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都給老子出來!”
昏暗屋舍內,當作爲唯一出入口的木門被踹開,陽光從五六名清兵的背影後灑進屋內。
幾名蜷縮在角落的少年少女驚恐看向他們,而雙方之間還站着手持長柄柴刀的兩名...
“殺——!”
唐炳忠這一聲吼,不是從胸腔裏硬生生撕出來的,帶着血沫的腥氣,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手中那杆撿來的長槍,槍尖已捲刃發黑,槍桿上濺滿暗紅血點,還掛着半片未落的皮肉。他沒再喊第二遍,因爲話音未落,左翼車陣豁口處已傳來木頭斷裂的刺耳呻吟——一輛偏廂車被三杆長矛同時頂住底盤,硬生生掀翻在地,車輪朝天亂轉,車板碎裂飛濺,露出後面倉皇舉盾的長沙營步卒。
火光下,王允前軍四百精騎如鐵流奔湧而入。他們不整隊、不呼號,只將馬槊斜壓低至腰際,馬蹄踏過屍堆時濺起碎骨與泥漿,馬腹兩側掛的短銃齊刷刷抬起,扳機扣動之聲連成一片“咔咔”脆響,隨即是十數道青白火光噴吐而出。長沙營盾陣應聲崩解,前排十餘人胸口炸開血洞,仰面栽倒,後列士卒尚未來得及補位,馬槊已至咽喉。
唐炳忠反手將長槍橫掃,砸開一柄劈來的雁翎刀,旋即矮身突進,左手一把揪住對面馬腿旁一名王允步卒衣領,竟將那人硬生生拽離馬鐙,甩向身後亂軍之中。那人撞翻兩名同伴,還未起身,已被三柄長槍貫穿胸腹。唐炳忠卻已撲向第二匹戰馬,肩甲撞在馬腹上,整個人借力騰躍而起,右手抽出腰間佩刀,自下而上斜撩,刀鋒直切馬頸韌帶。戰馬嘶鳴人立,背上騎士失衡墜落,唐炳忠順勢翻身騎跨其背,奪馬、控繮、提繮一氣呵成,馬首調轉,竟衝向己方陣腳!
“唐千總瘋了?!”
“快攔住他!別讓馬踩了自己人!”
長沙營幾名百總驚駭大呼,可話音未落,只見唐炳忠勒繮急停,馬蹄高揚,他雙腿夾緊馬腹,左手猛地抽出背後所負的硬弓,右手自鞍側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箭鏃非鐵非鋼,竟是包着浸油棉布的火箭!他搭弓引弦,弓開如滿月,箭尖火捻在風中獵獵燃燒,映得他雙目赤紅如炭。
“放——!!”
他嘶聲怒喝,弓弦崩響,火箭離弦而出,劃出一道灼熱弧線,正中三十步外一輛剛被推至陣前的偏廂車車篷!棉布裹火撞上浸透猛火油的桐油氈,轟然爆燃!烈焰騰空丈餘,火舌舔舐車軸、車輪、擋板,濃煙滾滾而起,頃刻間便將整輛車吞沒。烈火映照之下,車後數十名王允步卒慌忙後退,陣型頓時一滯。
就是這一滯!
唐炳忠拍馬疾馳,繞火而行,馬蹄踏過焦黑殘骸,口中厲喝如雷:“斷橋者,死無葬身之地!護總理者,生享太廟之香!”他聲音沙啞破裂,卻字字如錘,砸在每一個殘存將士心頭。那些本已筋疲力盡、眼神渙散的左夢庚兵卒,竟有人喉嚨裏滾出野獸般的低吼,抄起斷槍、柴斧、甚至半截車轅,重新咬牙撲向缺口。
北岸橋口,馮彪策馬立於火把叢中,鐵盔下眉頭擰成死結。他看得分明——唐炳忠不是在守陣,是在以命爲薪,燒出一道血火屏障!此人不退不逃,不求生路,只求多拖一刻、多換一命!馮彪麾下副將張猛提着滴血的樸刀奔來,喘息未定:“將軍,左翼已破兩重車陣,但那姓唐的……他孃的拿火燒車,又縱馬衝陣,弟兄們踩着火堆往上衝,死了十七個!”
馮彪沉默片刻,忽地抬手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刀疤縱橫的絡腮鬍臉。他抹了一把臉上混着硝煙與汗水的黑灰,沉聲道:“傳令——後軍第三哨,卸甲!把鐵甲、兜鍪、臂鎧,全卸下來!疊成堆,澆上火油,點火!”
“將軍?!這……”
“點火!”馮彪一腳踹翻身邊小杌,聲音陡然拔高,“告訴弟兄們,火堆不滅,不準歇息!火堆熄了,他第一個去填!”
副將張猛渾身一凜,不敢再問,抱拳轉身狂奔而去。
不多時,北岸左翼火光驟盛。三堆篝火被堆成三角之勢,每堆高達五尺,上面覆滿浸透火油的枯枝與廢棄甲冑,火焰熊熊騰起,映得半邊夜空赤紅如血。王允將士脫去重甲,只穿貼身布衣,在火堆旁列成三列,人人手持火把、短矛、釘錘,火光跳躍在他們汗津津的額角、暴起的青筋、充血的眼球之上。他們不再吶喊,只是沉默地、一步一頓地向前推進,火把照見他們腳下屍橫枕藉,也照見他們身後那一片被烈火烤得龜裂發黑的土地。
火光越近,熱浪越灼。唐炳忠坐騎不安地刨蹄,鼻孔噴着白氣。他勒住繮繩,回頭望去——淥江橋上,最後一批左夢庚正踉蹌奔過橋面,身影在火光與黑影交織中模糊晃動;橋南岸,強善軍旗已撤至百步之外,高鬥樞親率三百長沙營斷後,旗角獵獵,人影稀疏卻未潰散;更遠處,插嶺關方向山勢起伏,黑黢黢的輪廓如巨獸脊背,正靜靜吞納着明軍潰散的火把長龍。
他笑了。嘴角扯開,露出一口染血的牙。
然後他翻身下馬,將繮繩塞進身旁一名滿臉菸灰的年輕旗手手裏:“牽它過橋。”
“千總……您?”
“我留下。”唐炳忠低頭,用衣襟擦去刀上凝固的血塊,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擦拭的不是兵刃,而是某尊神龕裏的牌位,“你告訴總理……就說唐炳忠,沒負督師託付。”
旗手嘴脣哆嗦,終是沒敢接話,只重重磕了個頭,牽馬轉身,奔向橋心。
唐炳忠沒再看他。他彎腰,從地上拾起一面被踩扁的左夢庚軍旗,旗杆折斷,只剩半截,旗面焦黑破爛,唯餘一角“夢”字尚可辨認。他咬牙將旗杆插進泥地,用力夯實,旗面在火風中噼啪作響,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招魂幡。
他直起身,環視四周。
身邊只剩不到三百人。有的拄矛而立,有的靠在殘車上喘息,有的坐在屍堆上默默包紮手臂上的深可見骨的刀傷。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傷口滲血的嘶嘶聲、火堆燃燒的噼啪聲,以及遠處橋南隱約傳來的零星炮響——那是張巖的佛朗機炮,還在執着地朝着南岸車陣方向轟擊,試圖掩護大軍撤離。
唐炳忠解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了一口。水已渾濁微溫,帶着鐵鏽味。他抹去脣邊水漬,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
“諸君。”
三百雙眼睛齊刷刷望來。
“你們還記得入伍那天麼?”
沒人應答。但有人喉結滾動,有人攥緊了拳頭。
“那時,督師在袁州校場點卯,天上下着凍雨。他站在雨裏,袍子溼透,頭髮貼在額上,手裏沒傘,卻不撐。他說——‘爾等不是袁州的骨頭,湖南的脊樑。骨頭斷了,脊樑彎了,這湖廣就塌了。’”
唐炳忠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今日,骨頭未斷,脊樑未彎。可袁州的骨頭,要先斷在這裏。”
他緩緩抽出腰刀,橫於胸前,刀鋒映着三堆烈火,寒光凜冽如霜。
“那就斷得響亮些。”
“斷得——讓賊軍記住三十年!”
話音落,他猛地將刀尖刺入左掌心!鮮血瞬間湧出,順着他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焦黑的旗面上,洇開一朵朵暗紅梅花。他舉起血手,指向北岸洶湧而來的火把洪流,嘶聲如裂帛:
“斷橋——!”
三百人齊聲應和,聲浪撕開夜幕,震得淥江水波粼粼:
“斷——橋——!!!”
火光映照下,他們扔掉破損的盾牌,丟掉捲刃的腰刀,有人抄起燃燒的木棍,有人扛起半截斷矛,有人乾脆赤手空拳,卻將胸膛挺得比刀鋒更直。他們沒有衝鋒,只是迎着火光,一步,一步,向着那越來越近、越來越灼熱的死亡火牆,緩緩走去。
北岸,馮彪望着這三百人逆火而行的身影,久久未動。副將張猛低聲請示:“將軍,是否……放箭?”
馮彪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不用箭。”
他抬起手,指向那面在火風中獵獵燃燒的殘破軍旗,一字一句道:“傳我軍令——凡斬此旗者,賞銀百兩,授百戶!凡擒獲唐炳忠者,賞銀五百,授千戶!”
命令傳下,王允軍陣中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應諾。火把洪流驟然加速,如熔巖奔湧,直撲那三百道單薄卻筆直的人影。
就在雙方相距不足五十步時,唐炳忠忽然停步。他抬手,摘下頭盔,露出滿是血污卻異常平靜的臉。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夜色、這火光、這血腥、這故土的氣息,盡數吸入肺腑,烙進魂魄。
然後,他轉身,面向淥江橋。
橋上,最後一支左夢庚隊伍的尾部,正消失在對岸黑暗之中。橋面空蕩,唯餘焦痕與血跡,在火光下泛着幽暗光澤。
唐炳忠對着空橋,緩緩跪下。額頭觸地,三叩首。
叩畢,他霍然起身,反手抽出背後所負的另一樣東西——不是刀,不是矛,而是一捆浸透火油的引信,末端連着一枚拳頭大小、裹着厚厚黑藥的鐵疙瘩。那是天雄軍火器匠最新試製的“霹靂子”,專爲炸燬浮橋、毀壞城門而造,本該由工兵埋設引爆,此刻卻被他緊緊攥在掌心。
他咧嘴一笑,血牙森然。
“督師……橋,斷了。”
他猛地將霹靂子擲向橋心石墩!同時點燃引信,火捻嗤嗤作響,火星四濺。他轉身,面向撲來的王允軍,張開雙臂,如擁抱烈火。
“來啊——!!”
轟——!!!
一聲沉悶如大地心跳的巨響炸開!並非驚天動地,卻似有萬鈞之力狠狠攥住淥江水脈!橋心石墩應聲崩裂,碎石裹着黑煙沖天而起!整座淥江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橋面從中段開始扭曲、拱起、斷裂!木料迸裂之聲如雷霆萬鈞,斷裂的橋板裹挾着尚未熄滅的餘火,轟然墜入江中,激起滔天水浪!水霧蒸騰,混着硝煙瀰漫開來,遮蔽了火光,也遮蔽了唐炳忠最後的身影。
北岸,馮彪勒馬止步,怔怔望着那斷成兩截、中間空懸、僅餘幾根焦黑纜索在江風中搖晃的淥江橋。火把光芒在斷口處跳躍,映出水中翻湧的碎木與暗紅血絲。
三百人,無一生還。橋斷處,唯餘焦土、殘旗、斷矛,以及江面上隨波逐流的一隻沾血的鐵盔。
南岸,高鬥樞正率殘部奔向插嶺關隘口,忽聞身後驚天動地一聲巨響,回望之間,只見淥江之上火光沖天,煙柱如墨龍升騰。他身形劇震,手中長劍“噹啷”一聲墜地。
“唐……唐千總……”他喃喃道,聲音破碎不堪。
盧象升勒住戰馬,緩緩摘下頭盔,露出被硝煙燻黑的鬢角與一雙通紅如血的眼睛。他望着那斷橋煙柱,久久不語,唯有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刺破皮肉,鮮血順着指縫蜿蜒而下,滴在馬鞍皮革上,綻開一朵朵暗色小花。
良久,他聲音嘶啞,輕得如同嘆息,卻又重得壓垮山嶽:
“唐炳忠……唐炳忠啊……”
夜風嗚咽,吹過斷橋殘骸,吹過淥江水面,吹過袁州千裏沃野。火光漸弱,煙柱漸散,唯餘滿目瘡痍,與天地同悲。
而就在這悲愴無聲的間隙裏,插嶺關方向,忽然響起一聲悠長、淒厲、穿透雲霄的號角——
嗚——————————!
那是左良玉麾下家丁營的集結號。號聲蒼涼,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緊接着,關隘方向火把次第亮起,由少聚多,匯成一條蜿蜒曲折、倔強不屈的赤色長龍,正沿着山脊,沉默而堅定地,朝江西腹地,逶迤而去。
天邊,東方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