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客嗎?格洛莉亞對自己的定位似乎有些保守了,林格不知道白夜是怎麼想的,但在年輕人看來,無論這對雙生子中究竟誰是真正的人格,誰又是詛咒的造物,但她們確實分享着同一具身體,都有權宣稱自己是它的主人,但

決定這一切的既不是與生俱來的地位,也不是外人的看法或意見,而是一個雙方都在抗拒卻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誰活在這個世界更加輕鬆?誰對這具身體的未來負責?誰又渴望着藉助它的力量去做到些什麼呢?

不過,看格洛莉亞這個樣子,估計現在對她說這些也沒有用吧。

林格微微搖頭,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這是不成立的,格洛莉亞,因爲你我都很清楚,白夜不是那種爲了獨佔身體便不惜把你趕走的人。如果她真的那麼在乎這具身體的歸屬權,從一開始就不會讓你誕生,更不會讓你佔據那

麼長時間的主導地位。所以,我覺得問題不在於她‘想不想’,而在於她‘怕不怕'。”

“怕?”格洛麗亞眨了眨眼睛。

“嗯,人只有在害怕失去什麼的時候,纔會做出看似不可理喻的決定。”林格說這話時,目光落在遠處天心教堂的尖頂上,月光將那座建築物的輪廓勾勒得如同一柄指向蒼穹的利劍,“而且,你剛纔自己也說了,白夜沒有對你

說謊。”

“當然!”格洛麗亞斬釘截鐵地點頭,“我和她相處了這麼久,她是不是在說謊,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她當時的語氣、眼神,還有那些細微的小動作......全都沒有半點虛假。她是真心實意地希望我留在那個夢裏!”

“原來如此,你對她的瞭解自然是比我更深刻的,所以你的意見也不可忽略。”

格洛莉亞有些得意地抬起下巴,雖然現在討論的問題很嚴肅,但她依舊保持着那種被人誇獎就會很高興的性格。對她來說這是單純和樂天的體現,但若放在某些人身上,恐怕就變成得寸進尺或沾沾自喜了。

林格知道自己所指的那個人是誰,但怎麼會最近一直想起她呢?而且說實話,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以後,那個人的脾性也早就改變了許多,儘管包括自己在內的大家都不認爲這是一件好事......

年輕人搖搖頭,將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暫時拋出腦海,對格洛莉亞說道:“而我依舊認爲白夜在說謊。你先別急着反駁我,格洛莉亞,既然分歧是存在的,那麼,只要找出分歧的那個點就行了。那麼,你認爲誰是正確的呢?”

這個問題難倒了格洛莉亞,她一直都覺得要在這種是或否的問題中給出答案實在是太困難了,有沒有可能,其實世界上存在兩全其美的選項呢?

“也許都是對的?”她試探性地回道,心中已經做好了被林格批評的準備,反正要麼說自己太天真,要麼說她太愛幻想了,這些都是白夜批評了無數次的話,格洛莉亞都有些聽膩了呢。

但想象中的一幕並沒有發生。

“如果分歧不可避免,而雙方都有着不可忽視的理由,那麼,這也許就是唯一正確的答案了。”林格轉過頭來,看着她的眼睛。

格洛麗亞愣住了。

年輕人的聲音在夜晚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或許,在希望你留在夢中這件事上,白夜沒有說謊;但如果她說,希望你留在夢中的理由,是因爲自己已不再需要你了,那無疑就是在說謊了。只說出一部分實話,用半真半假

的言語來掩飾自己真正的想法,你不覺得這也很像她的作風嗎?”

“你的意思是......白夜她在誤導我?”格洛麗亞一臉茫然。

“看起來是這樣,但我相信還有一部分因素是源於她的口是心非吧?人經常會搞錯自己的真實想法,尤其當那些想法涉及到他們最在乎的人時。”林格輕聲說道,“就像有人以爲自己討厭某個人,其實是因爲太在乎卻得不到回

應;有人以爲自己想要離開,其實只是害怕被拋棄。你覺得白夜屬於哪一種呢,格洛莉亞?”

灰髮少女沉默了很久。

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或者說她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月光灑在她的灰髮上,泛起一層銀白色的光澤,襯得她的側臉有些虛幻,彷彿隨時會融進這片夜色之中。林格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等待着,任由街道上的微風將兩人的衣角輕輕吹動。

“你說了這麼多,”格洛麗亞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那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

"

年輕人坦然的回答讓格洛莉亞有些無語,恍惚中又看到了那個總是把這句話當成口頭禪的牧羊少女。儘管心中知道不該這麼臆測,但她還是忍不住想,林格總不能是因爲太過思念小夏姐姐了,才把自己活成了她的模樣吧?

“雖然這麼說有些奇怪,但我畢竟不是白夜,更不像你那樣瞭解她,不可能知道她心底所有的祕密。”林格誠懇地說道,臉上沒有任何尷尬或推脫的神色,“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告訴你一些基於事實的推測,她可能沒有對你完

全坦誠,至於她究竟隱瞞了什麼,又爲什麼要隱瞞,那就需要你自己去弄清楚了。”

格洛麗亞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試圖從年輕人的臉上看出些什麼端倪,卻一無所獲,便悻悻地收回了目光,嘀咕道:“什麼嘛,我還以爲你能給我一個答案呢,結果說了半天,你自己也不知道。”

“抱歉,讓你失望了。”林格倒是很坦蕩。

“不,也不算失望啦。”格洛麗亞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在藉此平復內心某種翻湧的情緒,“至少你讓我想通了一件事——白夜那個笨蛋,可能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她把目光從林格身上移開,重新投向那條被月光照亮的長街,語氣變得有些飄忽:“她在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可堅定了,一點都不像在猶豫。但現在想想,也許正是因爲太堅定了,反而顯得奇怪吧?畢竟,她表

面看起來是個獨斷專行的人,實際上卻很優柔寡斷呢,以前做任何決定的時候,總要反覆糾結很久,實在拿不定主意的話,還會找我商量呢。唯獨這一次,她好像早就想好了,連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給我留下。”

“所以你才覺得她沒有說謊。”林格接過話頭。

“對,因爲那絕對不是可以臨時編出來的謊話,一定是她想了很久,說服了自己很久,最後才終於下定決心說出口的‘真心話”。”格洛麗亞頓了頓,又補充道,“只不過,所謂的真心話啊,未必就是真話,很多人都不明白這個

道理啊,錯誤地將它們混爲一談,我看白夜也犯了同樣的錯誤。”

她說這話時,語氣裏帶着一種奇妙的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自己早就明白的道理。林格聽着,竟覺得這個平日裏總被白夜嘲笑爲“小笨蛋”的少女,卻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清醒。

“但是啊,林格。”

格洛麗亞忽然轉過頭來,向他笑了一下,在月光與教堂的背景下,那個笑容顯得有些意味深長,“你說你不知道白夜究竟隱瞞了什麼,這話我可不信。”

林格微微挑眉。

“你這個人,總是嘴上說不知道,其實心裏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想告訴我而已。”格洛麗亞伸出一根手指,像是指控犯人一樣指着他的鼻子,“以前遇到各種各樣的麻煩事時,你就經常這樣,明明已經看穿了真相,卻什麼都

不肯說,非得自己一個人憋在心底,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理解你似的;當然,後來就好了一些,可惜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真是尖銳的評價,雖然我並不否認。”林格面不改色地辯解:“何況,有些時候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確認而已,我的直覺並不總是正確的。

“騙人。”格洛麗亞哼了一聲,“你就是覺得大家都不能理解你而已。

就像青春期的叛逆小男生那樣。

林格沒有反駁,只是輕輕笑了笑。

這笑容落在格洛麗亞眼裏,便成了某種確鑿無疑的證據。她重重地嘆了口氣,雙手插兜,仰頭望着頭頂那片綴滿星辰的夜空,用一種老氣橫秋的口吻說道:“唉,看來不只是白夜在說謊,連你也在說謊啊,林格。

“我說了什麼謊?”林格反問。

“其實你分明知道白夜爲什麼要讓我留在這個夢裏吧,卻偏說自己不知道,這不就是謊話嗎?”格洛麗亞理直氣壯。

“你爲什麼覺得我會知道呢?”

“沒有理由,就是這麼覺得而已。”

“也許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也可以猜一猜嘛,相信自己的直覺,我也相信你的直覺。”

“猜錯了怎麼辦?”

“不怎麼辦,難道我會笑話你嗎?我又不是愛麗絲!”

林格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最終,他還是搖了搖頭:“還是算了。有些事情,只能由你自己去發現,別人告訴你的答案,就算是對的,你也未必會相信。”

格洛麗亞噘了噘嘴,看起來有些不甘心,但最終還是沒再追問。因爲她隱約覺得,林格說的是對的。白夜爲什麼要對她撒那個謊——如果那真的是謊言的話——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只有她自己才能找到。

而且,她已經決定好了要去找,就算拼命糾纏白夜,纏到她不耐煩了,也一定要找到那個答案。

下定決心後,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振作精神,語氣也隨之變得輕快起來,彷彿剛纔那些沉重的話題都已經被她甩在了身後:“哼哼,白夜肯定做夢都想不到,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我了,怎麼可能因爲她的三兩句話就輕易放

棄呢?”

“你不是已經在夢裏了嗎?”林格善意地提醒她。

“對哦。”格洛麗亞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我都快忘了有這回事了。”

是因爲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反倒沖淡了些許夢境的陌生感嗎?

“不管怎樣,在夢中也要好好休息,等明天再去找白夜問個明白!”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勝利歸來的畫面,便志得意滿地向着天心教堂走去,腳步輕快而堅定,灰髮在月光下飄揚如一面小小的旗幟。走出幾步後,少女又突然

停下來,回過頭朝林格擺了擺手,明明是招手的動作,卻更像是在告別。

“林格,愣着幹什麼呀,再不跟上來的話,我可不等你咯?”

“你沒有天心教堂的鑰匙,就算比我先到也開不了門。”林格不緊不慢地跟上。

“啊,好卑鄙!不過我可以讓梅蒂恩給我開門!”

“這個時間點,她估計早就睡了。”

“那就讓愛麗絲來開門!”

“你覺得她是那麼勤快的人嗎?”

“唔......”

格洛莉亞被這殘酷的現實擊敗了,不得不停下腳步等待林格,年輕人慢悠悠地走到了她的身邊,只留下身後一片空蕩蕩的街道。兩個人的背影漸漸融入夜色之中,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風從巷口吹來,帶着夜晚特有的涼意。

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中,年輕人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白夜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還有她說話時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我已經不再需要你了,格洛麗亞。”

說的時候有多麼堅定,以後一定就有多麼後悔吧?

因爲他在萊娜夫人的花園裏,在那場戛然而止的對話中,就已經從白夜的眼神裏讀出了答案。那不是一個勝利者的眼神,也不是一個解脫者的眼神,而是一個人眼睜睜看着自己最重要的東西正在從指縫間溜走,卻倔強地不肯

伸手去抓的眼神。

林格睜開眼睛。

“格洛莉亞。”

“啊?怎麼了?”

“我給你一個提示吧。”

“什麼?”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永遠不要忘記,你一定是白夜心目中最重要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