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說得是斬釘截鐵,氣勢如虹。
張居正含笑點頭,目光卻始終落在徐階身上,等着這位清流領袖的最終決斷。
徐階慢慢地吹了吹杯中的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沒有立刻說話,書房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那座自鳴鐘,在角落裏發出不疾不徐的“滴答”聲,彷彿在丈量着這改變歷史走向的每一個瞬間。
良久,徐階才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抬起眼,目光平和地掃過自己最得意的兩位門生,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卻帶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們說的,都對。但有一點,你們似乎忘了。”
高拱與張居正皆是一愣,齊齊看向他。
“陛下。”徐階輕輕吐出兩個字。
“陸明淵的奏疏,是八百裏加急,直送御前。我們能看到信,嚴嵩能看到信,但第一個看到奏疏,第一個知曉‘乾坤機’爲何物的,是陛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一下,又一下,如同敲在二人的心頭。
“陛下是何等樣人?他沉迷玄修,看似不問朝政,實則這天下的一草一木,都未曾逃出過他的眼睛。”
“他比誰都清楚,‘乾坤機’意味着什麼。無窮的財富,無敵的水師……這些,是修仙問道的資糧,更是他掌控天下的絕對權力。”
“所以,動胡宗憲,可以。但如何動,何時動,以何種名義動,都必須順着陛下的心意來。”
徐階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我們不能讓陛下覺得,我們是在爭權奪利,而要讓他相信,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讓他,爲了大乾,能更好地將這‘天賜神物’,牢牢握在手中。”
高拱臉上的激動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張居正則目露思索,緩緩點頭。
“老師說的是。此事,急不得。但今夜陛下召見,我等必須拿出一個章程來。”
“不錯。”徐階頷首道,“所以,我們今夜入宮,不主動提胡宗憲,只談‘乾坤機’。”‘
“我們要將此物捧得越高越好,將其形容爲三代以降未有之奇蹟,是聖天子德感上蒼的明證。”
“我們要主動提出,此等神物,必須由朝廷設立專司,由陛下親信之人掌管,絕不能落於外臣之手,更不能讓鎮海司一家獨大。”
“如此一來,陛下必會龍心大悅,認爲我等一心爲公。至於胡宗憲……”
徐階的嘴角,逸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一個身在東南,又與嚴黨牽扯不清的總督,來掌管這等‘天子神器’,陛下他,能放心嗎?”
一言點醒夢中人!
高拱與張居正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恍然與欽佩。
是啊,與其他們費盡心機地去攻擊胡宗憲,不如順水推舟,將選擇權交還給那位多疑的天子。
以嘉靖皇帝的性子,他絕不會允許如此重要的國之重器,掌握在一個他無法完全信任的封疆大吏手中。
到時候,調離胡宗憲,便不是臣子間的黨爭,而是皇帝爲了收攏權柄的必然之舉。
“老師高明!”張居正由衷地讚歎道。
徐階擺了擺手,站起身來,理了理身上的官袍。
“時辰不早了,宮裏的馬車,怕是已經到了府外。走吧,去見見嚴閣老,也去看看,今夜這紫禁城裏的風,究竟要吹向何方。”
……
與此同時,相國衚衕,嚴府。
與裕王府的運籌帷幄不同,這裏的氣氛,顯得格外壓抑沉悶。
燈火雖也明亮,卻照不透那層層疊疊的紗幔,反而在地上投下許多幢幢鬼影,如同主人此刻紛亂的心緒。
內閣首輔嚴嵩,這位權傾朝野二十載的老人,正枯坐於太師椅上。他沒有看書,也沒有批閱公文,只是靜靜地坐着,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在燭光下顯得晦暗不明。
他的手中,同樣捏着一封信,一封來自他最得意的門生,浙直總督胡宗憲的加急密信。
信上的內容,與張居正所見的並無二致。
可每一個字,落在嚴嵩的眼中,都彷彿變成了一根根扎向他權勢根基的毒針。
溫州大捷?
他看到的,不是軍功,而是胡宗憲的價值,正在被那個叫陸明淵的少年,飛快地稀釋。
鎮海一號?乾坤機?
他看到的,更不是國之重器,而是一頭掙脫了繮繩的猛虎,一頭可以直接爲皇帝帶來源源不斷財富的黃金巨獸!
皇帝爲什麼寵信他嚴嵩?
僅僅是因爲他會寫青詞,懂得揣摩聖意嗎?
不,那隻是表象。
根本原因在於,他嚴嵩,能爲皇帝搞來錢!
通過改稻爲桑,通過清查田畝,通過各種名目,他將天下的財富,源源不斷地搜刮起來。
一部分填補國庫,另一部分,則送入西苑,供那位神仙天子修道煉丹,大興土木。
他,是皇帝的“錢袋子”。
所以,哪怕滿朝清流罵他奸相,罵他國賊,皇帝也始終離不開他。
可現在,陸明淵的“乾坤機”出現了。
此物若真如奏疏中所言,“可代萬千人力”,那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紡織、開礦、漕運……這些以往需要耗費巨大人力物力的產業,將會在瞬間爆發出十倍、百倍的利潤!
這不再是辛辛苦苦從百姓牙縫裏摳出來的那點田賦,而是憑空生出的,如江河大海般無窮無盡的財富!
有了這筆錢,皇帝還需要他嚴嵩嗎?
一個能自己生金蛋的雞,還會需要一隻四處找食的老鷹嗎?
嚴嵩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恐懼。
他太瞭解那位陛下了。那是一個被權力與長生慾望浸透到骨子裏的君王,爲了達到目的,他可以捨棄一切,包括二十年的君臣情分。
陸明淵……
這個名字,如同一根尖刺,深深扎進了他的心裏。
他原以爲,這只是一個有些才華的少年,是徐階他們推出的一枚棋子,可以隨手拿捏。
卻沒想到,這枚棋子,轉眼間,竟變成了一把足以顛覆棋局的絕世利刃!
更可怕的是,這把刀,從一開始,就不在他嚴黨的手中。
“老爺,宮裏來人了。”
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心翼翼。
嚴嵩的身軀微微一顫,緩緩睜開了眼。那雙眼睛裏,方纔的恐懼與憂慮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如古井般的深沉。
他扶着椅子的扶手,顫巍巍地站起身,聲音嘶啞地說道:“備轎,入宮。”
今夜入宮,是禍非福。
他很清楚,等待他的,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而他,已經老了。
這位在宦海中翻騰了一輩子的老人,第一次,感覺到了那種無力迴天的寒意,正順着腳底,一點點爬上他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