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川登時腦子嗡的一聲，耳鳴起來。

他定定站在那裏，魂魄都被勾走了，好半天才飛了回來。

柳絲看向面前的顧臨川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心底多了幾分酸楚。

她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臂緩緩道：“如今你做了京官，以後少不得要和皇上打交道。”

“雖然這一遭選秀，周家女兒未必能被皇上選中，可從宮裏出來周家大小姐的身份就變了。”

“你若是再貪這親事，必然有染指皇上女人的嫌疑。”

“如今咱們的日子也終於好起來了，等到你穩定下來後，娘替你尋一個清白姑娘，爲你生下一男半女，也算是人生圓滿了。”

顧臨川胡亂地應了一聲，轉身匆匆離去。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臉上的失望和心底的痛苦根本就壓不住了，白白讓母親跟着他受累。

他這幾日刻意迴避周家人，沒想到天大的喜事砸在了他的頭上，他竟是頭名狀元。

至此終於積累了一點膽量和力氣，想要去周家提親，沒想到周家大小姐已經入了選秀的名單。

她一旦選上就是宮裏的小主，與他當真是雲泥之別了。

顧臨川踉蹌着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撲通一聲倒在了牀榻上，眼角熱辣辣的疼，想哭又哭不出來。

他隨即爬了起來，提筆寫了一首小詩，這一首藏頭詩每一個字都是對周家大小姐的牽念。

娘說要給他另娶一房妻子，可不論娶誰，都不是他心中的那個女子了。

顧臨川緩緩閉了閉眼，終究是眼角多了幾分淚意。

柳絲上前將門關上，隨後坐在了桌子邊，拿出了一張素箋，提筆寫下了幾行字。

最後一筆頗有些用力，筆尖的墨都已經在紙上染開。

隨後柳絲卻是將這信紙撕破，揉成了一團丟進了一邊的火盆裏。

她想了想，又拿出了一張紙，寫了幾句又丟掉，如此往復了幾次。

柳絲終於沉沉嘆了口氣，認認真真地寫了幾行字，隨後將那信摺好拉開門，戴好兜帽，走了出去。

柳絲剛走出巷子口，便看到兩個小乞丐等在那裏，似乎與她早已有了約定。

兩個小乞丐看到柳絲出來忙興沖沖地跑過來，柳絲將那封信遞到小乞丐的手中。

她又拿出兩袋子銅錢，分別送給兩個乞丐。

京城的小乞丐們素來替達官貴人私下裏送信，得一點打賞的錢。

柳絲要求兩個孩子定要將那書信送到周府。

這羣小乞丐專門於各處送信，而且靈活至極，甚至還能爬狗洞將信送到。

兩個小乞丐滿口應了下來，陪着笑道：“夫人放心，小的們現在就將這封信送到周府去。”

這些小乞丐也是講信用的。

當年柳絲跟着梅妃娘娘也沒少出宮，幫梅妃娘娘辦那些腌臢事兒，江湖的這一套規矩她懂。

正因爲如此，她將這信送到周家，周家人絕對想不到是她送的。

畢竟她在所有人的心目中都是從鄉下來的無知婦人，很幸運地養出了一個狀元兒子罷了。

誰能想到她這個鄉下婦人寫的一筆好字。

夜色越發深邃了幾分，周家這些日子氣氛頗有些壓抑，甚至還有些緊張。

宮裏的嬤嬤已經來到了周家，每日裏教導周如卿宮裏頭的禮儀事務。

周如卿如今住在自己的小院子裏，便是爹孃探望都得經過宮裏嬤嬤的同意。

再過幾天就要進宮參加選秀了，這些日子周如卿學規矩學得都有些麻木了。

她心不在焉，錯處頗多，惹得宮裏頭的嬤嬤對她頗有些不滿。

周如卿正是要這樣的效果，越是不滿越纔好，只求皇上能看不上她。

突然外間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便是自家爹孃帶着一盒子點心走了進來。

周夫人將那點心送到宮中嬤嬤的手裏，陪着笑道：“嬤嬤辛苦了，過幾天卿兒就要進宮了，做孃的總是怕孩子出什麼岔子，我夫妻兩想同孩子說幾句話。”

選秀的名冊下來後，各家的秀女就不能單獨再隨便見外面的人，便是自家爹孃親戚見面，那也是得宮裏的嬤嬤認可。

周夫人這些日子也偶爾會來與女兒說些話，每次來時都會帶點心。

那點心盒子裏除了她親手做的小點心之外，還藏着一些金錠子。

嬤嬤們果然心領神會，低聲道：“夫人也得好好勸勸大小姐，這宮裏的規矩學不好，那選秀的時候，要是出了什麼岔子可就落選了，好不容易有這麼一個翻身的機會……”

後面的話宮裏的嬤嬤也沒敢再說下去，畢竟實在不合規矩。

兩個嬤嬤轉身走了出去，周家夫婦二人坐在了女兒牀榻前的椅子上。

周夫人頓時攥住了女兒的手腕，看着女兒這些日子有些憔悴的臉，越發心疼至極。

另一側的周大人卻壓低了聲音道：“先別急着哭哭啼啼，說正事要緊。”

周如卿抬眸看向夫妻兩個，頓時愣了一下神，感覺今日爹孃的神情有些不對。

她衝小福打了個手勢，小福也瞧着老爺夫人神色不對勁，想必有什麼話要說？

她親自將暖閣裏服侍的丫鬟帶了出去，將門從外關上，像是門神似的杵在那裏盯着。

周大人卻是顫顫巍巍從袖口裏拿出一封信，遞到了自己女兒面前。

周如卿頓時愣了一下神，瞧這信上的字兒卻是陌生得很，她忙抬頭看向了自己的爹孃：“這是何意？”

周大人沉沉嘆了口氣：“你的身世在你行及笄禮的時候，我和你娘都同你說過了。”

“我二人當初在半山腰的破廟裏撿到了你，一直打聽你的親生父母，到現在都沒有打聽出來。”

“沒想到今日有個小乞丐偷偷溜進周府，將這封信砸了進來。”

“信上說當初你是被我夫妻二人撿的，還有你身上的胎記，以及你的愛好全都說得清清楚楚。”

周如卿頓時傻了眼，當初她被抱養的事也只有父母得知，周府上下誰都不太曉得的其中的因果。

不想這麼多年過去了，突然有人又提及她被抱養的事。

這倒也罷了，周如卿死死盯着那信封上的最後幾句話，一顆心沉到了底。

“此去選秀，請務必落選，否則大禍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