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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紅塵冬藏,萬物迎春

【書名: 寒門權相 第621章 紅塵冬藏,萬物迎春 作者:皇家大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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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看見齊政的剎那,周堅本就迅捷的腳步再度加快,跑到齊政面前,直接張開了雙臂,和齊政熱情一抱。

沒有緩衝的擁抱,堪稱蠻牛的衝撞,將齊政撞了一趔趄,但又被周堅的雙臂堅定住,耳畔響起了他激動而真誠的聲音。

“政哥兒!你終於回來了,我可想死你了!”

齊政艱難地抬起手,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溫聲道:“事情辦完自然就回來了,聽說你最近事情做得挺不錯。”

周堅當即擺手,一臉正經道:“那是人家瞧在政哥兒你的面子上給我貼金呢,就我這點才幹,能做出什麼好事情,不給你添亂就算謝天謝地了。

聽見周堅如此坦誠的話,姜猛和宋徽都是不由微微一笑。

或許也正是因爲周堅這份坦誠與豁達,才能讓他一直保持着和齊政這種親密無間的關係吧。

這一點,在齊政身邊的其餘人,幾乎都是沒法做到的。

陛下也好,小軍神也罷,亦或者沈千鍾和他們,哪怕是田七,也都有着在各自領域的天賦與驕傲。

齊政又輕輕拍了拍周堅的背,而後鬆開手,看向周堅身後的宋徽,微笑頷首。

宋徽立刻主動上前行禮,“屬下拜見公子。”

對宋徽這個朝廷正式冊封的爵爺,齊政的姿態比起對周堅時就多了幾分正式。

他極少讓自己在這種無所謂的小細節上面,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他將宋徽扶起,笑着道:“最近可還好?”

宋徽也回以微笑,甚至帶着幾分大膽的調侃,“可惜此番沒能跟着公子去西北爲公子排憂解難,想來若有屬下在,公子也能輕鬆不少。”

田七甕聲甕氣的聲音響起,“好你個宋伯符,瞧不起誰呢,我老田也不是隻會殺人和扇耳光的好吧?一會兒給你講講老田智鬥鳳翔府的故事。”

衆人聞言,都哈哈大笑起來。

笑過之後,齊政看着宋徽,“你身份暴露之後,臨江樓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該出來正經做點事了吧?”

宋徽連忙拱手欠身,“屬下全憑公子吩咐。”

齊政點了點頭,並沒有在這多說,而是招呼衆人一起坐下來閒聊。

話題自然離不開齊政此行的諸多事情。

齊政也沒瞞着他們,說起了西北的戰事,說起了李君王死社稷的決絕,說起了和李仁孝之間的博弈,田七也還真顯擺了幾句自己智鬥鳳翔府上下衆人的光輝事蹟,聽得周堅等人那叫一個眼泛異彩,心生後悔。

說得差不多,也就到了用晚宴的時候了。

一直注意着宋徽表情的齊政,便讓身爲半個主人的周堅和姜猛先過去,而後將宋徽單獨留了下來。

“怎麼了?是有什麼話想說嗎?”

齊政給宋徽續了一杯茶水,微笑問道。

宋徽欠身接過,神色略微有些凝重,“公子,這些日子,城裏有些人互相之間的走動,比以前頻繁了許多。”

齊政挑了挑眉,他知道宋徽口中的有些人指的是哪些人,對方又是到了什麼地位才值得如今的宋徽如此鄭重開口的。

但他依舊平靜地端着茶盞,等着聽宋徽後續的話。

宋徽接着道:“尤其是公子在關中所做的事情傳開之後,這幫人走動得比以前還要更頻繁很多。屬下擔心,這些人是不是擔心未來的事情,因而在私底下有所串聯,圖謀不軌。”

齊政抿了一口茶水,緩緩地放下茶杯,停頓了幾個呼吸,纔開口道:“這種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這話倒不是懷疑宋徽在誆騙他,而是若真是這些人有所密謀,那定然是要注意避人耳目的。

對這些掌握了本身就掌握着不菲資源的人而言,若是鐵了心要掩人耳目,外人是不那麼容易打探到情況的。

大張旗鼓,人盡皆知,反而顯得事出反常了。

宋徽解釋道:“自打公子離京之後,我們就一直祕密注意着朝中諸多權貴和大族的動向,安插了不少的人手。這事其實他們做得很隱蔽,只不過他們卻沒想到我們已經留意很久了,還是流露出了些蛛絲馬跡。”

齊政點了點頭,微笑道:“無妨,左右都是些門戶私計的事情,他們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來。”

宋徽聞言,也笑着道:“的確,如今陛下和公子君臣相得,親密無間。如今又接連大勝收復西北之威,聲望之盛,堪稱如日中天,那些宵小有什麼計策,哪兒敢有什麼動作?又哪兒能掀得起什麼風浪?”

齊政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輕笑道:“行了,無需在這兒試探和提醒了,陛下沒有那種鳥盡弓藏的心思,不必擔心。我也不是那種胡亂自大的人。”

宋徽嘿嘿一笑,雖未說話,但眉宇之間縈繞的陰雲也悄然散了大半。

入夜。

鎮海王府的接風宴,歡聲笑語響成一片;

城中三處西涼院落,西涼人躺在陌生的環境之中,奔波的疲憊,新奇的期待,與一絲淡淡的惆悵,交織着複雜的沉默;

李相府上,憑藉滅國軍功成功封侯的李相,正在一番暢飲之後,端着茶就着酒勁,向兒子耳提面命地傳授着人生的成功經驗;

而在中京城的一處密室之中,數道身影安靜地坐在椅子上。

房間裏沒有掌燈,黑暗掩去了他們的身影和麪容,只有沉默的呼吸聲響起。

呼吸聲顯得粗重而壓抑。

這份壓抑來自於外界,來自於今日所發生的事情。

一個聲音平靜地響起,“今日陛下去了鎮海王府,停留了一個多時辰之後纔出來。”

另一個聲音補充道:“還帶着皇後與太子。”

兩句話後,房間裏的沉默如黑暗中的張牙舞爪的怪獸般讓人喘不過氣。

因爲他們所期待的那個變數並沒有到來;

他們所期待的功高震主、鳥盡弓藏也並沒有發生。

陛下不僅沒有對齊政表露出任何冷落與忌憚,反倒主動前往了鎮海王府,展示出了更大的恩寵。

他們很難理解,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君臣關係!

這位自登基以來創造了種種奇蹟的皇帝,這位進步神速目前已經明顯地展露出頗爲高明的權術手段的皇帝,怎麼可能會允許他的朝堂之上存在着一個如此威望,如此實力和如此底蘊的人?

要知道,便是豪氣自信,奠定盛唐氣度基石如唐太宗,李靖在對方麾下,也只能斂藏羽翼,小心做人。

但自家這位陛下卻對齊政交付了近乎無限的信任。

這份信任,他們只在話本之中看過。

那就是三國演義之中昭烈帝與諸葛武侯之間的關係。

而這本書,據傳正是鎮海王所寫。

這是巧合還是命運?

亦或是鎮海王對陛下和陛下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個聲音,頗爲沒有底氣地打破了沉默,“有沒有可能,這只是陛下的障眼法,屠刀落下之前,更需要用這樣的姿態來穩住鎮海王呢?”

這如同許願般的話,並沒有說服衆人,更未讓房間裏的氣氛出現好轉。

一個聲音緩緩響起,“那我也說一個如果。如果陛下對鎮海王依舊信任有加,同時鎮海王和陛下在外患已除的情況下,開始騰出手來專心處置內政,那時候我們該怎麼辦?”

房間裏就連呼吸聲都變得停滯了。

黑暗籠罩下的他們想到了許多。

想到了江南曾經的大族們,想到了關中的世家們,想到那些在這對君臣聯手之下全成了【俱往矣】的一個個煊赫名字們。

一聲長嘆響起,“那就再等等看吧,看看是哪一個如果成真。”

一個年輕許多的嗓音立刻接話,“我們是可以等,但問題是等什麼?怎麼等?”

衆人聞言,無聲點頭。

如果陛下真的對鎮海王下手,那塊鐵板鬆動了,那自然萬事大吉;

但如果陛下始終和鎮海王親密無間,並且真要朝着他們這些大族下手,他們能等到什麼?

等事情真的確認了那一刻,他們又能如何準備呢?

這個問題,就像一塊厚重的雲壓在衆人的心頭。

方纔那個嘆息的聲音再度緩緩道:“有些話不到那一刻沒法說的,而若是沒有那些情況,便不用說那些話。”

這話,似乎什麼都沒說,但又像是什麼都說了。

翌日,朝會。

身爲朝堂第一紅人,甚至也是第一權臣的齊政,並沒有去參加這場朝會。

啓元帝體諒他的辛苦,在昨日過府之時便給他放了假,讓他在家好好陪陪家人,以彌補爲國操勞的虧欠。

但既然身在官場,身居高位,人可以安坐在府,耳目卻必須聰明。

纔剛剛散朝,齊政便已經得知了今日朝堂的詳細情況。

基本也與啓元帝昨日與他說的一樣,在朝堂上公開嘉獎了有功之臣,同時當場下詔取消了李紫垣兼任的吏部尚書和白圭兼任的戶部尚書之職。

此番支撐北境和西北兩路大戰,調度錢糧皆無錯漏的戶部侍郎,就地轉正,升任尚書;

同時,啓元帝嫡系中的嫡系,一年多以前還只是太常寺卿的潛邸舊人孔真一步登天,升任吏部尚書,接掌天下五品以下官員任免。

這樣的任命在朝堂之上並沒有激起什麼波瀾,想來陛下早就在私下與相關人等溝通過了。

更何況,政事堂相公兼任六部尚書本就不是長久之舉,如今也算是迴歸正途而已。

李紫垣雖然被卸掉了一個極其重要的實權,但作爲如今政事堂諸相之中唯一成功封侯的他,心態已經完全不同了,欣然接受了任命。

啓元帝這樣的處理,別說是李紫垣本人,就算是朝野上下也不可能有人覺得他刻薄寡恩。

接下來的三日之內,藉着往西北派遣官員和原西涼官員入朝任職的機會,許多人事任命悄然鋪開,朝局開始加速洗牌,一時間竟有種眼花繚亂之感。

這些升遷、調任、貶謫、騰挪,讓許多人都有種一日三驚和津津樂道之感。

這些事情倒不是全由齊政與啓元帝商量的,一來齊政一直在努力避免自己的手伸得過長;

二來啓元帝這個自沙場起家的人,在政治上居然極有天賦,如今僅靠他自己也能做得極好了。

他將他那些隱祕的意圖悄悄埋進了一個個人事調整的名字之下,滿朝上下,估計也就只有齊政這個和他一起擘畫了未來十年藍圖的人,才能夠瞧見其中的微妙。

比如那些自蘇州起便投入陛下府上,如今經歷練的寒門子弟,比如那些陛下監國以來所發掘的人才,都在悄然間被放到了一些看似不起眼,卻又能發揮不俗作用的位置上。

當然,啓元帝也同樣照顧到了許多方面的利益,各方都得到了自己的好處,並沒有引起多少反彈。

正當這些人都在興致勃勃地討論着這些人事的調整,一個驚人的消息突然被傳了出來。

在初一的大朝會上,陛下忽然當衆宣佈,將在明年春日出巡北境和西北。

同時,以太後聽政,鎮海王留後,政事堂諸相輔政,共定軍國大事。

事情一宣佈,滿殿羣臣大驚。

但正當他們準備羣起而勸之時,他們的目光看向了站在最前方平靜站着的的政事堂諸相,和終於上朝此刻面如平湖的鎮海王。

他們忽然明白,此事已經不是他們能夠反對得了的了。

而後,各項準備便隨之緊鑼密鼓地鋪開。

雖然陛下此行絕對不是如隋煬帝下江都那般耗費無數的誇功炫耀,與窮奢極欲,但帝王出行,自有規制。

要準備的各種東西,依舊稱得上是海量。

要在短短三個月內準備好,時間也頗爲緊張。

同時,一路路使者也都策馬奔出了中京城,去往了各地。

他們此行向各地主官帶去的,並非是各種對居住、飲食、用度、祥瑞等的繁複要求,而是帶去了啓元帝一封措辭嚴厲的聖旨,吩咐衆人在今冬好生任事,讓轄區百姓過上一個好年,切莫讓朕到了之後,揮淚斬馬謖!

當陛下出巡已成定局,依舊是那間密室之中,黑暗之中又多了數道陰影。

一個聲音率先開口,“怎麼辦?如今看來,我們已經可以確信,陛下完全沒有對他動手的意思。”

讓鎮海王留後,那就是不再有絲毫爭議的絕對信任,也就意味着他們的算盤落空了。

緊接着,有人帶着幾分遲疑,藉着黑暗的掩護,問出了一個或許早就藏在他們心頭的問題,“咱們是不是應該想明白一個問題,真的要和朝廷作對嗎?要知道當初江南那般勢大,可也依舊被朝廷收拾了。關中眼瞅着如日中天

了,又遭血洗,咱們這細胳膊真的擰得過大腿嗎?”

短暫的沉默之後,立刻有人語氣堅定地開口道:“打不過也要打,就咱們誰不是一兜子的屎?真要到了那一步,誰能活得下去?”

遲疑的聲音也沒有退縮,“有沒有可能咱們跟着朝廷也能過上好日子?”

或許是因爲他的堅持,連帶着也有人動搖了,附和道:“是啊,朝廷統治地方,總歸是要倚仗咱們這些人的。”

但呵斥聲也同樣果決,“做夢!江南如今的大家大族之中,有哪個還是當初江南勢力的核心?這世上的確永遠有人當頭,但若這頭不是你我,又有何用?”

就在衆人討論得熱火朝天之際,那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道:“老夫建議,還是再等等。”

“還等?等什麼?”

“老夫昨日聽說了一個絕密之事。陛下的身體,似乎比我們想象的…………………”

他頓了頓,輕輕吐出了四個字,“要差很多。”

房間內,呼吸聲驟然粗重了起來。

時間就在這不知不覺中來到了年尾。

這三個來月裏,整個朝堂和天下驚人地平穩。

隨着朝廷委派的各級官員迅速抵達西北,本就是舉國投降,同時朝廷在交接之時又做得極好,西北人心歸附,廣袤的土地在被有條不紊地消納進大梁的統治之中;

北境順利地完成了和議的交割,北境的邊軍自上而下,論功行賞,不缺軍餉也不缺賞銀,又停了戰事,個個都歡欣不已,準備過個肥年;

海運平靜而順利地推進,隨着朝廷水師的愈發熟練與強大,近海不僅倭寇絕跡,甚至還能北上支援劉潛,南下開發南洋,賺錢、賺糧、賺奇珍;

這景象,絕對稱得上一個四海昇平。

年三十晚上,鎮海王府,盛大的家宴如期舉行。

齊政一家,辛老太師、孟夫子、周堅、姜猛,都參加了這場家宴。

席間,觥籌交錯,歡聲笑語,大人們的勸酒聲伴隨着孩子的笑聲與哭鬧,勾勒出盛世太平的景象。

喫過飯後,孟老夫子難得不被孟青筠管着,跟老小孩一樣貪杯,喝得酩酊大醉;

周堅拉着姜猛拼酒,孟青筠和辛九穗各自忙碌,齊政便推着辛老太師的輪椅,默默來到了窗邊的茶臺旁。

齊政親手給辛老太師端了一杯熱茶,辛老太師坦然接過,看着齊政的臉,輕聲開口,“你真的不擔心嗎?”

齊政看着他,臉上露出一絲溫和而清朗的微笑,“您老以爲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辛老太師理了理蓋在膝上的毯子,緩緩道:“以前陛下在朝,一切的風雨都由他擋着,接下來他一出巡,太後聽政,而你這個留後的異姓王,註定要承受所有迎面而來的風雨。以前你不認爲你會碰到的很多事情,接下來都有

可能讓你頭疼不已,甚至於......”

作爲在宦海浮沉一生,成了精的老狐狸,辛老太師自然和那些普通人不同,看得到齊政如今這份看似煊赫的權力之下所隱藏的巨大風險。

齊政聞言,眼神平靜,端着杯子的手輕輕轉着杯子,感受着從杯壁傳來的溫熱,“該來的遲早會來,世事常變,但人性永恆。接下來朝廷要做的,雖談不上是改革續命,但也必然會觸碰很多人的利益。與其如此,不如就讓他

們主動往外跳吧,一次性收拾了正好。”

辛老太師盯着齊政的雙眼,“你知道老夫不是在擔心那些人。”

齊政終於面色微微變了,抿了抿嘴,陷入了沉默,端起茶,一連喝了三口,才緩緩道:“我願意相信他一次。”

說完,他似乎也覺得這句話有些過於凝重,也有些過於冒險。

於是,他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您老放心,就算輸了,我也留有後路。”

辛老太師點了點頭,“你心頭有數就好,老夫也願意相信你。”

正月十五,上元節後。

踏着盎然的春意,冰消雪融之間,啓元帝的車隊緩緩啓程,踏上了北巡的道路。

站在長亭,目送着車隊遠去,齊政扭頭看向四周。

四季更替,天地肇始,又是一個春天到了。

(第七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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