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後,陳學兵留了王副司長下午一起喫飯,而後便邀請梁孟松到廠區大道單獨走走。
這位的研究,纔是他最關注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整個中芯都是給梁孟松搭的臺。
梁孟松對他,也是憋着一肚子的話。
“沒想到,你還真把李嘉誠軋空了,多搞來三十幾億,之前我還以爲你是找理由搪塞我呢。”
“這兩個月我把中芯全面瞭解了一遍,情況真是糟透了,你要是再不來,我都得問問你,還做不做先進製程了?”
“中芯現在剛拿到一臺XT19001,65nm剛通,但良率只有32%,根本不具備大規模量產能力。”
“12英寸新廠設備也不齊,匹配度極差。”
“人才斷層,研發也散,沒有主線,工程師有幹勁,但只會單點調機,沒有全流程owner,工藝、器件、光刻、量測各管一攤,出了問題互相找不到原因。”
“目前中芯寄予厚望的,IBM授權的45nm路線,只對落後者有用,它帶着一大堆Gate-first HKMG的先天缺陷,良率根本上不去,對我們要走的先進路線來說,完全是個陷阱。”
陳學兵靜靜等他發泄了一陣,纔開口問道:“中芯賬上不是有近兩億美元?你最近什麼都沒做?”
中芯的DRAM業務雖然行情不好,但這一年可是拿到了展訊不少訂單的,錢也還是掙了一些,兩億美元流動資金裏雖然還有一些待付賬款,但他早就囑咐張汝京,緊着梁孟松先用。
“兩億美元夠幹什麼?”梁孟松反問:“臺積電從簽了諒解協議開始就盯着這筆錢,不讓我們動,要求三個月內必須全額支付,況且中芯剛買了一臺光刻機,早就捉襟見肘了。”
“哦。”陳學兵揚了揚眉。
倒是忘了臺積電的事,中芯的錢也就夠付這筆1.1億美元的諒解費,要是加上多重曝光和FinFET的技術授權的6600萬首付款,可能還不夠。
這段時間,梁孟松怕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而梁孟松見他有點淡淡失望的神情,才感覺報了失約之仇,重新笑了起來。
“我當然也不可能什麼都沒做,這段時間,有一些突破。”
“哦?”陳學兵來了興致。
梁孟松笑道:“張總還是給我擠出了一些錢,我調整了65nm的光刻、蝕刻、清洗、離子注入參數,現在已經把良率拉到了60%。45nm預研方面,也通過新光刻機跑了HKMG基礎工藝,出了7批流片數據,形成了一些內部
工藝手冊,另外,從中芯老工程師裏挑了15個人,成立了FinFET預研小組。”
他說到這裏,悠悠道:“本來我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你的錢出了意外進不來,我就通過拉昇65nm良率,讓你先把展訊和奇點的訂單全部拿過來,再去歐洲搶一批訂單,讓中芯一邊賺錢,一邊加機器,一邊搞預研,還
做了一個FinFET的備用計劃,用45nm實驗線做Fin(鰭片)結構小批量流片,驗證可行性……………還好,你的錢順利進來了,不然我的五年計劃可能要變成八年、十年計劃了。”
陳學兵抽了口冷氣。
我靠,沒錢進來你也能做?
強者真是不抱怨環境啊。
梁孟松似乎猜到了陳學兵的想法,淡淡道:“是這段時間張汝京先生的精神觸動了我,他也給我充分放權,我纔打算沒錢也要堅持下去的。”
陳學兵聞言笑了。
“張總靠意志延續了中芯,而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靠錢,你放心,這段時間我可不止給你搞來了錢,還解決了你提出的一切條件。”
“一切條件?”梁孟松驚奇了。
“對,你想在香港建廠的事,還有光刻機。”
陳學兵詳細說了說最近香港的談判,又粗略講了歐洲做空的事情。
做空富通的事他不能瞞着梁孟松,因爲他還要從梁孟松這裏得到一些專業意見,確定接下來如何跟荷蘭政府提條件。
梁孟松聽完,臉上的震驚溢於言表:“你要是真能做到讓荷蘭政府被迫同意,那就太好了,ASML要掙錢,他們不是不願意賣給中國,只是美國不同意,荷蘭政府也不支持,如果能打通荷蘭政府這一關,ASML肯定願意賣給我
們。不過...價格上我認爲還是應該比其他廠商出得更高,錢也要先付,這是ASML的根本動力所在,只要你能讓他們先給兩臺,今年內再給一臺,明年後年每年優先給兩臺配額,在供應速度上給予保障,那就解決了大問題了。”
“還是七臺光刻機?”陳學兵想起梁孟松一開始就要7-8臺浸沒式光刻機,開口提醒情況的變化:“我可說了,香港的地和用電政策我已經談妥,接下來要在香港開廠,還是隻要這麼多浸沒式?夠嗎?”
“沒有問題啊!”梁孟松立馬道:“當初我跟你說過,兩臺用於45nm HKMG工藝量產,兩臺用於28nm多重曝光,香港是前哨研發中心,只做最先進、最敏感的技術,比如FinFET結構驗證、LELE/SADP光刻、掩膜測試、新
材料,新蝕刻方案。所以,香港只需要建一條能做預研,能接海外人才的小規模12英寸產線就夠了,總投入應該不會超過5億美金,你只要按照我說的節奏按期拿到光刻機,兩邊的進度都不會受影響。”
陳學兵眉頭皺了皺:“只搞預研,不盈利?那費這麼大力氣建廠和建實驗室有什麼不同?”
“不不不,肯定不同。”梁孟松搖頭說道:
“之前我說的是要一個幾百平方米的潔淨室,定位是隻做從0到1的原理驗證,不做規模化工藝。
“而建出一條可以跑真實製程、可輸出量產數據的迷你產線,就可以真刀真槍練出可量產的工藝。
“香港這條線,就用來「生孩子」,直接生出先進製程。
“這樣的話,我們可以把海外人才的能力運用到極致,而且可以做封閉式的僞裝,牢牢藏好我們研發FinFET的戰略意圖。
“你要知道香港是轉口貿易的中心,我們要在這裏拿到高端光刻膠、特種氣體這些材料,要比大陸簡單、隱祕得多,而大陸任何一條生產線都會被嚴密監控。
“還有,大陸的知識產權保護、涉密管理還不完善,香港的法律與IP環境能夠保護最敏感的技術,專利、保密協議、競業都能落地,海外的人纔敢把真東西拿出來,你要是讓他們去大陸搞尖端製造,他們肯定會留一手。
“額……”陳學兵有點頭疼起來:“那照你這麼說,還真是不能盈利了,可是我答應了香港,要給他們引進晶圓廠,而且香港的領導對此寄予厚望,如果不能接單量產,還是沒法改造本地的產業鏈。”
梁孟松凝眉:“你這麼說也不對,這個廠子能給香港帶來的是未來,你想,等到我們的FinFET工藝研發成功,擴建廠房,投入量產又有什麼問題?到那個時候,我們的一切都會面世,香港擁有的是一家國際半導體前哨基地,
這很契合香港的定位啊,它本來就不適合做量產,適合做的是研發,這條線一落地,香港第一次擁有12英寸晶圓研發線、第一次碰FinFET、第一次摸到未來芯片工藝,完全可以借這張名片留住全世界的半導體人才,做先進半導
體技術研發基地,我想香港人可能更樂於見到這件事吧,而不是一家馬上就能投入低端代工的工廠。”
要”
這話又讓陳學兵舒服了不少。
只是這麼一來,短期用電量是個問題,園區的本地用工量又是一個問題。
那就得把園區的另一個核心產業——大數據中心的規劃做大一些纔行了。
可是香港還沒有太多值得出口的數據內容,盲目做大,過於浪費,國債的投資審批也通不過。
這件事值得好好研究一下。
“不管怎麼說,你能花這麼大的功夫把我的想法——落實,我很感謝。”梁孟松側目:“你兌現了你的承諾,我也會做到我的承諾,一年之內,我會讓中芯摸到45nm,良率達到可量產,五年內,我一定做到FinFET量產。”
“我相信你。”陳學兵笑了笑,“不過不必給自己這麼大壓力,你不是中芯的僱傭兵,我相信你與中芯會有長久的未來,我們可以一邊做,一邊着眼於更長遠的技術,資金和資源方面我會全力支持你...你對管理層和員工也不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直言道:“不要太過苛刻,畢竟像你這樣的天才,全世界也不多,對吧?”
梁孟松卻搖搖頭,語氣沉了一分:“我不是苛刻,是半導體這行,容不得溫和,良率差0.5%,一整片晶圓報廢,參數錯1秒,就會漏電炸板,清洗少一遍,後面幾百步全白費,芯片是死規矩,不是人情事。我在半導體幾十
年,已經見過太多人,有的人覺得差不多就行,覺得稍微放鬆沒問題,覺得今天累了可以明天再做,可先進製程差一點,就是天壤之別,溫和、寬鬆、人性化......這些都對,但絕對不能放在潔淨室裏。”
他說着又淡淡一笑:“這個行業是非常殘酷的,不過也人才濟濟,你要是擔心我手裏的人會因爲我的苛刻而堅持不下去,給我多一點財權就好了,我有的是辦法留住關鍵人才。'
“好吧。”
陳學兵不想再跟梁孟松討論管理和人際關係問題了,人各有所長,這些話他還不如留着跟邱慈雲聊,讓邱慈雲大度一些。
有他在,內部穩定的問題應該也不大,反正中芯總部也在上海,經常來看看就好了。
他轉而問道:“上次我們聊的,那個讓ASML研發阻滯的問題...你能不能幫我搞到一些ASML的歐洲供應商名單?美國的也行。”
梁孟松笑了:“要小一些,好控制的對吧?沒問題,光荷蘭我就知道兩家,一家叫Schelde Exotech,一家叫VDLETG,如果你去荷蘭,可以順路去看看。”
“呵呵,不急,不是這次,名單你可以幫我準備全面一點。”
接下來的幾日,股安開始忙活起來。
3G基金接手中芯老股權,中芯股權變更,董事會換屆公告,投資事項一一落地。
上海關注,媒體報道。
長征的股權投資部放開了招聘名額,爲接下來的自營投資做準備。
而陳學兵一直閉門不出,在辦公室裏研究香港投資的事。
梁孟松給出的建廠規劃不大,僅需要10公頃左右的硬地質地塊,大數據中心需要的地塊也不大,10公頃頂天了。
兩者加到一塊,外加空地和配套區域,以及預留擴建區域,也不過50公頃而已。
他可有200公頃的工業用地。
得做點別的。
他把香港所有值得發掘出口的文化產品,影視、金融數據和服務、互聯網產品,全部掃了一遍,也和蔡志堅這個香港本地人商討了許久。
12月24號,週一,他再次把蔡志堅叫到了辦公室。
“蔡總,今天開始,你就是香港園區開發的總負責人了,你的工作重心要分一部分給那邊,接下來你要帶着團隊去一趟香港,專門對接港府、土地署,一週之內,摸清地塊的具體情況,做好土地勘測和電力對接,把數據傳回
來,讓奇點和中芯優先選地。”
“另外,要去香港土地署、發展局,提交「新界北文創科技園」的申請。”
“這個園區,我打算做三件事。”
“第一,跨境電商服務中心,對接大陸工廠和全球市場。”
“第二,軟件外包與定製中心,定位是服務全球企業。”
“第三,數字內容製作基地,涉及影視、動漫、遊戲。”
蔡志堅第一次接到這麼具體的任務,內心有些躍躍欲試,但聽陳學兵落下方案的一刻,心裏還是有些沒底。
“董事長,我不是質疑你的佈局......這三項聽起來都很好,但眼下香港既沒有成熟的出海產業鏈,也沒有成熟的內容團隊,更沒有現成的海外渠道。我們在新界北一下子鋪這麼大,前期沒有收入,沒有客戶、沒有成型業務,
港府那邊會覺得我們是空轉,是囤地;銀行那邊也不好批貸款,而且你之前也說過,香港園區要短期看得見用電,看得見用工,看得見產值,才能把獨立電網、獨立基建撐起來...這三項,見效會不會太慢了?”
陳學兵笑着解釋道:“你現在覺得有點虛是正常的,中國的電商沒有發展到能出海搶市場的地步,中國企業的PC軟件外包能力也遠不及海外企業,數字內容出海更是空談,但...如果移動手機端快速從中國發展起來,世界領先
呢?情況是在飛快變化的,我現在可以確定地告訴你,我們的手機和系統幾乎已經具備了高速發展的一切先決條件,接下來我會全盤推動手機互聯網覆蓋全球,變化來臨的時候,會讓你眼花繚亂,這個園區將是我們向全球推行中
國標準,中國文化的重要基地。之所以選你去做,是因爲你是集團總裁,能從上往下看到全盤發展,相信我,這次工作,能讓你的眼界提升不止一籌。”
他見蔡志堅仍有些遲疑,又點撥道:“大陸生產,香港出口;大陸供貨,香港接單;大陸內容,香港發行。我們不是憑空建產業,而是把大陸接下來即將爆火的生意搬到香港,換個身份,直接賣給全世界,實現中國和全球同
步。”
蔡志堅還是感覺有點喫不下這個大餅,搖了搖頭:“電商方面我可以理解,中國商品是有市場的,手機端軟件我們的發展也確實走在前面了,這些我都看得到,但是你說的內容是什麼...我確實不太懂,中國文化在海外真有這
麼大的市場麼?”
“世界不需要,我們就給他們創造需要。”陳學兵笑道:“既然你不能在理解中執行,就在執行中理解吧。”
他說着走到窗邊,靜靜看着外面的天際線。
中國文化是否被世界需要,他說不好。
不過他從重生前的世界看到了一些端倪,中國的國策也在推進這些事。
而這個世界的發展,會更快,有些事情可以提前去做,搶得先機。
至於會不會有結果?
他也要在執行中慢慢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