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王權的力量……就是唯心的力量？

卡拉波斯冷冰冰的話語猶如當頭一棒，重重地給了愛麗絲一擊，使她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少女王權的力量都來自於心中的信念、意志和覺悟，那麼自己此刻被卡拉波斯壓在下風，豈不是意味着……她的心不如魔女的心堅定麼？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荒謬的事情！一直堅信自己是爲了戰鬥和勝利而站在這裏的愛麗絲陷入了混亂，她拼命地搖頭，抗拒這些信息湧入自己的腦海中，就像是一個落水者拼命掙扎，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好讓自己沉沒得不是那麼快。爲了證明自己的觀點，她甚至不惜向這片空間內的另一個人尋求認可：“肯定是在騙人！反派就喜歡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來干擾對手的判斷，你說對吧，天界忒彌絲？你也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麼荒謬的事情吧？”

天界忒彌絲本不該回應的，她剛纔出聲提醒愛麗絲的做法其實已經違背了中立的準則，如果依然明目張膽地幫助她的話，不就相當於違背了自己的立場，徹底站在了愛麗絲這一方——同時也站在了天蒂斯的對立面上了嗎？可是，看着天才玩家茫然無措中帶着一絲期待的表情，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忍下心來，把沉默當成自己的回答。

遙遠的天之聖堂中，銀髮的女孩下意識抿住了嘴脣，用輕得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沒有……我並不知道這方面的信息……”

她或許覺得只要聲音夠輕，愛麗絲就不會聽到，這樣一來，自己既不算忽視了她的請求，也不能說徹底站在了天蒂斯的對立面上，應當是一個兩全其美的做法吧？她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都在折中，一直都在妥協，一直都在嘗試找到天秤上一個脆弱的平衡點，能夠讓自己同時被雙方接受，被她們認可，甚至更進一步，調解二者之間的矛盾，履行身爲觀察者的職能。如此一來，既不辜負女神大人的期待，也能讓大家回到從前那段美好幸福的時光。她用這樣的美夢來欺騙自己，讓天真而幼稚的幻想沉浸進去，卻不知道美夢總是特別脆弱的，當它被打破後，隨之而來的現實也會更加殘酷。

何況，這裏看似武裝女神號的駕駛室，實際上卻是心靈的空間，在這裏發生的交流，無疑是心與心之間的交流，和聲音的大小無關，愛麗絲就是聽到了她那句細弱蚊蠅的回答，頓時大喜：“我就說嘛、肯定是在騙人的！反派也能使用唯心的力量？這不可能！”

愛與正義與勇氣，是主角團才能擁有的信念，像你們這些反派是不配的！一想到這裏，她的身體中彷彿湧現出無窮無盡的力量，竟緩緩將斬落的鐮刃壓了回去。武裝女神號也漸漸挺直了脊背，交錯的劍刃迸濺出一連串不服輸的火花，就像在巖石縫隙中萌芽生長的幼苗，頑強地頂開了頭頂的石塊，正在積蓄反擊的能量。

可是——

天界忒彌絲默默地想到：我不知道這方面的信息，不意味着它就是假的啊。

因爲卡拉波斯是個驕傲的人。

驕傲的人都不屑於說謊。

“她當然不會知道。”黑暗魔女冷冷一笑：“甚至連母親大人都不知道，因爲祂從沒想過自己視若子嗣的少女王權會在祂離開之後迎來理唸的分歧與立場的爭鬥，祂本以爲她們會一直生活在自己爲女兒們留下的樂土中，直至永遠的未來。如果沒有爭鬥，自然不需要爲力量劃分出強弱。可強與弱的區分，是宇宙中亙古不易的規則，當某一日，少女王權們真的走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這條規則自然會在她們的身上生效，讓強與弱得到界定。對於少女王權來說，她們所掌握的法則是同等級的，所擁有的魔力也是同量級的，無論如何衡量，都不會有些微的差距吧？那麼，規則自然只能在其他方面生效了——也就是心。”

她單手持鐮，牢牢地壓制着武裝女神號的反抗，另一隻手則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感受着其中傳來的澎湃不息的跳動，和她的語氣與神態正相反，那是一顆熾熱的滾燙的心臟，證明黑暗魔女擁有不遜於任何人的堅定信念：“至大者恆強，至微者恆弱，強弱之易，在乎其心。通過不斷的戰鬥，我們領悟了這個道理——請注意，這裏的‘我們’，不單是混沌王權，也包括昔日的秩序王權。然而創世女神教最終還是敗給了魔女結社，掌握命運、勝利與創造之力的秩序王權，最終還是敗給了混沌王權，這是爲什麼？通過我剛纔的講述，我想你應該明白了這個道理，愛麗絲。”

黑暗魔女加大了力道，鐮刃往下一壓，武裝女神號的鎧甲上頓時蔓延開一道道苦痛的傷痕。愛麗絲所積蓄的反擊，在這位魔女面前似乎不值一提：“因爲她們的心，不如我們堅定啊。”

“你想說、我的心、也不如你的心堅定嗎！！？”

愛麗絲怒吼一聲，不顧一切地爆發力量，從鎧甲的裂痕中燃燒起了熊熊輝煌的星焰，武裝女神號猶如在火中重生的復仇女神，連一雙劍刃都像是在火中淬鍊過，逐漸鍍上了玻璃的色彩。然而卡拉波斯只是用冷漠的目光，居高臨下地俯瞰着這一幕，從口中吐出兩個字：“是的。”

她身形一閃，突兀消失，再次出現時已是來到了武裝女神號的身後，鐮刀一揮，便在銀白色的鎧甲上留下了一道猙獰的裂口，武裝女神號被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擊退，狼狽地向前飛去，而黑暗魔女則抬起手，指向她所在的方位，輕聲道：“陽離子殲星炮，再發射。”

如剛纔一般，在戴森球號彷彿能夠震顫整個宇宙的轟鳴聲中，巨大的探針向外放出一道閃耀的赤之光，瞬間將魔女與武裝女神號的身影一同吞沒。空間湮滅，星雲破碎，一道道噴薄的能量柱逐漸平息時，赤紅色的光束也隨之消散，武裝女神號重新出現在衆人的視線中，只是威武而神聖的機甲已遍體鱗傷，正捂着胸前的巨大寶石，半跪在虛空中。雖然機甲是鋼鐵與機械的造物，無法傳遞出情緒和意圖，但看着這幅悽慘的樣子，已能令人想象出愛麗絲那副不甘而又倔強的模樣。

“沒有關係！”

她咬牙道，操控着武裝女神號，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超級機器人是不會輸的，無論被打倒多少次，都能夠重新站起來——”

隨着她的宣言，銀白色的鎧甲開始彌合傷痕，黯淡折斷的劍刃重新磨礪鋒刃，一雙鋼鐵的劍翼上，一片片銳利的刃羽也咔嚓咔嚓地探出，嚴絲合縫地排列在翼骨上，填充了那些可怖的空洞。僅一個呼吸的時間，武裝女神號便又恢復爲初誕生時的模樣，彷彿她永遠都如此美麗、永遠都如此神聖、永遠都如此強大。

一切都如愛麗絲說的那樣，超級機器人是唯心的力量，只要擁有一顆堅韌的心靈，那麼，無論什麼樣的敵人都無法將她徹底擊倒，只會使她在不斷的重生中變得更加強大——這不禁讓人聯想到了那位在差分閉合宇宙中掌控時空的蒸汽機神亞歷山大，二者的特性如此相似。只是，機神亞歷山大所依賴的“心”，是塵世大地之上無數崇拜蒸汽之力、追隨蒸汽之神、渴望蒸汽神國降臨的狂信徒們的信仰之力；而愛麗絲能夠依賴的“心”，卻只有自己那股身爲天才玩家的驕傲而已。

這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信徒再多，若只是視其爲齒輪的話，終會有消磨殆盡的一日，永恆的機械神國也將土崩瓦解。或許，蒸汽機神亞歷山大正是看到了那樣的未來，纔會認可人類在蒸汽聖戰中的表現，選擇自我解體，不再歸來；而愛麗絲又看到了什麼呢？她是否已經看到，自己的驕傲將有被磨滅的一日？

心，絕不是無窮無盡的能量。本質上，它也是一種消耗品。

看着愛麗絲逐漸陷入一個燃燒心靈以追求力量的怪圈中去，天界忒彌絲忍不住想，如果林格、如果聖夏莉雅、如果愛麗絲的同伴們在這裏就好了，他們一定能看出愛麗絲的心態異常，然後及時安慰她、鼓勵她、帶她走出那樣的困境吧？可是相隔太遠，雲鯨空島上的聲音無法傳到這裏，此刻，愛麗絲的身邊就只有自己而已，自己又能做到什麼呢？

也許什麼都做不到吧。

“愛麗絲，”女孩開口時，聲音中的沙啞與乾燥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而與之相對的，那勸說的話語又是顯得那麼軟弱與無力：“你……冷靜一點，不要衝動。好好想一想這場戰鬥的意義，你不應該去挑戰一個根本贏不了的敵人，而應該……”

應該想辦法掩護自己的同伴撤退纔對，只要順利撤出戰場，憑戴森球號笨拙的機動性，根本追不上雲鯨空島。而沒有戴森球號爲黑暗魔女提供發揮力量的平臺，她孤身一人追上來，集結同伴們的力量也未嘗不能將其擊退，何必在這裏做一些無用的糾纏？

她原本想這麼說的，可是愛麗絲不聽她的話。

天界忒彌絲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無意之中刺激到了愛麗絲最大的軟肋，那句“根本贏不了”在此刻的天才玩家聽來，無疑是赤裸裸的諷刺。在踏上戰場前、在戰鬥開始後、甚至直到上一刻，她始終堅信自己是可以勝利的，並且也這麼向同伴們承諾了。雖然一時遭受了打擊，但無非是通往勝利路上的一些小小的波折罷了，在這種時候，她更希望從天界忒彌絲那裏得到認可，哪怕只有一絲。

而不是一句“根本贏不了”的打擊。

“根本贏不了？”愛麗絲恨恨地咬緊牙關，頭一次如此粗暴地打斷了天界忒彌絲的話：“我才聽不懂！像那樣的傢伙、像那樣的傢伙、怎麼可能贏得了駕駛着超級機器人的我？因爲——”

武裝女神號身後的鋼翼張開，向後噴射出巨大的火焰噴流，銀白色的機體驟然加速，閃身襲至黑暗魔女的面前，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劍刃。

“愛！”

一劍斬落，卻毫無章法，魔女側身一避，劍刃擦着她飄起的髮絲落下。

“與正義！”

又是一劍刺出，卻過於急躁，魔女舉鐮一擋，鐮刃回拉，便讓巨大的機體在虛空中失去重心，陡然踉蹌了一下。

“與勇氣！”

即便失去重心，愛麗絲依然不管不顧，腦海中只想着進攻。她以一個極爲狼狽的姿態向前推進，雙劍交錯舉起，頑強地向着眼前的魔女揮出，交叉的兩道劍刃，彷彿寄託着她必勝的信念：“是絕對不會輸的——”

聲音戛然而止。

不知道從何處吹來的風，掀起了愛麗絲的劉海，露出了那雙茫然中略帶失神的紅寶石眼眸。

眼眸中倒映出一個人影，黑髮黑鐵，神情冷淡。

過了半晌，愛麗絲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正在與卡拉波斯對視，隔着觸手可及的距離。

黑暗魔女輕描淡寫地避開了她寄託信唸的一劍，身形一閃，便出現在了武裝女神號的胸前，隔着那枚巨大的湛藍色寶石，和駕駛空間內的天才玩家沉默對視。她的目光深邃而又平靜，似乎還帶着淡淡的失望。

“所謂的信念，不是隻有你口中的愛與正義與勇氣而已。”她說道，然後輕輕伸出一隻手，按在了寶石略帶弧形的平面上，掌心傳來微冷的觸感，一如天才玩家此刻的心情。她一字一句地說道：“陽離子殲星炮。”

“再發射。”

能量無聲無息地噴薄而出。

赤之光淹沒了兩個人的身影，照亮了半個宇宙，也讓另外半個宇宙，陷入了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遙遠的天之聖堂，玻璃大樹的第一百層中，銀髮的女孩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將自己蜷縮成一團，靠在了冰冷的控制塔上，就像一隻遇到了天敵的刺蝟，努力把自己的肚皮藏起來，把尖銳的刺朝向外界。她悲傷地、無助地、幾乎想要流淚地想着——

果然。

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