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但守在病房門口的家長們一個都沒走，再累也無所謂，孩子纔是頭等大事。

時不時地會有護士進出，每次病房門打開，都會有一幫家長圍上去，詢問自家孩子的情況。

可就算護士再怎麼理解這些家長們的心情，同時照顧那麼多孩子，誰又分得清哪個……是誰家的！

看着振興失望的回來，李天明拍了拍老兒子的肩膀。

“沒事就是好事！”

振興苦笑着點點頭，雖然不是第一次當爹，但卻是第一次經歷這種情況，懸着的心，怎麼都放不下。

“產能結構調整，打算過完年就正式推進了？”

李天明此刻也只能岔開話題，讓振興盡量別往門裏面去想。

振興點了下頭，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

“具體的計劃，已經在完善當中了，計劃出了正月，各分廠就公佈第一批的下崗名單！”

要是過年前就宣佈這個消息，那些名單之內的工人，乾脆也就別過年了。

出了正月再說這事，好歹先把這個春節糊弄過去。

其實在李天明看來，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還不如年前就把名單公佈了，也省得所有人都懸着心。

可既然是振興的決定，李天明也就不說啥了。

“下崗工人的安置問題，和各地政府談得怎麼樣了？”

雖然天滿經常會給李天明打電話，彙報一下工作的進度，但李天明掌握的情況，依然不是很全面。

“技能培訓的事，地方政府都很支持，廣州那邊，園區內就能自行解決，另外安置費用，一切在對標國企的標準上，我又給加了15%。”

之前是10%，現在振興又提高了5%，已經算是非常厚道了。

振興能這麼做，李天明倒是很欣慰。

他可不希望自己培養的接班人，是個只知道拿着規章制度死摳，一點兒人情味兒都沒有的人。

“你的整個計劃，最爲關鍵的就是這個了，下崗工人的安置問題解決不好，地方上不滿意，以後的工作就別想順當了！”

各地政府關心的是什麼？

當然是能夠創造多少稅收，提供多少工作崗位。

海爾集團在各地的分廠，這些年來一隻都是納稅大戶，這一點上，再苛刻的地方領導，也挑不出毛病。

可這次海爾集團的內部改革，導致幾萬名工人下崗，要是善後工作解決不好的話，一旦造成社會治安問題，海爾集團就算是每年繳納再多的稅收，創造再多的經濟價值，也照樣沒有個卵用。

維穩纔是關鍵，在這個問題面前，其他的都得靠邊站。

“爸，您放心吧，我都懂！”

李天明點點頭，看着振興，心裏很是欣慰。

“行，我放心，我老兒子現在也能扛事兒了！”

聽到這句話，振興頓時感覺心裏一暖。

一直以來，他都是兄弟姊妹四人當中，存在感最低的那一個，他並不懷疑父母對他的愛護，但總覺得，相較於從小一直出衆到大的大哥振華，格外受父親偏愛的大姐甜甜，還有全家的團寵小四兒，自己都太普通了。

從小就性格木訥，不怎麼愛說話，每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悶在屋子裏想事情。

這種不討喜的性格，得不到父母的寵愛也很正常。

但是，當初父母送他去京城上大學，報到的前一天晚上，李天明坐在牀頭，嘴裏不停唸叨的那句：“我老兒子長大了！”

一直讓振興記憶猶新。

他也想要像哥哥、姐姐，還有小四兒那樣，成爲父母的驕傲。

儘管並不是很喜歡學金融，他還是義無反顧地選了這個專業，只因爲家裏的產業，將來總要交到他們兄弟姊妹四個其中一人的手上。

大哥和小四兒一門心思地搞科研，大姐是世界知名的奧運冠軍，體育健將，接過這個擔子的只能是他。

而真正開始接過這副擔子之後，振興才發現，自己要面臨的是什麼。

之前只是接手了一個園區，剛開始都讓他忙得焦頭爛額的，好在他一點一點地將關係梳理清楚了，並且在姜媛媛的幫助下，做出了一些成績。

現在又接手了海爾集團，他要面對的是一個更大的平臺，這個平臺可以讓他做出更多的成績，同樣也會讓他栽大跟頭。

此前的多項改革措施，只是在試探，產能結構調整，纔是他要通過這個平臺，下的第一盤大棋。

當初在制訂這個計劃的時候，振興可以說是躊躇滿志，但真正開始實際操作以後，他才發現，這個計劃放在當下，確實有點兒早了。

如果不是李天明當年未雨綢繆，提前佈下的一顆棋子，有可能剛開始在廣州，他就已經摔得頭破血流了。

但現在計劃已經到了具體實施的時候，再想叫停已經不可能了。

李天明說過：“任何事，開弓沒有回頭箭。”

“爸，您當初爲啥要把除了總廠以外，其他所有分廠工人的勞動關係放在一家……私營的服務公司啊？”

李天明聽得笑了：“很多事，不能光盯着腳底下那幾步路，眼光要放長遠，適合現在的，不一定適合以後的，做事要提前佈局，你對產能結構進行調整，不就是爲了要與時俱進，可與時俱進就意味着要改變現有的結構，做出改變的同時，肯定要觸及一部分人的利益，這就會給你的改革造成阻力，而且，改革就意味着投入，有些錢是必須花的，有些錢……能不花，儘量就不要花。”

李天明說了這麼多，有些振興能聽得明白，有些……

他還得再好好琢磨琢磨。

“爸，和您比……我差得太遠了！”

“別這麼說，你有文化，這一點就比你老子強，誰也不是一下生就啥都會，慢慢來，用不着急着做出成績給我看，以後要有大動作了，提前多想想。”

振興點了點頭：“我明白，爸，這次……我確實有點兒急了！”

“確實急了點兒，但你走的這步棋並沒錯，好好幹，以後……多給你老子騰騰輕！”

說着，父子兩個的目光又投向了病房門口，一個護士走了出來。

李天明連忙起身，這個護士之前已經單獨見過了，他託人找了關係，可以通過這個護士，多瞭解一些孩子的情況。

“12牀，姜媛媛的孩子！”

護士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翻開一個文件夾。

“剛喫了奶，孩子挺活潑的，別擔心，問題……應該不大！”

只是不大，並不是沒有問題。

但是，得知孩子很活潑，這下李天明和振興也稍稍地鬆了一口氣。

其他家長也紛紛過來詢問自家孩子的情況，護士也都儘量多說了幾句寬心話。

“爸，您……去勸勸我媽吧，一直這麼熬着也不是個事兒，她身體不好，別再累着了！”

“勸不動，沒用，由着她吧，等孩子的檢查結果出來，她也就踏實了！”

甭管是好結果，還是壞結果。

到了必須接受的時候，誰都沒有辦法。

“再跟我下去抽根菸！”

看了眼時間，已經半夜三點鐘了，還有五個小時，孩子就要被送去做檢查。

李天明這會兒也有點熬不住了。

50歲的年紀，再怎麼不願意，李天明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是老了。

要是擱年輕的時候，沒到秋收大會戰，連着兩天兩夜不睡覺，他都不帶累的。

現在？

老嘍！

此刻，雨還沒停，淅淅瀝瀝的，還夾雜着一些零星的雪花。

李天明點上一支菸，深吸了一口，大腦稍微恢復了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