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夫,我來了!”
陳叻剛把車停在陳澤家外面,便扯着嗓子大喊了一聲。
早已等候多時的阿華第一時間將對方帶到隔壁別墅。
“老表這次怎麼來得這麼快?”
陳澤早已在隔壁等候多時。...
毛比推開門時,包廂裏正飄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是馬斯早上特意讓人換上的新香薰,爲的是壓住昨夜那場審訊後殘留的鐵鏽味。他身後跟着那位管家,西裝筆挺,領帶夾上嵌着一枚暗銀色的家徽,鷹首銜劍,紋路細密得像活物在呼吸。
“陳先生,這位就是委託我尋找蘇菲亞小姐與歌莉亞女士的僱主。”毛比聲音比昨日低了三分,墨鏡摘了,眼下淤青未退,卻沒再遮掩,反倒坦蕩地抬着下巴,“不過……他不是最初找我的人。”
管家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在蒙代爾臉上,眼神沉靜如古井:“蒙代爾小姐,我是盧伯斯家族三十七年來的世襲管家,阿爾方索·德·拉·克魯茲。您父親臨終前,親手將遺囑原件交予我保管,並立下兩條鐵律:第一,若您於十七日內返宅,爵位與全部遺產由您繼承;第二,若您未歸,托馬斯·盧伯斯——您父親同父異母的弟弟——僅可繼承‘名義爵位’,且必須將全部不動產、信託基金及古堡藏品移交至西班牙王室文化保護署,不得變賣、抵押或贈予任何私人。”
蒙代爾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泛白,嘴脣微顫:“所以……他根本不是來幫我?”
“不。”阿爾方索取出一隻羊皮紙封套,雙手奉上,“我是來請您確認——您是否願意行使您的權利。昨夜,托馬斯已向巴塞羅那高等法院遞交緊急申請,稱您精神狀況不穩定,請求法庭指定監護人代行繼承權。他在精神病院外佈下六名眼線,今日凌晨又調來三輛改裝廂車停在酒店後巷,車牌均屬空殼公司,但發動機型號與昨日襲擊推土車完全一致。”
羅拉倒吸一口冷氣:“所以他早知道你們救出了歌莉亞?”
“不止。”阿爾方索轉向陳澤,“陳先生,您昨夜命人清空推土車駕駛座時,子彈擊穿擋風玻璃的角度,恰好被對面寫字樓三樓咖啡館的監控拍下。托馬斯的人兩小時前已調取錄像,並認出持槍者是您身邊那位戴金鍊子的保鏢。他們現在相信——您是蒙代爾小姐新結識的武裝財閥,而您,”他頓了頓,視線如刀鋒刮過陳澤,“極可能就是當年被盧伯斯伯爵祕密送往港島撫養的私生子。”
空氣驟然凝滯。
Mona猛地抬頭,Karen指尖掐進掌心。蘇菲亞下意識拽住小衛胳膊,小衛卻盯着陳澤,瞳孔縮成針尖:“阿澤……你爸真是盧伯斯伯爵?”
陳澤沒答。他緩緩抬手,解開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褐色舊疤——形如半枚殘缺的玫瑰,邊緣已長進皮肉深處。那是七歲那年,他在古堡後花園玫瑰叢裏跌倒,被帶刺藤蔓撕開皮膚時,父親用銀質懷錶蓋壓住傷口止血留下的印記。懷錶早已遺失,可疤痕記得。
“不是私生子。”他開口,聲音平得像在陳述天氣,“是遺囑執行人指定的‘影子繼承人’。如果蒙代爾小姐在十七日內死亡、失蹤或被判定無行爲能力,我將在公證處當衆啓封第二份遺囑,接管全部資產,並以信託名義將其中百分之八十五注入加泰羅尼亞文化遺產修復基金——包括您腳下的這座酒店,阿爾方索先生。”
阿爾方索喉結一動,終於失態:“您……怎麼知道第二份遺囑的存在?”
“因爲簽字那天,我在場。”陳澤起身,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泛黃的薄紙——邊角燒焦,中央印着半枚模糊火漆,卻是與阿爾方索領帶夾上鷹首銜劍紋路完全相同的家族圖騰。“1992年巴塞羅那奧運會開幕前三天,父親把我帶到聖家堂地下祭壇。他說,真正的遺產從來不在城堡金庫,而在能守護它的人心裏。”
毛比張着嘴,手裏的咖啡涼透了也沒喝一口。
蘇菲亞忽然笑出聲,笑聲清亮又荒謬:“所以……澤哥你纔是那個‘不該存在’的人?托馬斯拼命想抹掉的變量?”
“變量?”陳澤扯了下嘴角,“我只是個校對員。父親寫的劇本裏,蒙代爾必須活着回到古堡,在滿月夜親手點燃先祖靈龕的第七支蠟燭——那纔是遺囑生效的最終儀式。而托馬斯……”他轉向阿爾方索,“他今早是不是還派人去挖了教堂東側第三根石柱下的青銅匣?”
阿爾方索臉色霎時慘白:“您怎麼……”
“因爲那匣子二十年前就被我埋進香港淺水灣碼頭第十七號貨櫃堆裏。”陳澤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畫面晃動,海風呼嘯,一隻沾泥的手撬開鏽蝕銅匣,裏面沒有文件,只有一張泛黃照片:年輕時的盧伯斯伯爵摟着歌莉亞站在玫瑰園,背後古堡尖頂刺向鉛灰色天空。“父親說,托馬斯這輩子最恨兩種東西:玫瑰,和會拍照的人。”
包廂門被猛地推開。
大馬喘着粗氣衝進來,左袖口洇開一片深紅:“澤哥!托馬斯帶人闖進酒店廚房了!他們劫持了廚師長,說再不交出蒙代爾,就往今晚所有客人的餐食裏下砷!”
話音未落,走廊傳來一聲悶響,緊接着是玻璃碎裂聲與重物墜地的鈍響。托馬斯的聲音穿透牆壁,帶着金屬擴音器的扭曲迴音:“陳澤!我知道你在聽!你護不住她——就像當年護不住你媽那樣!”
陳澤沒動。
他慢慢捲起左手袖管,露出小臂內側一排細密數字刺青:1992.07.26——他母親歌莉亞失蹤的日子。那晚暴雨傾盆,古堡地窖鐵門被焊死,而十歲的他站在窗邊,看着父親把一個裹着藍毯的襁褓塞進黑色轎車後備箱。車燈劈開雨幕時,後視鏡裏映出父親慘白的臉,和副駕上歌莉亞毫無血色的手指。
“原來如此。”Mona忽然輕聲說,“您不是來幫蒙代爾的……您是來接您母親回家的。”
陳澤終於抬眼,目光掠過所有人,最後落在蒙代爾臉上:“你爸沒告訴你,爲什麼堅持讓你學法語、跳弗拉門戈、背加泰羅尼亞民謠?因爲歌莉亞懷孕時,每天清晨都在古堡露臺唱同一首歌——《月光玫瑰》。你五歲生日那年,他親手給你刻的木雕兔子,耳朵裏藏着微型錄音機,循環播放的就是那段旋律。”
蒙代爾渾身發抖,眼淚砸在裙襬上暈開深色水痕。
“他更沒告訴你……”陳澤走近一步,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出生證明上‘父親’欄填的名字,根本不是盧伯斯。而是‘陳國棟’——我父親的中文名。你媽當年在港島產科醫院籤的字,筆跡我還存着掃描件。”
歌莉亞突然站起身,踉蹌撲到蒙代爾身邊,死死抱住她:“孩子……媽媽對不起你……那天我本該帶你走的……可托馬斯的人已經圍住了碼頭……”
“媽!”蒙代爾嚎啕大哭,“你爲什麼不早說?!”
“因爲盧伯斯跪在我面前發誓……”歌莉亞淚眼模糊地看着陳澤,“說只要我把女兒留在古堡,他就放你爸一條生路……可第二天,他們就在淺水灣發現了他的浮屍……”
包廂死寂。
窗外,巴塞羅那初升的朝陽正漫過聖家堂尖頂,將金色光刃投在陳澤肩頭。他解下腕錶擱在桌上——百達翡麗Ref.5016,表蓋內側刻着兩行小字:To My Rose, To My Son。
“托馬斯以爲自己在搶遺產。”陳澤拿起表,咔噠一聲掀開蓋子,露出底層另一塊機械機芯,“但他不知道,父親把真正的鑰匙,裝進了我的手錶裏。”
他按下錶冠側面的隱祕撥鈕。
整座酒店燈光驟暗,唯有包廂四壁浮現出幽藍微光——是預先埋設的光纖投影,瞬間將牆面化作動態家族譜系圖:盧伯斯伯爵居中,左側延伸出歌莉亞與蒙代爾的名字,右側卻是陳澤與一個嬰兒輪廓,下方標註着【基因匹配度99.98%】;而托馬斯的名字被猩紅叉號貫穿,旁邊滾動浮現西班牙司法部最新公告:【關於撤銷托馬斯·盧伯斯伯爵爵位繼承資格的裁定書】。
“這……這是什麼時候……”阿爾方索踉蹌後退,撞翻座椅。
“昨晚你去精神病院時,我就讓小馬黑進了加泰羅尼亞大區公證處服務器。”陳澤合上表蓋,金屬輕響如判決錘落,“托馬斯提交的監護權申請,連同他三十年來所有洗錢記錄、僱兇證據、甚至他給醫生塞錢篡改你母親病歷的轉賬憑證,此刻已同步發送至西班牙國家警察總局、歐洲刑警組織及《國家報》主編郵箱。”
走廊突然爆發出密集槍聲。
大馬撞開門衝進來,右耳流血,卻咧嘴大笑:“澤哥!托馬斯的人全癱了!我們往廚房通風管灌了催淚瓦斯,順手把他剛調來的三輛廂車油箱全扎漏了——現在後巷全是汽油味,打個噴嚏都能點着!”
陳澤走向門口,經過毛比時停頓半秒:“毛比偵探,你的委託費,我付雙倍。但有件事得提醒你——你昨天在感恩街六十二號捱打時,口袋裏那張被揉皺的照片,背面其實印着托馬斯的私人律師樓地址。他故意讓你拿到,好借你之手把消息散播出去。”
毛比低頭翻出照片,果然見背面一行極細鋼筆字:【García & Asociados, Paseo de Gracia 47】。
“他算準你會去找蘇菲亞,也算準蘇菲亞會帶你們來酒店。”陳澤推開門,晨光湧進來,“因爲這裏,是整個巴塞羅那唯一裝有古堡同款玫瑰紋章地暖管道的地方。”
他邁步而出,背影被陽光鍍上金邊。
身後,蒙代爾擦乾眼淚,忽然抓起桌上那張泛黃照片,手指撫過母親年輕的臉龐,輕聲問:“澤哥……我能叫你哥哥嗎?”
陳澤腳步未停,只抬起右手,比了個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抵在眉梢。
那是盧伯斯家族百年軍禮。
也是他父親教他的第一個動作。
樓下大堂,托馬斯被兩名保安反剪雙手按在噴泉池邊。他西裝凌亂,領帶歪斜,卻還在嘶吼:“你們以爲贏了?!那座古堡的地基下面埋着三噸烈性炸藥!只要我按下手機——”
“滴。”
清脆電子音響起。
陳澤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捏着托馬斯的手機,屏幕亮着自毀程序倒計時:00:00:03。
“你爸臨終前,把引爆器做成了教堂彩窗玻璃的支撐架。”陳澤彎腰,直視托馬斯充血的眼球,“而昨天,我讓小馬替換了第七扇窗——就是聖母懷抱玫瑰那幅。現在,你手機信號只要接入古堡WIFI,就會觸發備用協議。”
倒計時歸零。
托馬斯手機屏幕瞬間碎裂,蛛網狀裂痕中央,浮現出一朵緩緩綻放的3D玫瑰。
他喉嚨裏擠出嗬嗬聲,像條離水的魚。
陳澤轉身走向酒店旋轉門,晨光爲他披上流動的金紗。門外,聖家堂尖頂刺破雲層,鴿羣掠過穹頂時,翅膀陰影恰好覆蓋在他肩頭——宛如一對展開的、沉默的翅膀。
毛比追到門口,仰頭大喊:“陳先生!那案子……還用結案嗎?!”
陳澤腳步不停,聲音隨風飄來:
“結案?不。”
“這纔剛剛開始。”
他抬手招停一輛出租車,車門關閉前,朝酒店二樓某個窗口揚了揚下巴。
窗簾縫隙裏,蒙代爾正抱着母親,額頭抵着玻璃,望着他的方向無聲落淚。而歌莉亞顫抖着舉起右手,用口紅在窗上畫了一朵歪斜的玫瑰。
出租車匯入晨光。
車後座,陳澤閉目養神,手機震動。
是港島來電。
屏幕顯示:【陳氏集團 董事長辦公室】
他劃開接聽鍵,聲音溫和如常:“喂,爸?……嗯,事情辦妥了。對,古堡歸蒙代爾,但信託基金明天就注資。……什麼?您在淺水灣碼頭看見我媽了?……哦,她終於肯出來曬太陽了啊。”
他望向窗外疾馳而過的梧桐樹影,忽然微笑。
“爸,告訴媽——今年玫瑰開得特別好。”
出租車拐過街角,駛向港口方向。遠處,地中海藍得沒有一絲雜質,彷彿一塊巨大而溫潤的藍寶石,靜靜等待被重新鑲嵌進誰的命運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