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
依耶塔忽然想起什麼:“你還沒有告訴我,要找我商量什麼事呢,林格。”
曬太陽曬得太舒服,她差點給忘了。
“這個嘛。”林格的手微微停頓,但很快便恢復過來,他輕輕爲少女撇開額前的劉海,將那些凌亂的髮絲一一理順,每一根雪白的頭髮,在陽光下都彷彿是透明的,折射着溫熱的光彩。在這個過程中,依耶塔並未抗拒,而是像被撫摸的小貓咪那樣眯起了眼睛,不時從口中發出一兩聲唔嗯的動靜,給人一種慵懶愜意的感覺。
年輕人好整以暇地問道:“你應該知道我們現在的處境吧,依耶塔?”
“嗯。”少女馬上回答道:“我們現在在東大陸,對吧?謝麗婭來陪我喫飯的時候,告訴過我一些情況,聽說你正在和一個叫做灰燼遊擊士的抵抗組織接觸,是嗎?”
“大致是這樣,不過你的消息有些滯後了,就在剛纔,我已經與灰燼遊擊士的領袖,被灰丘人敬畏地稱之爲‘灰丘之鷹’的男人,達成了口頭上的合作關係。從明天開始,這場戰爭就不止與他們、與我們也息息相關了。”
“哦……”
依耶塔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盯着年輕人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道:“林格覺得這樣是有必要的嗎?”
“什麼?”
“我們一定要插手這場戰爭嗎?如果做了的話會怎麼樣,如果不做的話又會怎麼樣?林格應該都已經考慮清楚了吧?”
自然是考慮清楚了,不過看起來,依耶塔還心存疑慮的樣子,於是,林格便將之前拿來說服希諾與蘿樂娜的理由複述了一遍,好讓天使小姐知道,這不單是年輕人的想法,同時也是大家的共識。爲了取得新起義軍和樂園鄉亞述的信任,就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價值,眼下便是最合適的機會。
當然,除此之外,年輕人並沒有忘記聖夏莉雅的教訓,對他來說,那種想要幫助他人的心情,纔是做出這一決定的初衷吧。
依耶塔聽完,若有所思。
“我不是很懂你說的那些道理啦,林格,但是,我們是爲了幫助他們,對吧?灰燼遊擊士和這片土地上的大家,都因爲侵略者的緣故,被迫失去了自己的家園,可他們一直都沒有放棄,而是努力地想要做到什麼,那種心情,或許我是可以理解的。戰爭當然很可怕,但每個人都會遇到不得不戰鬥的時候,到了那個時候,難道可以因爲害怕而逃避嗎?如果他們是那樣的人,林格就不會選擇向他們伸出援手了吧?所以,雖然我從來沒用接觸過那位灰丘之鷹先生,也沒有接觸過灰燼遊擊士的人,但,如果這場戰爭中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的話,請儘管告訴我哦,林格。”
少女雙手緊攥,握在胸前,一雙湛藍色的大眼睛閃閃發亮,彷彿在爲自己、也爲這位想要幫助他人的年輕人鼓勵打氣。林格用手輕輕按住她的額頭,認真而細緻地端詳着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龐,未能從天使小姐的神態與目光中找到一絲不情願的痕跡。過去那個軟弱的、膽怯的、遇到戰鬥時只會像鵪鶉一樣將自己瑟縮起來的少女,終於有一天,也會學着勇敢起來了。
但是,她選擇戰鬥的理由,卻比任何人都單純,既不是爲了對抗邪惡,也不是爲了伸張正義,更不是基於某種天生的使命感和榮譽感,僅僅是因爲她相信林格而已。正如剛纔少女說的那樣,她從來沒有接觸過那位灰丘之鷹,也沒有接觸過灰燼遊擊士的成員,不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擁有什麼樣的性格與理想,所謂的信念又是否發自真心。但因爲林格相信他們,所以她也選擇相信,也願意爲了這些失去家園的人而戰。
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啊。
年輕人心中感慨。
不過,這沒什麼不好的,不是每個人都必須爲了崇高的理由而戰鬥,就像太陽在宇宙中是如此龐大的天體,來到塵世時卻變成瞭如此和煦的日光那樣。固然有些人選擇爲了太陽般的耀眼而戰,但有些人,也許僅是貪戀着日光的溫暖,渴望擁有那樣的情感,於是選擇戰鬥而已。
宏大的與微小的,共同構成了這個世界的全部。
“謝謝你,依耶塔。”林格很認真地向她道謝,然後又輕輕搖了搖頭:“不過,暫時沒有這個必要了。”
“誒?”依耶塔眨巴着眼睛:“爲什麼呀?”
“因爲我們的身份太敏感了。”
林格回答道,然後將希諾的顧慮告訴了依耶塔,最關鍵的因素就在於,他們這一行人早已是魔女結社的眼中釘肉中刺,而雲鯨空島作爲移動載具又太過顯眼,甚至可以說已經成爲了他們的象徵。一旦雲鯨空島出現在戰場上,無異於主動暴露了自己的存在,此刻駐守於灰丘之城蘇亞雷的第十七軍團雖不是魔女結社的直轄部隊,但原則上,所有身處東大陸的軸心國部隊,都需要與聖教軍的作戰指揮部共享情報。這是由歷史因素決定的,以一己之力開啓了大航海時代與殖民時代的教團聯合,在軸心國陣營中無疑佔據着絕對的主導地位。
而聖教軍的作戰指揮部,其主要負責人,便是以“聖教騎士團團長、聖教軍總指揮官兼軸心國海軍司令官”自居的深紅教會的聖者法芙羅娜,她的另一個鮮爲人知的身份是——紛爭魔女法芙羅娜。
由於可以作爲後方基地支援中部戰場的緣故,以灰丘之城蘇亞雷爲中心的安瑟斯地區,原本就頗受軸心國方面的重視,軸心國海軍在破碎海域外圍專門部署了一支部隊,與蘇亞雷城中的第十七軍團遙相呼應,直接威脅着諾亞王國的核心地帶,那裏不僅是最主要的資源產區,同時還坐落着作爲一國之政治象徵的首都拜梵特,一旦諾亞王國方面泄露出任何想要收復安瑟斯地區的跡象,這支海上部隊立刻就會從喬西海灘登陸,兵鋒直逼諾亞王都,重演昔日的一幕。
而若是雲鯨空島出現在戰場上的消息被法芙羅娜得知,恐怕她立刻就會駕駛着那艘恐怖的構裝機甲——渦輪母艦尼德霍格號抵達吧?一支海軍部隊便足以將諾亞王國的雄心壯志都堵在老巢,寸步不得動彈,一次喬西海灘登陸戰,便使這個古老的國家丟掉了包括永夜林地在內的一大片廣闊疆域。那麼,誰又能指望諾亞王國的軍隊面對更加恐怖的構裝機甲時,能夠奮起反抗,爲安瑟斯地區的民間抵抗組織爭取時間呢?
倘若局勢嚴重到了這種程度,那自己爲灰丘帶來的究竟是新的希望,還是徹底的滅亡,實在難以想象。
因此,在得到希諾的建議後,林格便改變了自己最初的想法。不僅依耶塔和雲鯨空島不能出現在戰場上,就連己方最重要的戰鬥力——勝利王權,都必須暫時充當看客,將戰場完全交給灰燼遊擊士的抵抗者們,無論他們的戰鬥有多麼艱難、傷亡有多麼慘重,都不能隨意出手。換句話說,他們能夠提供的支援,只包括情報與物資方面,其餘的一切都要靠卡森·博格與他的同伴自己爭取,爭取其他抵抗組織的信任、爭取灰丘人民的支持、爭取前線戰場的優勢,直至一切都準備就緒,最終的決戰到來時,那位少女騎士纔會牽着她的愛馬,踏上戰場,在魔女結社與軸心國陣營來不及反應的時候,爲一切劃上毫無懸念的句號。
聽起來未免有些冷酷,可那是希諾主動提出來的,林格相信她一定也是在經歷了一番激烈的心理鬥爭之後,才做出了這樣的取捨吧?過去的經歷告訴這位歌絲塔芙家族的騎士,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也不存在毫無犧牲的戰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這樣的犧牲變得更少一點而已。
依耶塔不是很懂這些複雜的考量,但既然林格和希諾都這麼說了,她自然是毫無保留地追隨。少女一直都覺得自己沒有什麼過人之處,既不像小夏姐姐那樣,總是用溫柔的聲音引導衆人,也不像蘿樂娜姐姐那樣,能夠爲大家提供各種各樣的鍊金道具。她在雲鯨空島上就像塵埃泡沫般不起眼,卻得到了那麼多人的關心和愛護,她有時常常惶恐於自己正在做着一個貪得無厭的美夢,夢醒後一切都會離去,不復存在。自夢境中醒來後,她一度難過得喫不下飯,睡不着覺,對於一個單純的鄉下少女來說,沒有什麼比這更嚴重的了。
直到有人告訴她,幸福總是理所當然,不要擔心它們有一天離你而去,因爲那都是暫時的,從你生命中離開的東西,終有一天會以另一種方式回來的。
在你的花田中、轉動的風車下、總是寫不完的日記本裏,還有那滿足得就像喫下了一整塊薩莉亞切絲提的心靈深處,悄無聲息地冒出頭來,茁壯生長。
如果是這樣的話,該多麼好啊?
不,一定會是這樣的。
因爲有林格在我身邊嘛!
“嘿嘿嘿。”
依耶塔凝視着年輕人的臉龐,忽然傻笑出聲,當年輕人問她在笑什麼的時候,少女卻心虛地搖了搖頭:“沒,沒什麼。林格,如果你需要我戰鬥的話,一定要告訴我哦?我不會再害怕了,以後,我都會一直站在你身邊的!”
林格盯着她看了一會兒,似乎聽出這句話的重點其實在最後那一句,於是微微一笑,並不揭穿少女的小小心思,而是溫和道:“我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依耶塔。”
天使小姐的臉頰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我我我我、我有些困了!”她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地說道:“太陽、太陽好曬啊!啊不是,我是說,好舒服啊!很適合睡懶覺對吧林格?所以所以、我也想睡覺了!唔……突然就……好睏啊……哈啊……”
她打了個哈欠,心中驚訝於自己本只是找個藉口,怎麼就弄假成真了呢?但其實並不奇怪,下午的太陽本就暖和,再加上她剛纔一直都處於放鬆狀態,聊着聊着,當然就會想睡覺了。
“那就睡一覺吧,依耶塔。”
林格輕輕合上她的眼皮。
“可是——”
依耶塔還想說什麼,年輕人卻未卜先知,猜到了她要說什麼,輕聲道:“放心,等你醒來的時候,我一定還在這裏。”
少女一下子安心下來,彷彿這句話本身就擁有一種溫暖的力量,比正灑在身上的陽光更加讓人放鬆。睏意襲來,昏昏欲睡,依耶塔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被幸福包圍着,彷彿那個詞語一下子變成了某種有形的概念,風、花香、空氣、陽光、亦或是他溫暖的鼻息,時時刻刻,無處可逃。
不需要逃跑的。
這個世界對自己來說,原本就是一個巨大的懷抱啊。
她被包容着,盡情享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然而有人在爲她遮風擋雨,比如阿維尼翁村的村民。
她被期待着,承擔大家的信任,然而這些信任從不以利益爲原點,比如雲鯨空島上的大家。
最後,她被深深地愛着,那樣的愛猶如穿過海水的日光,讓早已習慣了孤獨季節的羽精靈,都忍不住怦然心動,那顆由幽深的峽谷中、由雪與冰慢慢凝結起來的心啊,終究會融化的吧。
她當然知道,自己眼中的“愛”與那位年輕人眼中的“愛”,其實是不同的,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愛不重要,“愛”與“被愛”才重要。
生靈只需被愛着,就會感到無比的幸福,同樣的,他只需愛着他人,就能爲大家帶來自己所沒有的幸福。假使他愛着一個人,那個人會幸福;他愛着十個人,十個人會幸福;他愛着雲鯨空島上的所有人,大家都會幸福;而如果他愛着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那麼,他就是偉大的女神冕下在人間唯一的信者,因爲,讓塵世衆生皆能幸福地生活在這個伊甸園中,不正是那位母親夢寐以求的世界嗎?
林格,請不要懷疑自己所走的道路,也不要否定自己心中所懷的大愛。
無論遇到了什麼樣的困難,無論遭受了什麼樣的挫折,無論承擔了什麼樣的悲傷——
“請你都要一直愛着我啊。”
閉上眼睛,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將手放在胸前,以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喃喃道:“我也會一直愛着你的,林格。”
於是,被愛的人都會獲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