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人莫要擋道,都閃開!”
“老爺,需要扛貨的嗎?”
“老爺,俺只要十五文錢就能幹一天!”
“俺只要十二文!”
“俺只要十文!十文就行......”
崇禎八年五月,隨着時間即將逼近夏收,四川的百姓也感受到了夏收的熱鬧。
由於陝西、湖廣等處受旱情影響,許許多多商賈都帶着車馬護衛來到了四川境內採買糧食,走路或水路運糧高價賣往陝西和湖廣。
這種情況下,哪怕是地處巴山深處的太平縣也成爲了糧商們的目標。
數十上百人的糧商隊伍從東、北兩個方向進入太平縣,而太平縣外的平原和坡地已經金黃成片,收割就在這幾日。
官道兩旁充斥着大量赤膊上身,穿着草鞋的年輕力夫,他們向來往商人請求活計,但最後只能在護衛的訓斥中不甘散去。
透過車窗,商隊馬車中的青袍青年不由得看向坐在主位的自家父親,疑惑詢問道:
“父親,這羣山包夾的地方,怕是自己產出的糧食都不夠喫,怎地還有糧食往外出賣?”
在青年看來,太平縣這種處於巴山之中,四周都被大山包圍的城池,所產出的糧食恐怕都不夠當地的百姓喫,根本沒有糧食往外賣。
面對他的詢問,老成的糧商則是捋着鬍鬚,眯眼望向車窗外那金黃的麥田和田間勞作的枯瘦身影,低聲回答道:
“這地裏長出的麥子,可不是那些泥腿子能囫圇下肚的。”
“這太平縣的地,十成裏有七八成是攥在冉舉人和黃、田兩位老公手裏,那些佃戶不過是替人做嫁衣的蟲蟻罷了。”
“你可知這地界的租子有幾成?”老糧商詢問自家兒子,青年則是小心試探道:“四成?”
“四成?”老糧商啞然失笑道:“是六成!”
“六成?”青年倒吸了口涼氣,心道便是在湖廣都鮮少有這麼高租子,怎地這沒多少耕地的太平縣還敢要這麼高的租子?
老糧商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搖頭道:
“在湖廣與江南若是租子高了,佃戶還會跑去旁人家,亦或者去做桑農或織工,有的是辦法尋個生計。”
“可在這太平縣裏,再舉人與兩位相公稍微通氣,整個地界的租子便降不下來。”
“你道那些泥腿子表面看着兇惡,實際上稍微嚇唬嚇唬他們,他們便老老實實如牲口般乖順了。”
“你爹我走南闖北多年,最是知曉這羣泥腿子的秉性。”
“這地界越是貧苦,地界上的泥腿子便越能忍受旁人的欺負。”
青年聞言眉頭微蹙,旋即又舒展開,但還是忍不住道:“這般高的租子,佃戶們如何活得?”
“活得?”老糧商輕哼一聲,帶着幾分世故的冷漠:“活得下去是他們的造化,活不下去,亦是天數。”
“這世道弱肉強食,我等商人只管收糧買糧,休要理會這些。”
“你只須記住,此番帶你出來,便是教你識得這世間門道。”
“待會進城見了再舉人,須得放恭敬些,莫要失了禮數。’
“是......”青年聞言低頭回應,接着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貧瘠與富饒的強烈反差,心中默想着父親的訓導。
與此同時,商隊的車馬也骨碌着駛入了太平縣東門。
由於糧商到來,太平縣內正街雜亂且擁擠,空氣中瀰漫着股馬糞味和汗臭味,街道上堆積着各類家禽和馬匹的糞便。
初建城時寬闊的正街,彼時已經不知被沿街商鋪擠佔了多少,將寬闊的正街擠佔的不到三丈寬。
擁擠的街上,馬車與轎子上的人大多穿着綢緞,打扮乾淨整潔,許多愛美的人還會在冠帽上簪花。
相比較他們的乾淨精緻,替他們趕車抬轎的人就顯得有些“邋遢了”。
這些人穿着粗布麻衣與布鞋,頭髮用粗布巾包起來,身體有些瘦弱。
街角處,幾個衣衫襤褸、赤着腳或趿着破草鞋的漢子,拼命向前擠着,對着來往的馬車、轎子嘶聲吆喝:
“老爺!行行好!俺吧!俺有力氣,啥活計都使得!”
“老爺!老爺留步!小的只要半升米,管飽力氣,能扛能抬!”
“東家!您發發慈悲!小的三天沒沾糧食了,您府上有甚粗活,賞小的一口吧!”
一位剛從轎子裏下來的綢緞商賈,被這突如其來的叫嚷嚇了一跳,眉頭大皺,對身旁的僕役低聲呵斥:“快些走!莫讓這些醃膜氣味衝撞了!”
那僕役被訓斥時唯唯諾諾,待商賈轉身,他便兇惡的看向這羣漢子,謾罵道:“你孃的,休要在此聒噪!”
這羣漢子被罵了父母也不敢回話,只能低着頭老實忍受。
相比較僕役那露骨的嫌棄,旁邊的行人雖未顯露明顯厭惡,卻也紛紛加快腳步繞行,彷彿那些坐在街邊吆喝的窮苦人是某種不祥的穢物,避之唯恐不及。
僕役爲商賈駕車離去,那些漢子見他們走遠,又接着叫嚷着展示起了自己,只爲謀得活路。
只是他們的叫嚷並未引得旁人駐足,更無問詢。
他們就像街邊眼的垃圾,似乎只該默默餓死在某處,然後被悄無聲息地拖出城去埋掉。
許多商賈的車隊越過他們,朝着縣衙的方向不斷前進。
隨着他們深入,這正街上越靠近縣衙的商鋪便越精緻,獨門獨院的院子也越來越多,門頭也越來越奢華。
不多時,老糧商帶着青年入住較爲奢華的酒肆,而護衛們則是住在後院的雜屋。
待洗漱乾淨後,老糧商便成羣結隊的前去拜訪當地擁有田畝最多的再舉人。
“有勞通稟,就說湖廣南漳縣糧商李萬豐前來拜會再舉人。”
老糧商李萬豐帶着青年敲響了再府朱漆大門旁的小門,同時遞上拜帖,滿臉堆笑的將一錠銀子塞進迎客的體面門房手裏。
那門房掂了掂分量,臉上矜持的笑容才真切了幾分,稍稍躬身道:“原來是李老爺,請稍候......小的這就進去稟報我家舉人。”
不多時,門房重新打開小門,臉上笑容更盛:“李老爺請隨小的來。”
“有勞………………”李萬豐帶着青年走入小門,經過倒座房的長廊後,走垂花門來到了一院的院子裏。
此時的院子裏已經擺好了五張桌子,且不少桌子都坐上了人。
稍微看去,李萬豐便知道這些都是來求糧食的糧商,心中暗道今年糧食恐怕沒有那麼容易買走了。
他帶着青年入座,後續又等了半個時辰,見到了幾張相熟的糧商面孔。
直至半個時辰後,隨着沒有糧商到來,一院正堂內才走出了幾道身影,而院內的糧商們也紛紛起身。
只見正堂內率先走出了身穿蜀錦的三旬男子,緊接着纔是三名年紀四五旬的道袍士紳。
“頭髮花白那便是再舉人......”
李萬年提醒着自家兒子,而那再舉人也在此時走出。
他身着沉香色的雲紋直裰,精神矍鑠,步履從容,站在那三旬男子身旁便向院中糧商作揖道:“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容老夫引薦,這位便是本縣父母官,鄭如淳知縣。”
他側身介紹身旁的太平知縣,又向衆人示意另外兩位錦袍士紳:“這兩位是本縣鄉賢,田翁、黃翁。”
在再舉人介紹的同時,被點到的二人皆微微頷首,神態矜持。
糧商們聞言,立刻如潮水般湧上,紛紛作揖行禮,諛詞如潮:
“哎呀呀!原來是太平百姓的老父母當面,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失禮失禮!今日得見縣尊金面,真乃三生有幸!”
“田翁、黃翁......列位老相公,一看便是福澤深厚,家業綿長的貴人!小的們能得列位老相公賜見,實是祖上積德!”
“正是正是!太平縣有鄭知縣坐鎮,有再舉人及列位賢達共襄盛舉,真乃百姓之福,我等商賈之幸啊!”
寒暄過後,再舉人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些許薄酒,不成敬意,權當爲諸位掌櫃洗塵。”
在他的示意中,府中穿着整潔青衣的奴僕便開始魚貫而上,每上一道菜,便清晰而恭謹地報上名目:
“蓮子八寶鴨子熱鍋……………”
“肥雞火燻燉白菜......”
“水晶丸子......”
“糟鵝鴨信......”
“酒釀清蒸鴨子......”
一道道珍饈美饌流水般擺上,菜名報得又快又清,聽得人耳花繚亂。
衆糧商都是人精,肚子裏早已明鏡似的知曉這是“先禮後兵”,先拿這排場鎮住人,接着再提高糧食的價格。
想到此處,不少實力稍弱的糧商們紛紛露出苦色,盡皆爲糧價困擾,卻不曉得此時的太平縣四周山中卻不斷有飛禽騰飛,彷彿山中出現了什麼恐怖的存在。
飛鳥出林的景象吸引到了不少正在太平縣外幹活的普通百姓,但他們也只是看了看,並沒有深究。
畢竟靠近太平縣的這面山都被樵夫將樹砍了七八成,而猛獸並不會來到缺少樹木的這邊,所以並不值得擔心。
在普通百姓繼續埋頭幹活的時候,此時太平縣南邊山嶺的山坡上,此時身着扎甲的朱軫正坐在樹下,頭盔上插有纓飾。
在他面前,蔣興、周虎、羅春三人雖然也各自穿着扎甲,但頭盔上則是插有盔旗。
三人身後的總旗穿着布面甲,頭頂頭盔插有纓飾,隊長也穿着布面甲,頭盔則插有盔旗,而再往下的伍長和普通兵卒則是頭盔沒有裝飾,只是伍長身後有“勇”字,而普通兵卒沒有。
在這三百多漢軍將士的後方,還有戴着赤巾、穿着赤色戰襖的六百青壯,這些都是受漢軍僱傭的石人山青壯,平常負責爲漢軍挑糧食、甲冑。
如此九百多人坐在山頂,不可謂不顯眼,但由於距離太平縣還有七八裏路,也並未有人察覺。
他們就這樣坐在山頂休息,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南邊的山下才漸漸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直娘賊,總算來了。”
周虎忍不住抱怨,同時與衆人將目光投向南邊的山下。
只見上千穿着棉甲的搖黃將士正在慢吞吞的爬山,其中還可以見到穿着扎甲的袁韜和穿着布面甲的袁順等人。
在朱軫等人的注視下,袁韜等人又耗費了兩刻鐘,這才爬到了山頂。
在他們上山後,袁韜就帶着十幾名穿着扎甲的將領走了過來。
“朱將軍麾下果然都是勇士,穿着比咱們更重的甲,還能走的比咱們快。”
“平日操訓熟練罷了,當不得勇士二字。”
朱較客氣的回應了袁韜,袁韜也爽朗笑着爲他介紹起了身後的人:“我來與朱將軍介紹。”
他側身讓出身旁四旬左右的短鬚男人,接着道:“這是我搖黃義軍的搖天王姚天動,旁邊這位是整齊王張顯,必反王劉維明、震天王白蛟……………”
袁韜不斷介紹,被介紹的人也紛紛與朱軫點頭示意,十分尊重。
這並非是朱軫名聲有多大,而是朱軫背後那三百甲兵所帶來的威懾。
曾經的搖黃十三家也能拉出數百布面甲兵,可那些甲兵都在一次次的圍攻縣城中消耗殆盡。
搖黃十三家着急攻下太平縣,爲的就是獲取城內的工匠,以及太平縣內的物資和鐵礦。
只要有了這些物資,他們很快就能拉出與朱軫數量相當,甚至更多的甲兵。
“朱兄弟,此次攻打太平縣,還得依靠你們,若有需要的,但且開口。”
作爲搖黃十三家名義上的頭領,姚天動這人雖然相貌平平,甚至像個老農民,但是卻是個自來熟,有幾分匪氣。
他知道自己這羣人想要攻下太平縣,離不了朱軫的幫忙,因此他試圖與朱軫拉近關係。
朱軫見他這麼說,頷首回應道:“我也是奉軍令行事,待攻下太平縣,只要搖天王守約便是。”
“哈哈哈......自然!”姚天動爽朗笑着,心裏則是感受到了朱軫對自己的防備。
不過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畢竟雙方是第一次合作,己方實力弱,但架不住人多。
若是自己在攻城結束後黑喫黑,朱軫即便能突圍,也不免死傷慘重。
只是姚天動也不傻,畢竟在他從袁順聽到的消息裏,朱軫只是漢軍三個把總之一,漢軍還在巴山西北山麓裏設有營寨。
這消息令姚天動有些震動,畢竟朱軫就有如此實力,若是劉峻麾下的兩個把總也有如此多的甲兵,那他就不好收場了。
屆時外有官軍圍剿,內有劉峻襲擾,他即便拿下太平縣也無法長久。
“哥哥且日後再與朱將軍敘舊,眼下理應說清楚什麼時候動手?”
袁韜開口結束了雙方的做戲,姚天動聞言看向朱軫,朱軫則是也看着他。
見狀他笑了笑,接着說道:“我已令爭食王黃鷂子,踏平王馬超各率五百將士和三千壯士在太平縣北部和東部的官道上設伏。”
“只要我等開炮,他們聞炮聲便動手......”
姚天動這般說着,言語中十分驕傲己方的火炮,而朱輕則是瞥向了不遠處的搖黃將士旁。
在那裏擺放着十幾門虎蹲炮,重量不過七八十斤。
這便是姚天動的依仗,但朱等漢軍將士看了卻大失所望。
畢竟在漢軍眼裏,低於五百斤佛朗機炮的都不叫炮。
只是姚天動不曾發覺,只是自顧自與朱軫商量道:“屆時我率搖黃的弟兄們先用炮攻城,待破開幾處牆垛,便令人架雲車。”
“雲車架好後,便需要朱將軍率漢軍的勇士們動手了。”
“好說。”朱軫沒有露出什麼鄙夷和失望,只是點頭應下了安排。
見他應下,姚天動鬆了口氣,接着作揖道:“那咱們先休息半個時辰,等到申時(15點)便強攻太平縣。”
申時聽上去有些晚,但如今處於芒種,要到時四刻(20點)左右纔會天黑,中間有兩個半時辰可供攻城。
即便拿不下,也能趁夜色好好休整,畢竟距離太平縣最近的川東營兵駐地足有百裏,他們起碼有兩天時間強攻。
“好!”朱軫點頭應下,接着便見姚天動等人各自退回了己方的地方休息,而朱軫也招呼着弟兄們拿出幹餅來喫,以此補充體力。
在他們埋頭喫東西的同時,返回己方地盤的姚天動才坐下,他旁邊的張顯便忍不住道:“真要將城內金銀和布匹棉花給他們?”
“嗯。”姚天動不假思索回答,接着說道:“金銀留給我等無用,布匹棉花他們也要不了太多,何不結個善緣?”
“這漢軍劉峻兵馬不少,如朱軫這般把總起碼還有兩人,他麾下甲兵近千,便是我等攻下了這太平縣,得了其中甲冑也不一定鬥得過他。”
“何況攻下太平後,官軍必然來援,若是因此惡了劉峻,他斷了我等西的後路,豈不是得不償失?”
姚天動倒是看得清楚,而此時袁韜也點頭道:“咱們雖引了援兵,但能否佔住這太平還是未知數,理應交好這劉峻。”
“是極。”姚天動點點頭,接着便見那張顯詢問道:“真的會有援兵?”
他開口便暴露了姚天動等人口中的援兵,而姚天動則是不假思索的點頭:“定然會來援。”
眼下我等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等候時辰到來便下山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