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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與帝三言,毆神兩拳

【書名: 寒門權相 第643章 與帝三言,毆神兩拳 作者:皇家大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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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政入宮了。

他在辛老太師那道凝重而意味深長的目光注視下,與奉玄一同登上了馬車。

車輪滾滾向前,如同一個不回頭的人。

他沒有告訴那位爲他憂心忡忡的老人,他已經違背了他的勸告,說出了那番在一個聰明的老臣看來十分愚蠢的話。

這世間的許多話,本身並無對錯。

但從什麼人口中說出來,在什麼時機說出來,便大有講究,其間充滿了人心與世事的微妙。

就如一句再尋常不過的【長命百歲】,在人剛出生時說,是祝福;

在人九十九歲時說,便近乎詛咒。

可若這話是從一個天真稚童口中說出,旁人只會一笑置之,謂之童言無忌,甚至還會加以教導;

而若是從仇敵口中而出,那便是不死不休的誅心之語。

齊政自然深深明白此中微妙,他更清楚一個人對於自己生命的眷戀會有多深、多重、多義無反顧。

但他終究還是說了。

而且直到此刻,他也沒有後悔。

他當然知道這樣的行爲不理智。

可生命之所以鮮活,這茫茫人世之所以總讓人留戀不捨,往往不就因爲這一點“不理智”麼?

若這世間萬事萬物,都只剩下冷冰冰的算計與權衡,那活着還有什麼滋味可言?

我們能看見無數人懷念莽撞而熱烈的青春,又見過幾人懷念滿身銅臭、滿腹算計的過去?

“王爺,陛下就在樓上。”

奉玄輕聲的提醒,打斷了齊政的思緒。

他抬起頭,廣宇樓竟已到了。

齊政朝奉玄微微頷首,收斂心神,邁步走進了樓中。

啓元帝穿着一身尋常的寬大錦袍,帶着幾分慵懶,隨意地靠着憑几,坐在二樓熟悉的位置上。

見齊政到來,他如往常一般,朝齊政慣坐的那個位置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坐下。

齊政落座,童瑞便親自端上一碗酸梅湯。

隨即他便在啓元帝的目光示意下,無聲地退出了房間,守在了樓下的樓道口。

齊政平靜地看着這一切,沒有開口。

“朕昨日,見了張守真。”

啓元帝的聲音緩緩響起。

齊政凝眉,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着。

“他向朕詳細供述了他的種種行徑,以及他背後那幫人的陰謀。”

聽到陛下口中說出【陰謀】二字,齊政的心悄然安定了不少。

啓元帝看着他,語氣中帶着一種難得的鄭重:“齊政,謝謝你,又救了朕一次。”

這一刻,齊政沒有再安坐不動。

他立刻起身表態,聲音懇切而真摯,“陛下言重了,此皆臣分內之事,不論於公於私,臣都當竭力守護陛下平安。”

啓元帝的目光望向窗外,緩緩說道:“老實講,在此之前,朕的確對此人......有過幾分不切實際的期盼。畢竟,誰能不在乎生死?若有的選,誰又能真的將生死置之度外?”

齊政點了點頭,沉聲道:“死生大事,人之常情。更何況,於陛下而言,這世間有太多值得留戀的人與事。但臣以爲,陛下只要悉心調養,輔以正確的藥石之理,還遠不到那般憂懼之時。”

啓元帝點了點頭,卻又輕輕一嘆:“話雖如此,眼看着身子日漸虛弱,心頭終究難安。現在想來,若朕沒有聽見你說的那番話,或許此便真的中了那些人的招了。”

他望向齊政,目光中帶着一絲冷酷的殺意,“你知道嗎?當張守真親口說出他是被人刻意安排入京,那些所謂的靈藥奇效,也全都只是僞裝之時,朕只覺得,遍體生寒。”

他忽然站起身來,臉上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意,聲音也隨之沉了下去。

“朕這些年,自登基以來,定北疆,收西涼,復漢唐故疆,固邊塞安寧;開海貿,鎮走私,揚我大梁軍威,令府庫充盈;削權貴,懲不法,肅清律法威嚴,使朝野安定。爲了這煌煌盛世,爲了四海咸寧,朕夙興夜寐,每日睡

不足三個時辰,兢兢業業,未嘗有過一日懈怠,以至於生生拖垮了這具身子!”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中滿是冰冷與憤怒:“可現在,這幫人,竟然要以朕的身子爲餌,要引朕一步步走向滅亡,處心積慮謀劃着要朕的命!朕恨不得誅其九族以泄心頭之恨!”

齊政安靜地聽啓元帝說完,方纔沉穩地開口,“陛下,既然如今我們已識破了他們的詭計,便當可從容應對。如今我們軍權在手,財權在手,大義在手,天下民心亦在手,對這幫寄生於大梁土地之上的蛀蟲碩鼠,何懼之有。”

啓元帝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忽然問道:“這些日子,你有沒有擔心過,朕會病急亂投醫,誤信了他們的圈套?”

齊政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種篤定與坦然,“陛下英明睿斷,怎會如此魯莽?若是陛下真會這般輕易便上了當,我們過往那些年,又豈能攜手成就那麼多的功業?最簡單的,臣又憑什麼敢與陛下說那番話?”

啓元帝望着他,久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走到齊政跟前,忽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是啊,我們曾經攜手,創下了那麼多的功業。”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那麼現在,你可願與朕再度攜手,做最後一搏?”

齊政驀然抬頭。

四目相對,他看見了皇帝眼底那近乎灼人的光芒。

他當即起身,一字一句道:“臣還是那句話,爲圖陛下之志,願效犬馬之勞。”

這句話,是當年在蘇州城中,齊政第一次正式與尚爲衛王的陛下效忠結盟時所說的。

而這麼多年過去,他也一直在用自己的行動,默默踐行着當初的承諾。

啓元帝看着他,緩緩道:“朕,已經有了一個計劃。”

齊政神色一肅:“請陛下示下。”

啓元帝微微俯下身子,附在他耳畔,輕聲說了起來。

齊政臉上的神情,從專注漸漸凝固,旋即化作震驚,最後,竟變成了一抹難以掩飾的駭然。

“陛下,不可!”"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真情實意的勸阻與抗拒,語氣中帶着毫不作爲的焦急。

啓元帝卻只是平靜地看着他,輕聲問道:“朕這個計劃成功的可能,大嗎?”

齊政急聲道:“這不是成不成功的問題,而是......”

啓元帝堅定道:“你先回答這個問題。”

齊政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沉默片刻,終於嘆了口氣,艱難道:“大。”

啓元帝又問道:“那朕這個法子,最終能實現我們的目標嗎?”

齊政再嘆一口氣,聲音愈發沉重,“能。”

“那,”啓元帝看着他,目光平靜如水,“朕這個法子,又有什麼不可呢?”

齊政抿着嘴,久久沉默。

他緩緩抬起頭,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輕皇帝,目光捕捉到了他臉上的虛弱與疲憊,聲音中不由帶着一絲難以言說的澀意:“可是陛下,事情並沒有到那一步,您用不着這樣。”

啓元帝興許是累了。

他沒有再站着,而是直接在齊政的身旁坐了下來,目光越過窗欞,望向外面那片遼闊的天際,語調幽遠,“你可還記得當年父皇佈下的那場驚天之局?”

齊政點了點頭,語氣真摯而鄭重:“先帝以身入局,撥動天下大勢,爲陛下執政開創了極其順暢的開端。先帝當得起一代雄主之稱。”

啓元帝微微頷首,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在其位,謀其政。如今,朕既然坐在了這把椅子上,手中握着這天下至高的權力,享受着萬民的供奉與尊敬。朕便也必須,擔起這與之俱來的責任。”

齊政看着他的側臉,深吸一口氣,認真問道:“陛下真的已經決定了?”

啓元帝轉過頭,看着他,沒有回答,只是輕聲問了一句:“你會幫朕的,對嗎?”

齊政長嘆一聲。

然後,他緩緩伸出了手。

啓元帝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極淺的微笑。

他也伸出手來。

一對君臣的手,在空中輕輕一碰,旋即緊緊握住。

這便是這世上,最沉重的承諾。

齊政看着啓元帝,沉默片刻,開口道:“這個計劃,臣再幫您完善完善吧。”

啓元帝點了點頭:“朕,正有此意。”

當一切終於落定,齊政站起身來,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從容,“陛下,那咱們就這麼辦吧,臣先告辭。”

啓元帝點頭,道了一聲:“好。”

齊政轉身,剛走出兩步。

“齊政。”

啓元帝的聲音,從身後輕輕傳來。

齊政停步,轉頭:“陛下?”

“朕當初的承諾,絕不會變。”

啓元帝的目光,沉靜而遼遠,彷彿穿透了這樓宇,望向了不可知的未來,“你要相信朕的心意。”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放得很輕,輕得像一朵隨時會飄遠的雲。

“這個天下,就交給你了。”

齊政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面向啓元帝,振袖,拱手,長揖及地。

他沒有再說話。

有些話,不必說。

說不如做。

當齊政走下廣玉樓時,他看見了守在樓梯口的童瑞。

四目相對,他清清楚楚地瞧見了童瑞眼底深處,那一抹竭力隱藏卻終究無法掩飾的傷感。

齊政停下腳步,輕聲說道:“童公公,照顧好陛下。”

童瑞深深低下頭去,聲音沙啞卻堅定:“王爺放心。”

齊政轉過身,邁步向門口走去。

就在轉身的那一剎那,他臉上的所有情緒被盡數收斂,悄然換上了一副毫不掩飾的怒容。

他大步走到門口,對着待立一旁的護衛,寒聲問道:“張守真在何處?帶本王前去!”

護衛猛地一愣,遲疑地向殿內望去,目光越過齊政的肩膀,正瞧見童瑞在暗處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護衛這才膽戰心驚地低下頭,領着這位殺氣騰騰的鎮海王,朝張守真暫居的殿宇走去。

砰!

齊政站在殿門前,沒有敲門,沒有讓人通傳,直接抬起一腳,踹開了殿門!

殿門哐當搖晃,齊政已經怒氣衝衝地闖了進去。

殿外,幾名當值的宮中侍衛面面相覷,喉結上下滾動,使勁嚥了口唾沫,卻沒有一個人敢動彈分毫。

好在只片刻之後,鎮海王便出來了。

他目不斜視,大步流星地揚長而去,衣袍帶風,只留給衆人一個冰冷而凌厲的背影。

兩名侍衛連忙閃身進殿查看。

好在他們並沒有發現老神仙鼻青臉腫的慘狀,只見對方衣衫稍顯凌亂地坐在蒲團上,一張臉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擱在膝上的雙手,還在不易察覺地微微發顫。

二人下意識地回頭,望向方纔鎮海王離去的方向,那道挺拔的背影猶在眼前。

他們彷彿同時感受到了一股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半個時辰後。

童瑞揹着手,帶着兩名內侍,緩步走進了這間殿宇。

殿內很快便響起了張守真憤怒的控訴。

這位老神仙的聲音因激動而顯得有些尖利,口口聲聲要求朝廷嚴懲鎮海王的跋扈之行。

童瑞笑眯眯地聽着,彷彿一個看着演出的看客。

等對方將一腔怒火全部傾瀉殆盡,他才慢悠悠地將神色一肅,臉色一板,不輕不重地開了口。

“張真人,陛下請您來,是請您來照看陛下龍體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悄然間銳利起來,“鎮海王乃國之棟樑,於我大梁社稷功不可沒。真人想要榮華富貴,自無問題。但還望真人不要生出什麼非分之想來。”

一番話,說得張守真神色一滯,那滿腔的怒火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再發作不起。

童瑞看着他,語調恢復了不鹹不淡,皮笑肉不笑地問道:“真人,如今是不是可以開始煉丹了?”

張守真沉默了片刻,開口道:“貧道東西不全,還需準備一番,才能開始煉製。”

童瑞依舊掛着那副笑,只是那笑意怎麼瞧都透着一股子冷意,“真人不會是心懷怨忿,想以陛下龍體的安康來要挾什麼吧?”

張守真連忙矢口否認,手擺得比臨江樓擦桌子的小二還快,“貧道不敢!只是確實還缺些物事。”

“那就請真人將所需之物,一一寫下來。”童瑞不緊不慢地道,“需要什麼,我們這就去辦。”

“好。”張守真點頭應下,旋即,他抬起眼,試探着看向童瑞,“貧道還有些東西,留在觀中便可用,不知可否讓貧道親自回去取一趟?”

童瑞眯起眼,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沉默在殿中蔓延,讓人喘不上氣。

“好。”童瑞終於開口,“那老奴就親自護送張真人走一趟吧。”

張守真眉頭一挑,最終也沒有拒絕。

童瑞便護送着張守真,離開了宮城,一路朝着玄真觀而去。

當來到玄真觀,童瑞便開口道:“張真人,可需要老奴陪你進去?”

張守真連忙道:“不敢勞煩公公,請公公稍等,貧道去去就來。”

童瑞嗯了一聲,飽含深意地看了張守真一眼。

張守真立刻凜然,做了個道揖,匆匆走入觀中。

當他來到自己平日棲身的殿中,一個聲音悄然響起。

“張守真,在那富麗堂皇的宮中可住得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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