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至少可以容納五百萬人生活——產生這個想法的一瞬間，連林格自己都覺得荒謬。據他所知，現今世上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可能有這等規模，據說海對岸那片大陸有個名爲雅赫的古老帝國，其王都威嚴而又雄壯，城區一圈套着一圈，街道一層壘着一層，房屋一棟挨着一棟，饒是如此也不過是兩百五十二萬人的棲身之地而已。五百萬人的大城市，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概念嗎——不過一想到眼前這座城市的原型其實來自於一個科技成果輝煌燦爛的文明，年輕人便有些釋然了，或許五百萬還是個保守的數字呢。

但異界城市的龐大之美並不在林格的考慮範圍之內，他所憂心的是自己那些同伴的下落——此前在這座城市中行進時，他們目標明確，路線筆直，因此對其他景物都只是匆忙一瞥，沒有留下太深的印象。直到此刻年輕人才發現，想要在毫無參照物的情況下，找到分散在茫茫建築與古老森林中的七個少女——還有自己的妹妹以及莉薇婭修女等人，實在是一件天方夜譚的事情。

老闆娘的這頓飯，果然不是那麼好喫上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沿着一條七零八落、到處都是碎石與建築殘骸的街道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後，便得到了一個好消息。

他看到了莉薇婭修女正向自己走來——準確地說，在沒有燈光只有稀疏星光的林間，他首先看到的是那一頭溫順地飄揚起來、每一根都彷彿在描繪着風的軌跡的明亮金髮，就像琴絃般閃閃發光，那是海藍的黃金之民最顯着的特徵，整個雲鯨空島上唯有身體裏流淌着摩斯塔季亞高地人血液的修女小姐才擁有這種髮色。

其次纔是修女小姐略帶擔憂與茫然的臉龐，她看到林格時眼前一亮，在年輕人開口詢問之前便先問道：“你看到梅蒂恩了嗎，林格先生？”

林格搖了搖頭：“沒有。”

然後他問道：“你還在找她嗎？”

“是的。”莉薇婭修女輕輕點頭：“但是，到處都找不到，我覺得她可能已經返迴天心教堂了，正想回雲鯨空島確認一下，但似乎不是這樣。林格先生，你覺得梅蒂恩可能會在哪裏呢？”

“我不知道。”林格誠實地回答，他見修女小姐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便補充了一句：“實際上我覺得，沒有那麼必要擔憂梅蒂恩的情況，她絕不會有事的，畢竟這裏是女神的聖域，任何邪惡與污穢都無法侵入之地。”

“我知道，但我擔憂的不是梅蒂恩的安全，而是……”修女小姐欲言又止。

林格明白她的意思，便心平氣和地回了一句：“而除此之外的事情，即便你擔憂也沒有用的。”

這倒是一句大實話，令莉薇婭修女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她固然明白這個道理，可明白又不意味着一定能做到，尤其是在女神已經殞落、少女王權內部分裂的前提下，連她這個半道皈依的女神教徒都感到惶恐，何況是如此虔誠的梅蒂恩呢？相比之下，林格的反應就太過平靜了，平靜到讓人不由得懷疑他究竟真的是女神的信徒嗎？

“不要想太多，莉薇婭小姐。”林格看了她一眼，說道：“已經很晚了，老闆娘在妖精深眠旅館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她認爲無論今天遭遇了什麼，至少大家還是需要填飽肚子的，你也一樣。所以不妨先回去休息一下，準備和其他人一起迎接今天的用餐時光吧——如果你有心情的話，還可以順便做一次餐前的禱告。”

“其他人？”

“是的，出於比較複雜的原因，我接受了一個艱難的委託，現在正要去將那些離家出走的孩子們帶回來，聽起來連我還是個牧師的時候都沒有做過這種事。”林格停頓了一下，然後強調道：“包括梅蒂恩。”

莉薇婭修女的表情一下子放鬆下來，她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聽起來，真像是你會做的事情——不如說只有你才能做到了，林格先生。”

“可我連一個人都還沒找到，這座城市太大了，又很空蕩。”

“如果是這樣的話，”莉薇婭修女想了一下，說道：“我在那座來時的商場中見到了蘿樂娜小姐，還向她詢問過梅蒂恩的去向，可惜她並不知情。”

商場？蘿樂娜好像確實說過自己對異世界的造物很感興趣，想要研究一下，原來不是藉口麼。

不管怎麼說，總算得到了線索，林格向莉薇婭修女道了聲謝，修女小姐則把尋找梅蒂恩的任務託付給這位合格的兄長，然後獨自返回了雲鯨空島。看着她離開的背影，林格心想：第一個，晚餐時間之前，能把所有人都找到嗎？

他忽然感覺自己正在玩遊戲。

就像愛麗絲說過的，枯燥乏味的跑腿任務。

年輕人收回目光，微不可覺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沿着街道繼續前進，稀疏的星光從頭頂枝枝葉葉的縫隙間灑落，往他身後的道路上投下了一個個閃爍的光斑。

……

商場坐落在一片圓形的廣場上，這附近沒有森林的遮掩，星光與月光都毫無保留地鋪灑下來，在龜裂的條紋石上形成了流水的痕跡。在白天顯得透明光滑的玻璃窗到了晚上就變得霧氣濛濛，像是覆蓋着一條幽藍色的帷幕。透過窗戶，林格看見商場一樓有個人影正在貨架與貨架之前悠然閒逛，時不時拿起一件商品放在眼前端詳，一會兒後又將其放回原位。她走起路來沒有聲音，輕盈得就像是一個幽靈，此情此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些在都市暗巷中流傳的詭異傳說。

“蘿樂娜？”

隔着玻璃窗，年輕人喊了一聲。

看起來這些玻璃窗的隔音效果不太好，又或是那雙幫助鏡精靈在深海之下也能捕捉到近海動靜的尖耳朵發揮了作用，貨架間的人影抬起頭來，一眼就看到了窗外的林格，於是抬起手揮動了一下，向他打了聲招呼，但是年輕人聽得不是那麼清楚，所以他確定不是隔音效果的問題，而是耳朵的問題了。

大概蘿樂娜也知道，所以當年輕人走進商場時，就聽見她用愉快的語氣說道：“晚上好呀，林格，沒想到你第一個就來找我了，真是讓我驚訝。”

“你怎麼知道，”林格忍不住問道：“我要來找你？又怎麼知道你是第一個？”

“這個嘛。”

她遠海似的眸子轉動了一下，浮現出些許狡黠與得意：“我自然有辦法咯，你只要告訴我是不是就行了。”

“算是吧。”

年輕人想，確實是第一個，如果不算莉薇婭修女的話——但莉薇婭修女原本就要回雲鯨空島了，不算是林格找到的，自然不能作數。

“那就好。”蘿樂娜點了點頭，像是徹底放下心來，林格起先還不知道這種好勝心從何而來，但在下一句話他就得到了答案：“我還記得很小的時候，我經常和姐姐玩這種遊戲，每一次都是我贏——沒有道理你能夠例外的，林格。”

她有兩個姐姐，但這裏說的姐姐，想必是遠在混亂海域的珈樂涅殿下吧。

“算你贏了。”林格不欲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上較勁，隨口敷衍了一句，然後便轉入正題：“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會來找你，想必也已經知道我的來意了。雖然你一貫飲食不規律，喜歡鑽研鍊金術尤甚於美食，但至少這種時候，不要辜負了老闆娘的好意——她很期待今天的晚餐時光。”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蘿樂娜眨了眨眼睛：“我好像沒有拒絕的餘地。真可惜，我本來還想在這裏多待一會兒的，異世界的造物都很有趣，雖然我看不懂文字，但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準能把它們的原理和使用方式都搞清楚。”

她回頭看了看附近的貨架上擺放的各類商品，遺憾地嘆了一口氣：“你覺得我還會有很多時間來研究它們嗎，林格？”

年輕人乾巴巴地回了一句：“這不取決於我，所以你也不該問我。”

他們將在這裏停留多久，完全取決於少女王權的決定——而實際上，蘿樂娜自己也是少女王權的一員，她怎麼就沒有表現出半點的糾結或思考呢？還是說她早就做出了決定，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林格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鏡精靈少女將雙手背在身後，笑眯眯地問道：“怎麼了，這樣看着我？雖然我並不討厭這種直接的注視啦，但和你的性格不是很搭哦，林格先生。”

“沒什麼。”

這種反應，果然是不願意說啊。林格輕輕搖頭，沒有逼迫她，而是側身讓出了一條道路：“既然你已經決定好了，那就先回雲鯨空島吧，我還要去找其他人——你知道其他人在哪嗎？”

“你問對人了。”

蘿樂娜將手往上一指：“依耶塔就在這座商場的頂樓，她說自己想找個高一點的地方吹吹風，不過晚上的風很大，她人又呆呆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被吹下來了。你要是動作快點，說不定還趕得及當個護花使者呢，就像戲劇裏描繪的那樣，在女主角危難之時挺身而出，將她抱在懷中，然後兩人深情對視，情難自抑之時，順順理成章地進行一些唾液的交換……”

“最後那句話是多餘的。”

“只有最後那句？”

好吧，林格不得不承認自己失言了，他板着臉糾正了自己的錯誤：“我是說，整段描述都很多餘。”

“唉。”蘿樂娜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口是心非的男孩子啊。”

林格覺得以自己的年紀不應該被稱爲男孩，但沒等他提出建議，蘿樂娜便向他揮了揮手，算是告別，然後轉身向商場的大門走去：“和你聊天很開心，林格先生——雖然你不太會開玩笑，但這正是我所開心的地方。接下來我要回去享用自己的晚餐了，希望你能早點找到剩下的人，記得告訴她們如果不早點回來，我就要把餐桌上的餡餅與甜點都喫光了。”

“啊，對了。”她在門口處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而是自顧自地說道：“其實關於天蒂斯的問題，我也是認真思考過的，有時我會覺得她的說法其實不無道理，而有時又會覺得自己過去的努力究竟真的有意義嗎？魔力污染的不止有海洋、天空、大地、我們的生存空間，同時也包括了人心。前者是可以淨化的，然而被魔力污染過的慾望又該如何淨化呢？即便最神奇的鍊金術也做不到吧？”

林格站在原地，深深地凝視着那個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最後一份檔案記錄中，對於是否要給予人類魔力的決議上，蘿樂娜似乎是投出了反對的一票。

她在後悔那時沒有堅持下去嗎，還是說……

蘿樂娜彷彿不曾察覺到他的注視，依然說着自己的話，或是和自己說話：“不過後來我就想通了，世界上原本就沒有純粹的事物，即便沒有魔女結社帶來的魔力污染，沒有人類帶來的工業污染，海洋中也存在着各種各樣的污染——死去的魚羣、腐爛的鯨屍、肆意生長的赤藻，等等。但海洋自己便會淨化這些污染，以保證一切都處於平衡的閾值。沒錯，平衡，而不是全部淨化，畢竟，海水如果太乾淨的話，也就不適宜生命的生存了。“

“環境的污染是如此，人心的污染也是如此，追求純粹的善或絕對的惡，都是不可取的。所謂的淨化，應該是拔除那些超出界限的、保留那些合理範圍之內的，然後讓它們自己去選擇、去競爭、去形成一種偉大的循環。自然，人心，情感，命運，皆是如此，我想，那纔是母親大人想要看到的世界吧。”

她同樣有兩個母親大人，但這裏說的，想必是很久以前的那一位。

“總而言之，我已經想通啦，就不需要你爲我擔心了。”她語調略微上揚：“怎麼樣，我一直都很讓你省心吧？如果感動的話就不要停留在口頭上了，記得下次要好好‘獎勵’我哦？”

她特意在“獎勵”兩個字上加了重音，然後不等林格回答便咯咯笑着走出了商場，從那個笑聲可以聽出來，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但林格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情對她來說，絕不是嘴上說說就能相通的，她依然受到了一些影響，只是表現得不那麼明顯而已——以前的她雖然也喜歡和林格開玩笑，但那都是一些隱晦的暗示或曖昧的眼神，可不會用如此直接的方式。

不過，說實話。

林格想：至少沒有給自己添麻煩，已經很不錯了。

悲傷的地方在於，言語上的調戲，對這位年輕人來說似乎已經習以爲常，算不上什麼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