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傅遮信中卦言,五日後,濯月江的水被冰封住流向,周邊楓樹的枝幹載滿厚重的雪,鳥驚風吹皆不能動搖,遠遠觀之,一片死氣沉沉,像時間被靜止了。
唯一活潑的,是馬車抄過近道時,裏頭兩名少女的催促,“快點,再快點!”“繮繩和鞭子都不會用嗎?要飛起來!”光是想想,就覺得忙亂。
喜綏遲到了。
約好辰時正,千戶府上相見,如今已是辰時一刻。
沒辦法,冬月裏人都懶得挪窩,從起牀就是費勁事,一通磨磨蹭蹭下來,連勤快的百薇都救不了。
現下百薇還得寬慰喜綏:“別急,指不定傅公子也沒到呢。”
那也太指不定了,傅遮哪回見她不是早到小半時辰。
“若是到了,恐怕要恨死我了,留他一個和屠幹戶獨處着,不定發生什麼!若水姐出宮繁瑣,沒得那麼快趕到,屠妄府上的侍衛唯千戶是從,哪敢摻和事,屆時連個勸架的人都沒有。
百薇:“你怕他們打起來?”
喜綏:“傅遮在王府密室被百名侍從追殺,衆不敵他一寡,爲了救我,譽王的六名近侍說砍就砍了,活生生個以一當百的狠角色,我哪裏是怕兩人打起來,我是怕趕到的時候,屠幹戶已經死了呀。”
這纔想着多帶一個百薇吧,畢竟收屍也需要人手。
聽喜綏再回顧了一遍地牢情景,百薇也緊張起來,遠的不說,那日定親沒有姑娘攔着,堂堂屠千戶就要被一把小小的鏡刺剪給穿膛了。
於是又催促了一番車伕,若非是租賃的馬車,喜綏又不敢拋頭露面教王府的人曉得這次聚議,她都想自己驅駕。
千催萬催,總算到了。喜綏戴好兜帽跳下來,直往府內衝,餘光瞟見石獅一旁蜷着一對衣衫襤褸的母子,腳步稍稍慢了一下,回想起前幾日屠妄幫若水姐帶話時的叮囑,便沒有管顧。
門口的侍衛見到她和百薇直接放了行,而後緊緊將門關上,不讓任何人內窺。
齊無駭把兩人引至廳堂,方至門邊,喜綏就聽見兵器相接的數聲,心頭難免一緊,推開門,繞屋壁盤桓飛舞的刺剪恰好從面前閃過,鏡光一瞬倒映出她和百薇驚恐的神色,回神定睛看去,刺剪回到了傅遮手中,屠妄雙手持刀劈上去,他只抬起一隻手抵住,有意被力量壓制。
“公子跟人切磋,一直這麼漫不經心?”
“我從不與不熟的人切磋,自然不知如何掌握分寸,既不傷人,也不自傷。”
屋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都是小事,目之所及,屠妄爲數不多的家當都碎了個稀巴爛,天花頂和牆壁上亦留下了一道道溝壑般的劃痕。
屠妄笑呵呵的賣弄痞氣:“我賠上家當跟你打,你敷衍了事,未免太傷人了吧?”
“是跟我打嗎?不是先挑釁我,想試探我的底細嗎?”傅遮略一挑眉,轉頭看向門邊,抓緊告狀:“阿綏,是他先動手的,我沒傷人,反倒是我的手被他劃破了,鮮血淋漓的。”
喜綏匆忙進來,一邊打量屋內,一邊跨過腳下障礙,“你們這是幹什麼呀?不是要在這議事?等會若水姐來了,教人家坐哪裏?”
“勞煩三位隨我進茶室吧,那裏的暖壁連通燒水的柴房,比這裏熱和。”屠妄收起刀,提步帶路。
百薇緊跟上,喜綏遲了一步,與傅遮並行走在最後。
他側目怯瞟了眼,毫不猶豫地靠過來,用手臂挨着她的肩頭,低聲問:“爲何不理我?”怕她還在爲那晚的爭執而生氣。
喜綏的心早就飄到美人冊上了,下意識覺得這人很快就該心猿意馬地搪塞她,被他追着一問,才反應過來事業尚未成功,連忙哄勸道:“沒瞧見你哪裏被劃了條口子啊,你給我瞧一瞧,我纔有的心疼。”
傅遮攤開左手,一條堪比頭髮絲兒纖細的紅線躺在掌心,他微嘆說:“你都不知道有多疼。”
喜綏蹙着眉,伸出兩根手指扣住他的掌廓,把他的手提溜起來,須得低下頭認真瞧,纔看得清楚,“我的確不知道有多疼,一般這種小口子,我都是還沒開始疼就癒合了。
“我生得嬌氣,你是知道的,一點不適都能輕易察覺。”傅遮的手指穿進她的掌中,撓着她的指背,“冷得傷口都有些裂了,要握住纔行。阿綏的手好軟,好暖......一定是頂好的金瘡藥。”
喜綏還能不懂他的意思嗎?想到百薇說她是活生生把一個癡情人硬逼成浪子,她嘴上反駁得快,心底卻充滿愧疚,罷了,看在他即將移情別戀,頂着負心薄倖的罵名主動和她退婚的份上,握住就握住吧,想來也就是最後一次了。
她生疏地握住了傅遮的手,硬把一隻修長白皙的美手擠成雞爪模樣,原本蜷曲在她手背柔情地摩挲的幾根指頭,骨頭一挺,比侍道邊的錦衣衛還要板正,毫無半點柔情。
傅遮:“......”稍稍一掙,不等喜綏反應,大學復又與她相握,放棄了一掙即脫的牽法,強硬地與她十指緊扣在一起,微微垂眸藏住眼底那點子淺淡的笑,輕聲道:“藥到病除,一下就不疼了。”
“本來也不疼吧!”喜綏拆穿他。
傅遮恍若未聞,自顧自地說:“我有一個想法......”
喜綏知道聽了喫虧,聽了上當,但他一開口,總有種讓她好奇的神奇魔力,“什麼?”
傅遮有點不好意思,似乎這事兒不方便大庭廣衆說,他低首,將脣傾靠喜綏的耳畔,悠悠道:“我們來比賽吧,等會我們也一直牽着,坐談時光明正大地把相合的手放在中間的茶桌上,喫飯時你左手不便,我來餵你喫,直到離開千戶府爲止,誰先鬆開,誰就要頰吻對方,作爲懲罰。”
喜綏一副“難道你當我傻子”的神情盯着他:“這比賽有意思嗎?從賽容到賭注,你喫一點虧嗎?”
“你也不見得喫虧吧?兩情相悅,講究什麼喫虧,情趣罷了。”傅遮挑眉:“難道你不敢和我在面前展現恩愛?哦,你心虛。”
“今日要講正事,?歪不好,多膈應人吶。”喜綏堅決不落入他的圈套,“再說了,若水姐自己不曾追到心儀的郎君,瞧見我們恩愛得多傷心。你的想法被我駁回了。
傅遮也不惱,退而求其次:“那這樣吧,我退兩步,你現在就放開,但依舊算我輸給你,我替你受罰,趁着沒人瞧見,我立即執行。”
喜綏簡直要驚叫起來,用另隻手捂住臉頰,捂了左邊右邊,想用上兩手,卻如何也掙扎不掉:“誰稀罕你退的這兩步了!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
聽見身後傳來動靜,百薇回頭看了一眼,就見兩人的手像粘上了似的緊緊貼合,她看向喜綏,後者向她打眼色,她一時不能領悟,看向傅遮。
傅遮便用眼梢向她,抬起相合的手向她前後展示了一番,雙雙玉鐲隨着纏腕碰得當啷響,傅遮微微頷首,以表謝幕,復又看向喜綏說:“你看,百多羨慕我們,你跟她講過,我們在婆娑山上甜蜜相擁的事了嗎?”
喜綏藉機叱他收買人心:“你賄賂她的銀子都被我沒收了,別以爲她會幫你爭寵,你身後空無一人!由着性子得寸進尺,只會被我休棄!”
“那好吧,我再退一步。”傅遮鬆開她的手:“無須牽握,無須吻,只要那晚的事,你不再生我的氣,不管你如何看待李昭,都不要讓他耽誤你對我的看法,不影響我們成婚就好,行嗎?”
他怎麼心心念念都是那夜的不歡而散,原來同她撒嬌要牽手,是在試探她有沒有生氣麼?
喜綏更愧疚了,抬眼看他,眉心皺在一起,“哎呀,我沒有生氣.......我保證,只要你今日仔細地、坦誠地爲我們解惑,從此肯與我們一塊行動,我就會原原本本地告訴你,我和李昭之間的事!”
傅遮垂眸低語,“我已不想知道了。”無非就是些他不愛聽的。
“但我答應你會給他們提供線索,你不必告訴我你是如何看待李昭心意的,只要你不厭棄我,不與我退婚,李昭無關緊要。”
怎麼李昭忽然不重要了?失去情義,那聯盟的事不是也會隨着退婚變得沒有希望了嗎?喜綏磕磕絆絆地搪塞道:“你現在是這麼想,也許過段時間,就不這麼想了!等閒變卻故人心①,這個道理,要自己體會過環肥燕瘦才曉得的。”
傅遮感受得到,她一直都無法承諾與他廝守,他想,也許不是因爲屠妄,也不是因爲旁的美男,大概就是因爲他自己,李昭的芯子,她從來都不喜歡,愈親密,愈厭倦,饒是有遮的皮囊,也留不住她的情。
喜綏哪裏曉得他那百轉柔腸,一心想着,如今形勢竟已到了退婚和聯盟都繫於“他是個浪子”上了,美人計是她最後一手掙扎!
幾人於茶室落座。屠妄自覺坐到三人對面去,與誰都不要有沾惹,待茶盞由侍從逐一呈上,他端起來,朝傅遮道:
“明前龍井,拿煮了好幾遍的雪水沏的,但恐怕在見多識廣的傅公子眼底只能算作獻醜,望公子不嫌棄。之前公子與某多有誤會,今日難得的機會,某便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還望公子不計前嫌,樂意與某化敵爲友。”
這已經是屠妄難得清醒時能說出的最爲齊整的話了,喜綏看了一眼遮,眼神殷切。傅遮餘光瞧見了,就端起茶盞給了屠妄這個面子:“阿綏所願如此,我便應她。”
屠妄展顏道:“請。”
說罷相飲,落下茶盞。
“既是友非敵,屠大人也要坦誠一些纔好。”傅遮先發制人:“方纔一番切磋試探,是對我本人的立場有所懷疑而爲之?如今懷疑尚未打消,怎的就敢與我稱兄道弟了?是要找我的這件事刻不容緩了,所以急需我的幫助,還是因爲......你可以通過我提供的幫助,分析出我的身份立場?琢磨我這個
人?並針對我佈置一番。屠大人真是心機深沉,連這般信任於你的阿綏也一塊騙。”
屠妄略一怔,看向喜綏,她微訝然一瞬,擰眉思索片刻,倒也自洽了,他才放下心。
搓一搓胡茬,他好整以暇地道:“明人不說暗話,我無意騙她。你的身份和經歷我的確很好奇,不光是我,那日參與搜查王府的錦衣衛都很好奇,左相府的病子一出世就成了誰與爭鋒的高手,誰又能不奇怪呢?我想......就連令尊大人也有些奇怪吧?但我的好奇沒有歹意,不影響我誠心邀你聯手。
藉此事試探你一番,正好打消彼此顧慮,不是嗎?"
“沒有歹意?”傅遮的笑意不達眼底,微耷着的眼皮下甚至露出了些許森冷,“不見得吧。千戶知道我將爲陛下所用,試想直接聽令於陛下的近衛高手,無非就是禁軍與錦衣衛,禁軍主皇宮內,錦衣衛卻有外權,近幾年勢力逐漸龐大,是高手棲居的最佳去處,可陛下並未提過要將我編入錦衣衛之
中,結合陛下說有心栽培我,不得不教人懷疑,陛下已打算再建起一支能與錦衣衛抗衡的組織,平衡錦衣衛的勢力。千戶大人怎能不自危呢?"
屠妄的臉色微沉了沉,“公子,這麼說就沒意思了。自危,有,可我能拿什麼害你不成?”
傅遮挑明:“哦,指揮使還不曾下達指令嗎?那麼我猜一猜,屠大人的拉攏,便是其中一步?對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