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蘭德很快就知道了陳學兵是誰。
全球第三大基帶供應商,去年全年出貨超7000萬片(含2G)。
展訊,聯發科的市場替代者。
博蘭德很難置信如今中國市場的劇烈變化,聯發科在2006年還是中國市場的絕對霸主,基帶Turnkey供貨量過一億,如今市場份額就跌了一半,並且展訊的TD-Turnkey利潤居然比GSM時代高了兩三倍。
當他知道陳學兵打算把稱霸亞洲中低端市場的Turnkey方案賣到歐洲來時,還是覺得有點魔幻。
他見過聯發科的手機,歐洲老爺們不會喜歡那種五花八門的設計。
他聽過那些中國名詞。
“低音炮”、“跑馬燈”、“來電閃爍”...
愚蠢的複雜。
當陳學兵掏出一臺搭載展訊Turnkey方案的天語A1,博蘭德的口風瞬間變化。
"Incredible."
“Fantastic !"
“噢,這是...類似於Apple store一樣的應用商店嗎?你們模仿了蘋果!”
“噢,不,諾基亞爲什麼不能做這樣的開放生態!”
“我不得不說,你們是對的,這是先進的設計,你們中國人的學習能力很強。”
“什麼?你們纔是第一個?”
“什麼?你就是KOS的創造者?”
博蘭德只是聽過KOS的名字,聽說是一款東方新出現的開源手機系統,便沒太感興趣,因爲他們不可能把自己的專利代碼放進一款開源系統的底層裏,讓人無償抄襲。
當他看過天語A1,又從網上四處搜索,好不容易找到2006年那場麒麟發佈會的視頻時,完全被震撼了。
喬布斯居然出現在發佈會。
喬布斯竟然說和這個年輕人捕捉到了同一個未來的脈衝。
喬布斯那場封神的發佈會原來和這個年輕人有五分相似。
誰模仿誰?
博蘭德開始主動起來。
“你們系統裏的基帶固件真的可以做到閉源嗎?”
“它能把基帶協議棧和電源管理、應用調度打通?”
“我看到你們的StarLink (星聯)似乎和蘋果的What's App非常相似,它會搭載多語言版本嗎?我想它會風靡歐洲的。”
陳學兵也沒想到博蘭德作爲一個圈內人竟然完全沒有體驗過KOS,不過想來也是,歐洲抓意識形態比美國更甚,對中國的報道一向封閉,而且歐洲是手機定義系統,而非系統定義手機。
這裏有銷量遙遙領先全球的諾基亞,沒有憂患意識,更傾向於守成,離創新圈太遠,也不流行刷機什麼的。
看來,有機會的話要給歐洲人搞一場技術對賬了。
“KOS用的是分層隔離架構,整個系統從下到上分成四層,完全獨立。
“最底層是Linux內核,這部分我們完全開源,遵守GPL協議,所有人都能看,能改。
“往上是硬件抽象層HAL,這一層我們做了技術隔離。再往上是我們自研的應用框架和UI,這部分我們閉源,但允許廠商二次開發。
“基帶代碼,就放在HAL層的獨立分區裏。
“如果你們的基帶要綁定在KOS,我們還可以做更深的技術隔離,開發單獨的‘Icera版本插件',獨立向廠家提供,不需要開源。
“更深的技術問題,你可以和我們的工程師討論。”
“至於你說的What's App...那款軟件實際上是由我們指導蘋果開發的,我們擁有20%的股份,也有權把這款應用開發到KOS使用。”
這一番解釋,喬布斯在博蘭德心裏徹底跌落神壇。
而陳學兵多了一個擁躉。
“我認爲你們應該獨立開發一個更適合歐洲的版本!”博蘭德有些興奮道。
陳學兵思考了一會,點頭:“或許吧。’
當初支持喬布斯開發What's App,本意就是用來攻略美歐的,因爲當時覺得美歐的通信軟件市場他大概進不去。
而現在...歐洲市場,他要自己動手了。
談判進行得很順利。
孫正義約見了Icera主要的6個機構股東,經過一場談判,簽署了投資意向協議。
2.7億美元的出價不高,只能讓股東們勉強回本而已,連投資利息都拿不到。但關鍵的是,收購方的軟銀和展訊都很有資金實力,稱只要技術對接完成,簽訂正式收購協議後,7個工作日內所有收購款就可以到賬。
在當前的資金環境下,股東們無法拒絕。
三支技術團隊很快進駐了Icera位於Aztec West園區的實驗室。這支27人的隊伍裏,有10人來自展訊,9人來自崑崙OS底層架構組,7人來自ARM劍橋總部。
還有一位混在其中的神祕梁姓大佬。
他們對Icera做了一場全面的技術評估。
兩日後,一場四個小時的雙方技術交底會結束,Icera實驗室裏一片寂靜。
Icera的工程師們原以爲中國工程師只會抄版圖,根本不懂物理設計。
結果一箇中國人用紅筆一口氣在他們的GDSII版圖圈出了17個地方,聲稱他們的後端設計至少浪費了22%的芯片面積。
Icera的IC設計師瞬間紅溫了,但在一番激烈討論之後,變得啞口無言。
而後崑崙評估組對DXP軟基帶做了完整的性能剖析,認爲軟基帶最大的問題是實時性不夠。
ARM評估組更是直接在現場給他們的DXP核增加了8個DSP擴展指令,而後給出了一份把DXP核移植到Cortex-R4架構的技術方案。
負責收購的展訊反倒沒有提出太多技術意見,但給了他們一份中低端基帶的量產和銷售方案,並且給出評估:Icera的軟基帶協議棧可以通過適配層和底層的物理層接口重構,6-8個月時間內便可結合TD制式完成WCDMA和T
DSCDMA的雙模融合,性能損失不超過5%。
中國也有WCDMA,很快就要發牌。
這意味着,只要崑崙廠商想在國內做WCDMA,只要願意去加大電池解決高功耗問題,承受一定的性能損失,Icera的方案很快就可以通過展訊Turnkey在中國售賣。
而且,現在的高功耗問題,還很有可能在未來的6-8個月內被解決一部分。
這場技術交流會後,所有Icera的核心工程師都驚呆了,沒有人說話。
他們曾經是歐洲最驕傲的技術團隊之一,他們相信自己的軟基帶技術是全世界最好的,他們看不起中國公司,看不起聯發科Turnkey,甚至看不起高通的硬基帶。
但他們花了7年時間,上億美元都沒有解決的問題,被三支團隊用兩天時間便解決了大半。
這就叫資源。
Icera的工程師們感受到資源的魅力時,就再也不願意單打獨鬥了。
幾乎是全員同意了這場收購。
但就在正式簽訂收購協議之前,Icera最大的股東Accel Partners——一家來自硅谷,常年投資歐洲的VC機構,忽然提出要重新考慮一下收購協議,而後提高報價至3.2億美元。
很快,第二大股東,英國的Amadeus Capital Partners也提高了報價。
孫正義已經聞到了味,經過一番溝通,確定了背後的原因:高通下場截胡了。
“要不要提高報價?”孫正義倒不介意加錢。
“不行,我們提高報價,高通再提價怎麼辦?”陳學兵反問後給出意見,“Masa,你得和股東們溝通,高通的高報價收購是永遠無法兌現的利潤,他們收購Icera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它掐死,高通在硬基帶領域已經是最大的獲益
者,他們絕不可能再去發展軟基帶來對沖自己已經具備的絕對技術優勢,所以英國政府出於保護自身技術企業的考量,絕不會同意這場收購,無論高通出多少錢,他們都拿不到。”
“另外,你要確保英國政府會意識到這一點。”
孫正義瞭然,隨即動身前往倫敦,周旋英國政界與監管層。
不料,孫總剛一出手,就遭遇了全方位的阻力。
高通竟然快速打通了英國商務部、科創部的多名高層,同時聯動美國商務部隔空施壓。
英國本土媒體開始批量發文造勢,渲染“中資收購歐洲核心通信技術,存在技術外流、產業安全風險”。
英國監管部門態度驟冷,刻意拖延審覈流程,反覆索要額外資質材料,變相卡停交易。
而高通的收購方案,被媒體刻意包裝成“歐美技術同源整合、穩固西方通信技術壁壘、保障英國本土就業與研發”。
一時間,輿論與監管風向徹底偏移。
股東們見狀更加搖擺,愈發傾向於高通的高價方案。
孫總也不是喫素的。
他立刻啓動自己多年的歐美政商人脈,聯動ARM高層、英國本土老牌科技企業站臺,公開對外表態:軟銀與展訊收購Icera,承諾永久保留英國布裏斯托爾總部,100%保留本土研發團隊、持續追加本土研發投入,所有技術
迭代落地英國。
同時精準戳破高通的致命短板:高通收購後,必然雪藏技術、裁員縮編,徹底終結英國本土唯一的軟基帶研發體系。
打起來了,魔法對轟。
孫正義頂着壓力周旋數日,依舊無法突破高通的高層封鎖,打給陳學兵的電話裏,語氣變得凝重:“高通在英國深耕太久,人脈根深蒂固,短期很難撬開局面,再耗下去,股東可能會集體倒戈。'
陳學兵聞言冷笑。
“我去歐盟想辦法,這次咱們和高通正面碰一碰。”
雙方大戰之時,中國的春節假期已過。
一份《關於美國貝爾斯登公司整體投資風險評級報告》從長征官網發出,在國內掀起了一場風雨。
CCC-!
完全是給貝爾斯登判死刑!
並且,報告中直擊美國所面臨的次貸問題,聲稱貝爾斯登只是第一個即將倒下的巨頭。
長征官網剛掛出報告,輿論就炸了。
財經媒體頭版發佈:
《長征再發預警:貝爾斯登危在旦夕》
《富通之後再下一城,中國資本首次精準預警華爾街》
官媒口風則偏向謹慎:《警惕海外投行風險,理性看待評級報告》
但國內輿論對於長征的百發百中和這次異常篤定的看空口吻非常感興趣,不僅媒體爭相報道,網上的討論也十分激烈。
長征接連收到央行和外管局的問詢,重點調查長征判斷的來源,還有是否在貝爾斯登有做空投資。
做空,自然是有的,不過已經獲利離場了。
上次針對陳學兵的海外資金調查,央行就已經有了一份相關的詳細報告。
長征答覆問詢:這就是我們發佈報告的依據。
我們不僅敢說,而且還動手做空了,還做空成功了。
央行也有點無奈,只能提醒不要刺激美方,避免美方報復中國金融機構。
央行陳司長同步聯繫到了身處海外的陳學兵,着重強調了此事。
陳學兵此時正和高通刺刀見紅,投資接連受阻,心情也不太好,這次沒有給陳司長面子。
“呵呵,我們怎麼是刺激美國呢?這是預警,美國如果能深刻意識到危機,加大力度控制住了次貸影響,那美國應該感謝我們纔對。”
他要把這次事情鬧大,藉此化解歐洲的短期危機,獲得與歐盟談判的權力。
但國內的態度不會因他而轉變。
貝爾斯登是什麼樣的機構?
成立於1923年,擁有85年曆史的美國第五大投行,是華爾街公認的債券之王,即使2007年夏天次貸危機初露端倪,兩隻貝爾斯登旗下的對沖基金因投資次級抵押貸款證券爆倉破產,外界依然對它充滿信心。市場普遍認爲
貝爾斯登只是運氣不好,踩中了個別劣質資產,整體資產質量依然健康。
更關鍵的是,它擁有深厚的人脈,中方通過華爾街進行的一些美國事務溝通,也有它參與。
相關消息很快在國內被摁下去。
這篇報告在海外也造成了一些影響,但不大。
《華爾街日報》把它放在了財經版第12版的最下方,標題是《一家中國投資機構看空貝爾斯登》,全文不到200個詞,結尾還特意加了一句:“該機構此前曾做空歐洲富通銀行,引發市場波動。”
這樣的論述,輕描淡寫地把陳學兵定義成了一個“喜歡製造波動的投機者”。
而歐洲這邊,高通的輿論戰已經全面鋪開。
英國的《泰晤士報》《每日電訊報》,法國的《費加羅報》,德國的《法蘭克福彙報》,每天都在連篇累牘地報道“中資收購歐洲核心技術的安全風險”。高通僱傭的公關公司炮製了大量文章,把展訊和軟銀的收購包裝成“中
國主導的技術掠奪”,把Icera描繪成“歐洲通信產業最後的堡壘”。
在這種輿論氛圍下,任何對陳學兵有利的消息都會被刻意過濾。
其實貝爾斯登剛剛發佈了2007年第四季度財報,虧損8.54億美元,是公司成立以來首次季度虧損。
這樣的消息顯然對貝爾斯登不利。
但CEO艾倫·施瓦茨在電話會議上信心滿滿地向投資者保證:
“我們的流動性充足,擁有超過170億美元的現金儲備,足以應對任何市場環境,次貸危機最糟糕的時刻已經過去,貝爾斯登將在2008年下半年恢復盈利。”
三大評級機構更是用實際行動爲它背書:
標普:BBB+(投資級),展望“穩定”。
穆迪:Baal(投資級),展望“穩定”。
惠譽:BBB+(投資級),展望“穩定”。
華爾街對此幾乎全部買賬。
有趣的是,貝爾斯登發言人在接受彭博社採訪被問到了中國機構看空他們的事,發言人輕蔑地表示:“一家來自遠東的,從未參與過美國債券市場做市的機構,對貝爾斯登的評級毫無參考價值。這不過是某些投機者爲了炒作
而製造的噱頭。”
CNBC的財經主持人隨後在節目中調侃:“看來中國人比我們更懂華爾街,也許我們應該關掉紐交所,去上海開一家。’
這次報道,倒是引起了不少轉載。
與此同時,陳學兵到達布魯塞爾,與奇點歐洲部的下屬會合。
他到達奇點在布魯塞爾剛剛設立的歐洲總部,便查看了全世界對長征評級報告的相關報道。
輕蔑,無一不是輕蔑。
他只是冷笑了一聲,而後對後藤美樹吩咐道:“幫我約雷恩代爾見面,20億美元歐債投資正式簽約的事情,我希望能開個發佈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