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發言的視頻我看了,是另一個人說的,跟這個叫張駱的小孩沒關係吧?”
“是的,說那句話的是李四金,人家也不是衝我們來的,沒有要故意蹭我們熱度的意思,只是被有心的媒體故意斷章取義,問到你面前...
飛機降落在張駱國際機場時,窗外正下着一場溫潤的細雨。航站樓玻璃幕牆上水痕蜿蜒,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映着灰白天空與匆匆行人。莫娜拖着行李箱站在接機口,耳機裏還殘留着陳必勝剛錄完的最後一段同期聲——“鏡頭切到熊剛,他抬頭看電子屏,航班號跳動,光打在他睫毛上,像一幀被刻意放緩的膠片”。她沒摘耳機,只是把音量調小了些,目光掃過人羣,忽然停住。
江曉漁就站在三米開外,穿着件洗得發軟的墨藍色牛仔夾克,頭髮比去年短了一截,額角有道淺淺的舊疤,是冬天在柏林一家中餐館後巷幫老闆搬凍貨時摔的。他衝她抬了抬下巴,左手拎着一隻印着德文“Bäckerei”的紙袋,右手插在褲兜裏,指節微微泛紅,像是剛從冷風裏縮回來。
莫娜快步走過去,還沒開口,江曉漁已把紙袋遞來:“剛出爐的蘋果卷,熱的。”她接過來,指尖觸到烤箱餘溫,暖意順着掌心爬上來。兩人並肩往出口走,誰也沒說話,只有行李箱輪子碾過光潔地面的輕響,混着廣播裏中英雙語的登機提示。這種沉默不是生疏,而是熟稔到無需填充的留白——就像他們高三那年,在空教室寫完最後一份聯考卷,窗外梧桐葉影晃動,兩人趴在課桌上,聽着風扇嗡嗡轉,一整個下午沒講過一句廢話。
“李四金他們到了沒?”江曉漁問,聲音低而平,像一塊沉進湖底的石子。
“剛微信說落地了,現在去酒店。”莫娜掏出手機劃了兩下,“塔娜姐發消息說,龍巖那邊把七個人的酒店房間全訂在了同層,但汪新亮臨時加了兩個助理,硬塞進來兩個房,說‘劇組統籌方便’。”
江曉漁嗤地笑了一聲,沒接話,只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指腹擦過她耳垂時帶起一點微癢。莫娜側頭看他,發現他右耳垂上多了一顆極小的銀釘,細如針尖,在廊燈下閃出一點冷光。
“什麼時候打的?”
“上週。”他頓了頓,“德國那邊診所衛生條件太差,我託朋友找了張駱這邊的醫生,打了兩針破傷風,順便補的。”
莫娜沒追問爲什麼非得補這顆釘子。她知道他向來如此——看似隨意的舉動,底下埋着不肯說出口的錨點。就像他堅持每週在中餐廳打工,不是爲錢,是爲讓自己在異國的每一寸呼吸都帶着真實重量;就像他總在視頻結尾念一句德語詩,字正腔圓,卻從不翻譯,彷彿那語言本身纔是唯一能安放情緒的容器。
出租車駛上高架橋時,雨勢漸密。車窗蒙起一層薄霧,莫娜用指尖在玻璃上劃開一小片清明,看見霓虹燈牌在溼漉漉的街面投下流動的倒影。江曉漁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喉結隨着呼吸緩慢起伏。莫娜忽然想起高三畢業典禮那天,他在禮堂後臺遞給她一瓶冰鎮橘子汽水,瓶身凝着水珠,洇溼了她掌心。那時他說:“以後所有重要的事,我都陪你到場。”——沒說“如果”,沒說“也許”,就那麼平平常常地陳述,像宣佈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抵達酒店已是夜裏十一點。大堂燈火通明,水晶吊燈將大理石地面照得如同鏡面。前臺小姐看到莫娜一行人,笑容立刻變得格外明亮,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張老師您好!您的房間在二十三樓總統套房層,這是房卡……”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簇擁着一位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人穿過旋轉門。那人腕上一塊百達翡麗在燈光下灼灼生輝,目光掃過莫娜時略作停留,隨即轉向前臺,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汪總訂的行政樓層,怎麼還沒安排好?”
前臺小姐瞬間繃直脊背,手指微微發顫:“汪總……汪總說要等張老師他們先選房,再統一調整。”
中年人眉頭一擰,正要開口,江曉漁已上前半步,不動聲色地擋在莫娜身前。他沒看那人,只對前臺點頭:“麻煩把我們七個人的房卡都拿出來,我們自己挑。”語氣平靜,卻像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所有試圖侵入的視線。中年人嘴角抽動了一下,終究沒再說什麼,帶着人轉身進了電梯。
回房路上,莫娜壓低聲音:“那是誰?”
“龍巖新來的市場總監,姓周。”江曉漁把玩着房卡,“聽說是汪新亮從隔壁公司挖來的,專管海外宣發。今天這出戲,怕是他想給咱們一個下馬威——畢竟《天才槍手》主創裏,除了你和黃勝連,剩下六個都是‘沒資歷’的毛孩子。”
莫娜冷笑:“他怕是不知道,我們六個裏,三個在Li站單期視頻播放破百萬,兩個是《多年》電子刊年度作者,還有一個剛拿下荷西電影節青年導演扶持計劃。”她頓了頓,“不過……他倒是提醒我了。”
江曉漁側頭:“嗯?”
“明天上午,所有人到會議室集合。”莫娜聲音清亮起來,像一把剛出鞘的刀,“不許遲到。我要給龍巖的人看看,什麼叫‘沒資歷’的毛孩子——怎麼用三天時間,讓《天才槍手》預告片海外點擊量翻三倍。”
次日清晨六點,莫娜的手機震了三下。是李四金髮來的語音,背景音裏有煎蛋在鍋裏滋滋作響:“駱哥,曉漁哥說你昨兒半夜兩點還在改PPT,讓我給你送早餐。我煎了溏心蛋,配黑麥吐司,咖啡是現磨的——放心,沒加糖,按你說的‘苦得清醒’。”
莫娜揉着太陽穴笑了。推開房門,李四金正站在走廊盡頭,手裏保溫桶冒着熱氣,校服外套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頭髮還翹着幾縷沒壓服。見她出來,他揚起笑臉:“張妙姐說,這叫‘戰術性早餐’,喫完了纔有力氣打仗。”
會議室裏,七張椅子圍成半圓。莫娜把筆記本電腦投影到幕布上,首頁標題只有四個字:**反向馴化**。她沒講PPT,直接點開手機裏一段三十秒的短視頻——畫面是江印在廚房煮泡麪,水汽氤氳中她突然抬頭,對着鏡頭眨了眨眼:“噓,我在偷喫劇組盒飯。”鏡頭一轉,桌上赫然是印着龍巖LOGO的餐盒,旁邊還散落着幾張荷西電影節官方導覽圖。
“這是昨天拍的。”莫娜關掉視頻,“我讓曉漁哥發到Li站,配上文案:‘聽說龍巖要教我們怎麼當演員?先教教我們怎麼偷盒飯吧。’”
張妙第一個笑出聲:“這招損的……但真解氣!”
“不是損。”莫娜搖頭,“是讓規則重新長出牙齒。他們想用資歷壓人,我們就用流量反咬一口——告訴全世界,《天才槍手》不是七個演員演一部戲,是七個創作者共同完成一次行爲藝術。”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現在,我們分組。曉漁負責海外社媒矩陣,四金和張妙做幕後花絮直播,李姐和尹叔叔盯版權合作,我跟勝連跑紅毯談判。記住,所有內容必須帶#天才槍手幕後日記 標籤,每條發佈前,截圖發我審覈。”
窗外,張駱的雨停了。陽光刺破雲層,斜斜切進會議室,在莫娜腳邊投下一小片金色光斑。她低頭寫字,筆尖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沒人注意到,她袖口沾了一小塊沒擦淨的橘子醬——那是今早李四金煎蛋時,蛋黃不小心濺上的痕跡。
中午十二點,龍巖團隊果然來了。周總監坐在長桌首位,身後跟着四名下屬,每人面前攤開一本厚達二十頁的《荷西行程執行手冊》。他推了推眼鏡,翻開第一頁:“張老師,根據汪總指示,今晚七點的中國電影之夜,主創出場順序已確定——黃勝連先生第一,您第二,其餘人員按資歷排序……”
話音未落,會議室門被推開。江曉漁端着一盤切好的蘋果片走進來,自然地放在莫娜手邊:“剛削的,酸甜適中。”他看也沒看周總監,只對莫娜說:“Li站後臺剛彈窗,預告片海外播放量破八十萬了。有個叫‘BerlinCinemaClub’的德語影評號轉發了我們的花絮,說‘這纔是真正的青年電影’。”
周總監的鋼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刮痕。
莫娜拿起一片蘋果,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迸開:“周總監,您說的排序,我們尊重。但有件事得提前說明——今晚紅毯,我們七個人會一起走。”她把蘋果核輕輕放進紙杯,“不分開,不單獨採訪,不接受任何媒體‘只拍主演’的要求。如果龍巖覺得這會影響宣傳效果……”她抬眼,目光澄澈如初雪覆蓋的湖面,“那正好,我們可以把全部素材授權給Li站,由觀衆決定,誰纔是《天才槍手》真正的主角。”
空氣凝滯三秒。周總監喉結滾動,最終合上手冊:“……按張老師的意思辦。”
散會後,莫娜獨自留在會議室。她拉開揹包側袋,取出一個褪色的藍布包——裏面是她高三時用過的舊筆記本,封皮上用熒光筆寫着“鹹魚翻身計劃”。翻開第一頁,字跡稚嫩卻用力:“目標:讓所有被當成‘配角’的人,都擁有自己的高光時刻。”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去年生日時江曉漁用德語寫的批註:*Die Zukunft gehört denen, die sich weigern, nur Nebenrollen zu spielen.*(未來屬於拒絕只演配角的人。)
她合上本子,指尖撫過那行德語。窗外,張駱的雲又聚攏起來,天光暗沉,卻有風從半開的窗隙湧入,帶着海鹽與青草的氣息,溫柔而固執地,拂過她額前碎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