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掛滿燈籠的遊廊,清晨的寒風帶着未散盡的硝煙與新雪的氣息撲面而來,讓陸明淵發燙的臉頰終於冷卻了幾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那口濁氣彷彿也將心頭那份無處安放的窘迫一併帶走了。
前廳裏,裴文忠和杜彥二人正襟危坐,身上穿着嶄新的官袍,顯然是特意打理過,才上門拜年。
見陸明淵進來,兩人連忙起身,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快坐。”
陸明淵擺了擺手,臉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無波,只是那微紅的耳根,若不仔細看,倒也瞧不出來。
他引着二人,沒有在用於待客的前廳多留,而是直接走向了自己的書房。
“去我書房談吧,這裏人多口雜。”
裴文忠與杜彥對視一眼,心中瞭然。
三人穿堂而過,陸明淵藉口和裴文忠等人商議要事,算是徹底逃離了後院那曖昧又溫馨的氛圍。
王氏遠遠地瞧見了,也不再多言。
她只吩咐下人備好上等的君山銀針,親自看着丫鬟送去書房,這才拉着陸明澤的小手,笑盈盈地出了府門。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間所有的喧囂與年味。
陸明淵站在窗邊,看着母親和弟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這才徹底鬆了口氣。
他轉過身,輕輕拍了拍胸脯,坐回了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上。
裴文忠是個極有眼色的人,他早已將茶具擺好。
此刻正提起冒着絲絲熱氣的銅壺,將一汪澄澈明亮的茶湯注入青瓷茶盞之中。
他將茶盞恭敬地推到陸明淵面前,這才主動開口,聲音沉穩而凝重。
“時逢新年,下官本不該在這等日子前來叨擾大人。只是……此事幹系重大,不敢有片刻耽擱。”
陸明淵端起茶盞,指尖感受着瓷壁傳來的溫熱,目光卻已經變得銳利起來:“說。”
“是。”裴文忠定了定神,繼續說道。
“年關將至,溫州府左近的山道上,竟憑空多出了幾夥山匪。”
“他們專挑來往的商隊下手,時機掐得極準,正是各家商號年前最後一次大批進貨的時候。”
“短短三天,手段狠辣,行事猖獗,已經劫掠了數支商隊。”
書房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新年的炮聲猶在耳邊,溫州的繁華景象還映在眼中,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不少商人都已是損失慘重。”
裴文忠的聲音裏透着一絲憤慨。
“三天時間,光是前來府衙報官的,便有十餘家商號,貨物損失林林總總加起來,不下二十萬兩白銀!”
“這還只是報了官的,那些喫了暗虧,不敢聲張的,恐怕更是不計其數。”
他微微一頓,語氣愈發沉重:“大人,此事必須雷霆嚴辦!這羣山匪的胃口太大,行事又如此囂張。”
“這分明是不將我溫州府,不將我鎮海司放在眼裏!”
“長此以往,溫州府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商路信譽將毀於一旦,哪還有商人敢冒着血本無歸的風險,來我們這裏做生意?”
一旁的杜彥也緊跟着進言,他的臉色同樣不好看。
“伯爺,恩師所言極是!漕海一體,商路爲脈。”
“如今我們正在打通關節,試圖將南方的貨物經由溫州港運往北方。”
“若是連溫州府門口的安全都無法保證,那‘漕海一體’的宏圖大業,便會淪爲一句空談!”
“這不僅是影響生意,更是動搖國本啊!”
二十萬兩!
陸明淵的指節在溫潤的茶盞上輕輕摩挲着,眼中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知道,這絕非尋常山匪流寇所爲。尋常蟊賊,不過是求些財物過活,斷然沒有這般周密的計劃和吞象的野心。
三天,二十萬兩,這背後若沒有精心的策劃和龐大的勢力支撐,絕無可能。
這是在向他示威,向剛剛成立的鎮海司示威。
他纔在溫州府用十六門紅衣大炮放了新年的禮炮,宣告着鎮海司的威勢。
如今就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商人的鮮血,來回敬他一份“新年大禮”。
“我明白了。”陸明淵點了點頭。
他放下茶盞。
“傳我令,命鄧玉堂、戚繼光即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務,到鎮海司衙門議事!”
“是!”
陸明淵站起身,抓起椅背上搭着的大氅,直接披在身上。
“文忠,杜彥,我們立刻過去。”
兩人精神一振,轟然應諾。
半個時辰後,鎮海司衙門。
門口那兩尊巨大的石獅,身上落了薄薄的一層雪,彷彿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殺氣。
議事廳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凝重的氣氛。
陸明淵、裴文忠、杜彥三人剛到不久,廳外便傳來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鄧玉堂與戚繼光二人並肩而入,他們身上還穿着冰冷的鐵甲。
甲葉的縫隙間,甚至還殘留着未化的雪沫,頭盔下的髮梢沾着溼氣。
顯然是剛剛結束了晨間的操練,便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凜冽的風雪氣息,隨着他們的進入,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坐。”陸明淵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下人立刻奉上了滾燙的熱茶。
他看着二人風塵僕僕的模樣,心中微暖,語氣也柔和了幾分。
“大年初一,本該讓你們好生歇息,與家人團聚,卻還要將你們召來,操勞公務。”
鄧玉堂接過茶碗,一口飲盡,滾燙的茶水入喉,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聲音洪亮如鍾。
“伯爺這是說的哪裏話!您身爲伯爺,大乾的狀元郎,尚且在這大年初一爲國事操勞,我等武夫,又有什麼理由安享清閒?”
戚繼光也是哈哈一笑,他那張年輕卻堅毅的臉上,沒有絲毫怨色,反而充滿了昂揚的鬥志。
“鄧將軍說的是!咱們這些人,早就習慣了枕戈待旦。”
“再說了,現在多辛苦一分,將來溫州府就能多安穩一分。”
“等到漕海一體真正推行開來,溫州府海清河晏,四海昇平。”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便是想天天陪着家人老婆孩子,那也是使得的!”
“那時候的團聚,才叫真正的安穩,真正的舒坦!”
這番質樸而豪邁的話,瞬間點燃了整個議事廳的氣氛。
裴文忠和杜彥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份被激起的壯志豪情。
先前因山匪之事而帶來的陰霾,彷彿也被這番話一掃而空。
“說得好!”
“哈哈哈,元敬此言,深得我心!”
一時間,滿室皆是爽朗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