錯覺。
可就在她側頭想確認時,蕭墨輕輕收緊了手指。
“別回頭。”他低聲道,“往前走。”
她於是不再回頭。
前方霧靄沉沉,骨道幽深,不知盡頭何方。
可她知道,只要這隻手還溫熱,只要這個人還在身邊,縱使歸墟道盡頭是真正的虛無,她也敢走下去。
因爲有些東西,本就不需要兩千年。
一生,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