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山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怪響。
明昭覺得部曲走了,祖母身體又差,身邊沒自己人,全是跟後面的潰兵,她不想賭人性。
明淑緊緊偎在明昭懷裏,小小的身體不住顫抖。祖母靠坐在石頭上,已經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終於,趙勇的身影重新出現,他打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明昭鬆了口氣,扶着祖母,帶着明淑和小心翼翼地走向山坳。
眼前景象比預想的還要淒涼。
所謂的村落,不過是三四間低矮破爛、以泥土和石塊壘砌、頂上覆着茅草和破氈的窩棚。
其中一間已經半塌,冒煙的就是那裏,炭火餘燼中煨着一個破瓦罐,裏面是些看不出原貌的、糊狀的東西,散發出一股混雜着野菜和黴味的古怪氣息。
另外兩間窩棚空空蕩蕩,只有一些破爛的草蓆和陶罐碎片。
沒有雞犬,沒有牲口,甚至沒有完整的生活痕跡。只有寒風捲起的枯葉和塵土,在死寂的山坳裏打轉。
“看來是逃難的人臨時落腳,又走了,或者……”一個部曲低聲說,後半句嚥了回去。
或者,已經死在了別處。
明昭走到那堆餘燼旁,蹲下身,用一根樹枝小心地撥了撥瓦罐裏的東西。
糊狀物裏能看到些零碎的、像是草根和樹皮的東西。她沉默了片刻,抬頭對趙勇說:“火還沒完全滅,人離開應該不久。這裏避風,比外面暖和些。趙叔,讓人帶大家過來,就在這裏歇下吧。先不要點火,等胡騎走了後,把火弄旺一點,用這瓦罐燒點熱水,讓大家就着熱水,把最後一點乾糧喫了。”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那幾間破窩棚:“分幾個人,仔細搜搜這些棚子,看看有沒有遺落的有用東西,哪怕是幾塊破布,幾根繩子也好。再安排人輪流警戒,範圍擴大一些。”
她的安排有條不紊,帶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決斷。衆人彷彿找到了主心骨,依言動了起來。
後面的人也都被帶了過來,她們這羣隊伍很幸運,至今沒有傷亡。
搜檢的結果令人沮喪,幾乎一無所獲。倒是在一個角落的乾草堆下,發現了一個蜷縮着的、已經僵硬冰冷的小小身體——是個約莫兩三歲的孩童,瘦得皮包骨頭,小臉青紫,早已沒了氣息。
發現他的僕婦驚叫一聲,連退幾步,其他人圍上來,都沉默了,兔死狐悲的寒意瀰漫開來。
明昭走過去,默默看了一眼,對趙勇說:“找個地方埋了吧,入土爲安。”
趙勇喉結動了動,低聲道:“好。”
亂世之中,死亡是如此尋常。
胡騎走遠,幾個暗哨就沿着記號找回來了,篝火重新燃起,比之前旺盛了些,帶來些許暖意。
領頭的是趙勇的兒子,趙懷遠,今年十四歲,但一身的好武藝,他名字還是趙縝給起的,原明年十五歲後去參軍,沒想到今年就亂了。
還好一路有他探路,他還帶回一處山寨裏黑喫黑順來的糧食,幾人弄回來,暫時解了燃眉之急。
瓦罐裏燒開了山裏的溪水,熱氣蒸騰。
人們就着熱水,一點點啃着冰冷堅硬的餅,咀嚼得異常緩慢。
明昭將燒開的水放溫後,小心餵給祖母幾口,老太太勉強吞嚥下去,灰敗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
明淑靠在她身邊,小口小口地喝着熱水,大眼睛茫然地望着跳動的火焰。
“女公子,”趙勇走過來,坐在火堆另一邊,臉上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人多,糧食撐不了兩天了。就算躲進深山,沒有喫的,不用胡人來,我們自己就……”
“我知道。”明昭盯着火焰,橘色的光在她漆黑的瞳孔裏跳動,“趙叔,你之前說,這一帶可能有獵戶和逃難百姓踩出的小路。我們現在的方向,是往壺關的大致方位嗎?”
趙勇思索了一下,不太確定地點頭:“大方向是沒錯,但山路曲折,岔道也多,沒有嚮導,很容易走錯。而且,就算方向對,壺關……實在太遠了。”
他的聲音裏透出無力感。
“我們不一定要直接到壺關。”明昭的聲音很穩,“我們要的是活着,是找到父親,這一路北上,胡人肆虐,但漢人也不會死絕。一定有像我們一樣,不肯南逃,或者逃不了,在山野裏掙扎求活的人。甚至有可能是被打散的官軍,或是結寨自保的豪強。找到他們,我們纔有機會。”
她抬起眼,看着趙勇:“趙叔,明天開始,不僅要探路、警戒胡人,還要留意所有人活動的痕跡——新鮮的腳印、熄滅不久的篝火、丟棄的雜物、甚至糞便。任何一點痕跡都不能放過。我們要找的,不光是路,更是人跡。”
趙勇怔了怔,隨即用力點頭:“我明白了!”
他們不是在盲目地走向一個虛無縹緲的地點,他們是在這死亡之地,搜尋同類的氣息,尋找一線生機。
夜深了,山風格外凜冽,刮過窩棚的破洞,發出尖利的呼嘯。
大部分人都蜷縮在篝火旁或相對完好的窩棚角落裏,昏昏睡去,間或傳來壓抑的夢囈和哭泣。
明昭沒有睡。
她睡不着,她坐在祖母身邊,將她冰涼的手攏在自己尚且溫熱的小手裏,目光越過跳動的篝火,望向窩棚外無邊的黑暗。羣山的輪廓像伏踞的巨獸,星空遙遠而冰冷。
——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座狹窄的獨木橋上。橋身粗糲腐朽,佈滿滑膩的青苔,前後都隱沒在濃得化不開的灰霧裏,不知來處,亦不知盡頭。
橋下,並非湍急的流水,而是深不見底、翻滾着墨汁般粘稠的黑暗,散發出刺骨的陰寒和甜膩的腐敗氣味。
“下來吧……”
“明昭……下來吧……”
聲音從橋下的深淵裏傳來,層層疊疊,男女老幼皆有,帶着詭異的,彷彿能鑽進骨髓裏的誘惑。
那聲音並不高亢,卻異常清晰,穿透濃霧,直接響在耳畔,響在心底。
明昭低頭望去。
只見橋下翻滾的黑暗裏,伸出了無數雙手。
那些手蒼白、浮腫,有些還帶着污穢的泥濘或暗紅的血痂,指尖微微勾動着,向她招搖。
手臂密密麻麻,如同水草般從黑暗深處蔓延上來,幾乎要觸及橋板。
“這裏不冷……”
“這裏沒有飢餓……”
“這裏……有你的母親……”
溫柔的女聲格外清晰,帶着記憶中早已模糊的,屬於母親庾含章的一點點暖意,明昭心頭猛地一揪,
不!
她死死咬住下脣,血腥味在舌尖瀰漫。那是陷阱!是深淵的蠱惑!
她向後退去,一步,又一步。
腐朽的橋板在她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彷彿隨時會斷裂。
“逃不掉的……”
“你本就該在這裏……”
“和我們一起……”
那些聲音驟然變得尖利、怨毒,招搖的手臂也更加急切地向上伸抓,冰冷的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的裙襬。
恐懼像水般漫過全身。
明昭猛地轉身,向橋的另一端,那灰霧籠罩的未知處跑去。
她急切的往前跑,越跑越快,她踩中了那塊最溼滑的青苔——!
她甚至能感覺到鞋底與溼木間那令人絕望的錯失感。
身體失去了平衡,向後仰倒。
世界在眼前顛倒旋轉,灰霧、腐朽的橋木、以及下方那無數張渴望的、蒼白的臉孔和揮舞的手臂,都向她伸了過來。
冰冷的、帶着腐敗甜腥氣息的黑暗,兜頭罩下,將她吞噬。
“不——!”
她猛地睜開眼,喉間逸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短促驚喘。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冰冷的空氣灌入火燒火燎的喉嚨,帶着篝火將熄未熄的煙味和窩棚裏陳腐的氣息,刺得她肺葉生疼。
額頭上,脊背上全是冰涼的冷汗,被從破洞灌入的寒風一吹,她打了個哆嗦。
墜落感如此真實,彷彿四肢百骸仍在向下沉淪。
她下意識地蜷縮起來,雙手緊緊抓住身下粗糙的草蓆,直到確認身下是堅實的土地,而非虛無的深淵。
窩棚裏光線昏暗,篝火餘燼只剩下一點暗紅的微光,勉強勾勒出祖母和明淑沉睡的輪廓。
祖母的呼吸依舊微弱而艱難,明淑在夢中不安地囈語,小腦袋往她懷裏拱了拱。
外面,山風嗚咽,像是夢裏那些怨魂不甘的嘆息,遠遠近近。
明昭急促地喘息着,慢慢平復狂跳的心。夢中的陰冷和恐懼尚未完全褪去,但現實的壓力——
飢餓、寒冷、追兵、祖母的病、百餘人的生死——
如同更沉的山,更冷的冰,重新壓回肩頭。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緩緩坐起身,抱緊她懷裏的明淑,將滑落的舊襖重新裹緊,目光投向窩棚破洞外那片依舊深沉的夜色。
這賊老天,就不能給她一點活路嗎?
人家穿越各種掛,她還得玩生存遊戲,地獄式的那種。
明昭就是覺得,這晉朝,就是僞裝成人間的地獄。
可她上輩子也沒做惡啊。
就不能讓她過幾天好日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