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星刃看見四人走出來,心涼了半截,卻還是忍不住問:“其它人呢?”
溫舟揹着翰文往前走了兩步,渾身脫力,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氣,胸腔像堵着一團烙鐵。
呼吸裏帶着灼痛,聲音嘶啞,像被罡風撕裂:
“…… 盡數殞命了。”
人羣譁然。
“什麼?都死了?靈劍宗與坤嶽城,進去百名弟子,居然全都……沒了?”
“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沐影和翰文被木道院的醫修接手。
曹星刃早料到此次甲級奇門會死傷慘重,特地邀來木道院元嬰修爲的韓風長老。
只是她萬沒想到,居然差點全軍覆沒。
她看了一眼翰文的金算盤,不僅四個邊角沒了,算盤珠子也全沒了。
再看翰文,靈根受損,等同於廢了。
韓風長老分別爲沈沐影與翰文查看。
他嘆息一聲道:“魏夫人靈根受損,要想修復一條腿,得損失修爲,原來離元嬰僅一步之遙,此次重傷,修爲怕是要跌回金丹的。”
魏黎之盤腿調息,忍着身體劇痛道:“無妨,修爲沒了,可重修。可若命沒了……”
他說到這裏,看向一旁的翰文。
老頭躺在地上,渾身發顫,盯着蒼穹,眼白血絲如蛛網,目眥欲裂。
方纔奇門景象,歷歷在目。
在傀儡素汐出門後,詭異們濁氣漸濃,萬千觸手肆意張揚。
抵擋詭異讓他們筋疲力竭,可隨後而來的靈芝幻境,纔是真正的致命一擊。
弟子們自相殘殺,詭異觸手跟着將屍體撕碎。
翰文帶着溫舟來到靈芝樹內,恰遇白光乍現,生門與死門同時打開。
翰文本以爲,親眼目睹同門弟子刀兵相向、自相殘殺的煉獄圖景,已是最極致的酷刑。
未曾想,生門洞開的剎那,迎接他們的竟是 “生生不息” 的無休輪迴。
這輪迴,被嵌入了“時光流速陣”。
他們活着的每個人,親身化身爲殷殷,化身爲殷殷後代。
又被迫成爲付文、蔡圖……成爲那些早已在奇門中慘死弟子。
他們將每個人死亡時的場景,都原封不動地經歷了一遍。
利刃穿膛的銳痛是真的,被觸手勒死窒息感也是真的,被同門殘殺的痛感,亦是真實的。
就連臨死前短暫的清醒,那深入骨髓的絕望與不甘,也分毫不假。
時光流速陣,讓每次輪迴都漫長得令人發瘋。
沒有盡頭,沒有停歇。
所謂的生生不息的生門,壓根不是生機的福澤。
而是將人困在無盡的死亡循環裏,反覆凌遲的無間煉獄。
生門輪迴結束,他們再度回到書生家的庭院。
數丈高的詭異蒯蓬,拎着一柄巨斧朝他們走過來。
他身後張揚着無數觸手,惶惶威壓如陰雲般罩住了每個人。
蒯蓬一斧砍下來,地裂山崩。
不僅空中觸手朝他們湧來,裂縫裏冒出無數觸手,將他們緊緊裹住,朝四周拉扯。
沈沐影魏黎之靈劍不斷劈砍。
溫舟與翰文則用金算盤鑄結界喘息。
但靈力終究是耗盡。
翰文的下半身被生生扯碎,撕裂,他眼睜睜看着下肢再度被撕成碎肉。
沈沐影好不到哪兒去。
就在魏黎之要被擊穿靈根時,蒼穹之上,再度降下一道紫雷電,雷霆萬鈞,劈開濁氣,觸手們回縮。
是天道在與奇門抗衡。
“逃!”
沈沐影喊了一聲,立刻撲進魏黎之懷中,讓他抱着自己再度進入靈芝樹。
溫舟反應也快,撈起翰文的上半身,跟着進了靈芝樹。
這一次他們學素汐開啓了死門。
死門之後,果然是出去的路!
但他們沒撈到任何機緣獎勵!
……
奇門陣裏的景象,成了翰文心裏的一根刺。
他雙目空洞,爆發出一陣嘶啞癲狂的大笑。
“報應啊!報應!”
他拍打着地面,語無倫次地嘶吼,“是素汐,是素汐回來復仇了!是她……”
他想起素汐死前對他們的詛咒。
她詛咒他們,永墮地獄。
他們剛纔在奇門裏所經歷的一切,何嘗不是地獄?
魏黎之調息之後,問曹星刃:“曹長老,可有看見一女兩男從門內出來?”
曹星刃疑惑:“可是那女子與書生?”
“正是,可有拿下他們?”
曹星刃更加疑惑:“爲何要拿下他們?他們不是魏夫人所救的普通人?已經走了,我已囑咐他們不要再靠近犁沙鎮。”
“糊塗!”魏黎之厲聲一喝,震動了傷勢,咳道:“那女子是我投入奇門的傀儡,她已叛變!而那書生,是奇門中的詭異!”
“詭異?”曹星刃立刻否認:“這不可能,沒有詭異可以走出奇門。我拿墨石鏡照過,二人並非詭異。”
“墨石鏡?”沈沐影坐起身,“那是在奇門裏用的法器,你拿出來照,自然沒用!那書生是奇門詭異!還愣着做什麼?趕緊去找!”
曹星刃像是明白什麼,試探性問:“犁沙鎮機緣獎勵,被他們帶走了?”
“那還用說?”
曹星刃挑眉:“那可是甲級奇門的機緣獎勵,誰若找到詭異書生,機緣便歸誰,魏宗主,魏夫人,你們沒意見吧?”
沈沐影想說有意見,可如今年他們靈劍宗都快死絕了,勢單力薄,不同意也沒辦法!
現在她不是那麼在意機緣獎勵到底歸誰,而是在意那傀儡素汐能死多慘!
若非她狡詐,他們壓根不會經歷生生不息的折磨和痛楚!
*
荒廟外,大雨還在下。
素汐見水雲舟痛不欲生,拔出腰間短刀,準備爲他剖腹取子。
她剛蹲下身,刀劍還未貼近男人的肌膚,手腕卻被擒住。
水雲舟眼眸如血色赤紅,覆上一層陰翳,髮尾逐漸變紅。
“蠢貨。”
兩個字從他牙縫擠出,冰冷,與素日溫柔的書生截然不同。
“你怎麼罵人呢?”素汐掙了掙手腕,急道:“夫君,再不剖腹,你便要難產而亡了!”
水雲舟喉結滾動,胸腔劇烈起伏。
巨大的飢餓如烈火蝕骨,幾乎要吞沒他一切理智。
“我並非要生,是餓!”
“啊?”素汐一怔,她手裏短刀也微微震動,“不是要生了?可你這樣……”
短刀寒光閃爍,裏面透出雷霆雲的聲音:
“沒準真是餓的。想當初,我娘子懷殷殷時,也是這般,半夜餓得發疼,我便跑去十裏地外買包子。我娘子說,那種飢餓感蝕骨焚身,非常難受。”
素汐“喔”了一聲,這才溫柔看向水雲舟,伸手撫摸他被汗浸溼的冰冷額頭。
她低聲安撫:“我這就去山裏爲你打兩頭野豬,夫君稍等。”
素汐去得匆匆。
她離開後不久,寺廟外雨聲頓止。
有人用結界將這寺廟封起來了。
緊跟着,水雲舟聞到了一股新鮮的香味。
髮尾的猩紅迅速蔓延,不過瞬息,半頭青絲已然轉爲詭異的赤色,像鮮血浸透的綢緞。
白皙皮膚下的血管青黑交錯,目光再無半分爲人的清明,只剩野獸渴望食物的貪婪。
門被一陣勁風吹開。
外面是一名騎着青眼黑牛的築基男修。
看見水雲舟大笑一聲:
“哈哈!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竟是我先尋得詭異書生。快把機緣交出來,留你全屍。”
水雲舟目光掃過男修,目光落在他身下的青牛上。
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舌尖無意識輕舔。
“喔。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