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媒的消息一出,林晗還沒下班就感受到了身邊同事氛圍的變化。

畢竟之前那些標題再怎麼嚇人,都是些沒什麼證據的不入流媒體，信者有，持懷疑態度觀望的人更多。

沒想到現在權威的新聞直接貼出了大家從沒見過的圖,雖然除了基地的軍士和許知恆,沒人認識那名少年,更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但很快伴隨着報道裏一併公佈的視頻畫面，大家心裏多少有了些答案。

少年臉色灰白,嘴脣喃喃地蠕動着,聽不清喉嚨裏發出的聲音。

他的行爲舉止已經完全不能用人類來概括了,無論是毫無生氣的眼神、嗜殺的舉止還是與蟲族相近的習性,無一不在告訴看見視頻的人,他不正常。

研究院的人心理素質還算不錯,至少沒有太過驚慌,林晗也只是在快下班的時候聽見的這一切。

但在他回到家之後,才發現不止是核心區，消息已經蔓延到了整個帝國，於是在這一時間幾乎所有的人都開始關注這個突發事件。

有人還在擔心質子星的狀況,是少見情況,還是多數人已經開始死灰復燃；之前質子星一直保持的媒體聯絡也驟然中斷,不少還算官方的組織已經聯繫不上中心城了，因此除了原本就駐紮在質子星的帝國核心區官媒，再無人能從中獲得準確而實時的信息了。

在這種情況下,輿論的爆炸完全就是一瞬間的事——

無論線上還是線下，林晗在回家的途中就在不停地聽人議論這件事，而回到家以後，網絡上的各種言論更是雪花一樣漫天散開。

有人自我安慰地說一定是虛驚一場，說不定只是個別沒有接受拮抗劑的單獨個體，在經過跟其他人一樣系統的治療操作後想必能恢復如初。

有人悲觀一些，覺得會不會質子星還是沒法擺脫它的命運，是不是上面的居民最終還是要走向變異和死亡，包括曾經沒有一例基因感染的中心城。

也有人杞人憂天，甚至開始擔心從質子星迴來的編隊，會不會也染上了這種基因病毒，然後將帝國也變成這樣的人間煉獄。

他隨意地看了一下論壇上的各種言論，咕嚕嚕不認識字，但還是覺得今天的新聞播報過後，跟其他天都不一樣，有種奇怪的不安的預感。

林晗穿着單薄而寬鬆的睡衣，咕嚕嚕一直覺得這種冰絲的質地很奇怪，總擔心人類被這種冰冰涼涼的東西裹着身子一定會冷，它掙扎了兩下跳上桌，用軟乎乎毛絨絨的小身體墊在林晗的小臂上，這樣林晗能汲取溫暖，而它獲得依靠。

林晗明白它的意思，沒說話，只是揉了揉小糰子的腦袋。

論壇上的各種留言還在以極快的速度刷新着。

[不要吧，我今年剛考進核心區，這裏的管理和科技應該能擋得住那種可怕的基因吧！！]

[……別刻意帶節奏啊，編隊都回來多久了，要出事早出事了，能不能就事論事別往核心區身上扯。]

[感染了又能怎麼樣，質子星再怎麼說也隔我們這麼遠，管那麼多]

[怎麼說也是帝國管轄的，這就是你對同胞的態度？]

[什麼同胞，你們這些核心區的帶着優越感和有色眼鏡看我們的時候呢？照這麼說還真不如基因侵入核心區算了，名存實亡的平等。]

[我們核心區有說平民區不好了嗎？是誰先說我們戴有色眼鏡的？自己擠不進來就詛咒，果然某些平民區的蛆蟲就是這個素質吧。]

[但有一說一有些核心區的人不過就是出生比別人些吧，說不定拉出來還不如某些平民區的小孩]

[我們不是在討論質子星的事嗎？怎麼又偏到這個話題了？]

[就是，不管怎麼樣現在的問題是質子星還能不能復原]

[我當時就覺得許教授的拮抗劑見效得也太快了，之前就擔心會不會有什麼沒能解決的隱情。]

[也不能這麼說，誰能想到會出什麼事呢，如果不是許教授站出來，說不定現在質子星也……]

[可是現在沒能解決是事實，做任何決策都要能承擔相應後果吧。]

[照你這麼說，你是不是還要上將承擔一下之前清理那些人的後果？]

林晗皺了皺眉頭，沒有繼續看下去。

他今天下班早，他原本想聯繫一下賀雲霆，又怕影響到他，最終還是決定等晚一點再說。

而在覈心區最權威的官媒在午後發佈了那條新聞後，時隔不久，像是補充報道一般，又有新的消息再次傳來。

這一次就不止一個視頻了，主角也不止是之前的那個少年。

一些異類開始甦醒，開始無差別地攻擊，一開始有人還心存僥倖，還試圖和自己前一天還正常的親人愛人們說話，最後的結局就是被生生咬斷手臂或者喉嚨，滿臉驚惶地睜着眼，生命戛然而止。

越來越多的證據開始證明這不是一場偶然，核心區的官媒甚至還拍攝到，在中心城城外，已經開始有一小撮異類集結在了一起，雖然看上去暫時沒有攻擊的意圖，但被這麼一羣異類盯上，沒有人不會毛骨悚然。

短短幾個小時過後，所有人都知道，原本被拮抗劑拯救的質子星，快要控制不住了。

於是那些平等和爭吵暫時又被大家放到一邊，許知恆不可避免地成爲了大家討論的對象，有人開始質疑是不是拮抗劑的研發就是一個幌子，有人批評起許知恆的學術態度，而只有少部分人還在替許知恆辯解着，說他肯定也不想看到這樣的局面，不要太過苛責。

事情的走向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但卻跟當時從質子星迴來時有微妙的重合感。

不同的是，上次的衆矢之的是賀雲霆，這一次卻換成了許知恆。

這些事總能輕易地挑起民衆們的情緒，成功與失敗都關乎一顆與他們不近不遠的星球，讓子民們能以一種恰好置身事外的目光評頭論足，又進而擔心到自己身上，就像設計好的一樣。

大家紛紛想要找許知恆要個說法，他的實驗室和公寓門口圍了一層又一層憤怒的民衆，可許知恆卻恰巧都不在。

這愈發觸到了衆人惶惶不安的內心。

似乎這樣就證明了許知恆在害怕，在逃避，在默認這件事就是他造成的。

相反聲討賀雲霆的就少了很多，除了詬病他因爲相信許知恆而停下了剩下幾座城的計劃以外，大多數人的矛頭都沒有指向他，畢竟從各種意義上說，賀雲霆都是嚴格執行未曾出錯的。

無論如何，他放在首位的永遠是更多人的安危。

事件發酵得越快，情緒找不到宣泄點的人們就更加激憤，有人開始祈禱，希望這一切都是虛驚，有人已經擔心起自己來，越發地需要一個解釋。

可許知恆就是沒有在實驗室和公寓出現過。

林晗心裏生出一點想法，想起了只有幾個人知道的許知恆另一個祕密的實驗室。

林晗把咕嚕嚕的晚餐準備好，等小傢伙慢吞吞喫完以後，才幫它收拾乾淨，再從櫃子裏掏出營養劑。

他抿了抿脣，想起了前幾天某個用營養劑打掩護，非要親過來的人，擰着的眉毛終於舒緩了一些，這纔不情不願地喝下去。

天色黑盡，不遠處傳來帝軍大學生們朝氣十足的聲音。

今天似乎要熱鬧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都在討論質子星突發的事件。

林晗靠在沙發上，咕嚕嚕饜足地爬上來，埋在他的肩膀上。

他剛沉浸在這樣閒適的夜晚裏，電視裏原本還在播報着別的新聞，畫面一閃，切回了演播廳的界面。

上面的主播表情凝重，但聲音裏有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驚訝，開口道：“關於許教授拮抗劑失效的問題，我方與基地管理人員做了接觸並瞭解情了相關況。”

他頓了一下：“所以我們現在驚喜地聯繫到了賀雲霆上將，願意爲我們對這件事做出一些回應。”

新聞直播是實時的，很快，畫面切到基地用來接待的大廳裏，賀雲霆眉眼冷淡地坐在中心的沙發上。

他穿着新一版的正裝，大衣披在肩上，流蘇的肩章耀眼奪目，胸前的綬帶懸掛着用名貴金屬和寶石手工打造的勳章，昂貴的腰帶中心扣着代表帝國基地的盾牌與利劍標誌。

他的脣線也冷硬平直，軍帽被他拿在手上，露出一頭讓人移不開眼銀髮。

電視的一旁林晗還開着光腦，上面的討論界面在聽到這句話、看見這個畫面後轟然炸開了。

[我看錯了嗎！！我聽錯了嗎！！！上將居然會上新聞直播？？]

[臥槽臥槽不是說他從來不喜歡對媒體說話嗎，有什麼都是靠副官或者助手轉達。]

[這是我第一次在電視直播裏看到活的上將！]

[所以他居然會願意親身出來幫許教授說話嗎？這關係也太好了吧，或者說是真的信任纔會在第一時間接受這個邀請，爲他解釋。]

[雖然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說這個不對，但我還是覺得上將真的太帥了！！又年輕又英俊，我現在別的都看不到，眼睛完全挪不開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我也是！光是這麼看着我都想發情！！！！]

[就是看上去好兇，沒人敢接近吧，看看就好了。]

咕嚕嚕很明顯也看見了電視裏的男人，它分不清直播和圖片的區別，以爲還是像往常一樣隨便貼上去的，看了看沉默冰冷的賀雲霆，又看了看此刻表情似乎沒什麼不同的林晗，重新縮回他的肩膀上。

“別怕。”林晗揉了揉它頭頂軟乎乎的毛，說道。

看得出來就算是官媒，負責採訪直播的人也有些激動，他們最初的目的只是不抱希望地聯繫一下陸安和，看看基地有沒有可能對此有其他見解。

畢竟出了這麼大的事，所有人都想獨善其身，這點道理，基地不可能不懂。

但不僅陸安和同意了他們的邀請，甚至還讓從來不直面媒體鏡頭的賀雲霆本人出來回應。

這簡直是之前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官媒的人按程序介紹了一番關於現在質子星的現狀，以及對許知恆拮抗劑的質疑。

賀雲霆的表情看上去雖然沒有不耐煩，但依舊冷得拒人於千裏之外。

在當對方終於說完前面的介紹，忐忑地將時間留給賀雲霆時，林晗甚至感覺窗外那些鬧騰的學生們都安靜了一些。

“不否認質子星確實存在這種基因反撲的可能。”他的聲音很淡，彷彿現在的情況沒有那麼不樂觀。

如果讓別人開口，官媒的記者可能還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接下來的計劃，或者有沒有別的應對措施。

但不知道爲什麼，換成了賀雲霆就沒人打斷，想等他全部說完。

“但正是許教授的勇敢嘗試纔有了拮抗劑的產生，也纔有了讓當時的質子星好轉的可能。如果要直接否定掉他的功勞，那我之前做的那些也難辭其咎。”

他伸手無意識地碰了一下軍帽上冰冷的金屬圖案，說道：“沒人能預知這顆星球最後的走向，但大家都在爲之努力。”

“生命沒有成功和失敗，只有孤注一擲和義無反顧。”

[爲什麼上將說的每一個字都好迷人，我覺得只要是他說的話，我就會相信。]

[也是誒，許教授確實是救了那些人，現在也不要這麼苛責他吧。]

[可是現在誰知道質子星究竟是個什麼情況？如果做了等於沒做，不就是白費功夫？]

[但拮抗劑的研發的的確確讓質子星延緩了這麼久，給這樣辛苦的教授一點同理心都不行嗎？]

[上次上將被那些人誤會的時候也是許教授勇敢站出來幫他說話的吧，這麼一想，我竟品出一種兩人惺惺相惜的味道。]

賀雲霆好像並不打算回答其他任何問題，甚至也沒讓陸安和代替自己回答，並沒有多留就離開了。

但這麼短短的幾句話就已經足夠。

而在許知恆的私人實驗室裏，祁嘉木聽見屋內的響動，猶豫片刻後還是推門進去：“教授，您還好嗎？”

因爲擔心有人找到這裏，加上祁嘉澤也還在實驗室，賀雲霆乾脆讓祁嘉木來保證許知恆的安全。

祁嘉木入眼看到的畫面有些狼藉。

許知恆臉色並不好看，有些無力地伏在實驗桌上，試劑瓶打碎了好幾個，冒着熱氣的玻璃杯也變成碎屑落在地上，而正中心的光屏是剛剛結束的新聞直播。

祁嘉木擔憂地看着許知恆，他當然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生怕許知恆會受不了這樣的壓力：“許教授？許教授？”

許知恆努力吐出一口氣，捏了捏眉心：“……我沒事。只是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祁嘉木想安慰兩句，可他也是個寡言的人，實在不知應該說些什麼。

許知恆有些焦急，他上前抓住祁嘉木的手，好像不安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嘉木，你能聯繫到上將嗎，我，我想找他……”

畢竟在賀雲霆第一時間說出那些話後，關於許知恆的惡意輿論會驟減，祁嘉木努力安慰道：“許教授別太擔心，上將他——”

祁嘉木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實驗室門口傳來識別通過的聲音。

祁嘉木明顯感覺許知恆握着自己手臂的手僵了一下，雖然自己也不知道來人是誰，但還是連忙說：“不會有人能找到這裏的，您放心，一定安全。”

事實證明的確不是別人。

半小時前還在基地對鏡頭說話的男人此刻出現在實驗室門口，帽檐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站得筆直，有種逼人的威嚴。

祁嘉木鬆了一口氣，但賀雲霆穿得這麼正式也很少見，立刻尊敬地對他行了一個軍禮：“上將。”

賀雲霆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上將……”許知恆也沒料到他現在會出現在這裏。

“許教授。”賀雲霆應了一聲，說道，“相信新聞您已經看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許知恆連忙說，“謝謝您……”

“不必。”大概是今天的賀雲霆看上去格外冷漠，許知恆在聽見他的話後也不再多說。

“但質子星的事，總要繼續去解決。”賀雲霆聲音淡淡，“我是來接您的。”

這下連祁嘉木也愣了一下，現在許知恆的住處和常規實驗室都圍滿了人，他又沒有進基地的條件，能接去哪裏？

“陛下邀您一見，我帶您一起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了！跟自己說寫不完不喫飯，我終於可以去喫飯了嗚嗚嗚嗚嗚

我會繼續努力收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