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中國人而言,陽曆的新年,始終沒有新年的味道。
儘管老周家的牆上,周建國早早地貼上了新的年曆。
但只要還沒過農曆春節,還沒喫除夕夜的年夜飯,還沒看春節聯歡晚會。
那在所有人的潛意識裏,這就還是1997年。
1998年,來了,卻又還沒完全來到。
一鋼宿舍區的大門口,剛剛掛上了新牌子,現在已經改名叫“一鋼新村”了。
雖然嶄新的小區招牌在冬日的暖陽裏閃閃發光,但卻並不意味着,這是個多好的事。
宿舍區改小區名,是廠裏的決定,因爲廠裏對於這些當初分配給職工的房子,提出了一個新的政策。
就是使用權轉產權。
過去國有單位的福利分房,分的都是使用權,房子本身的產權實際上還在廠裏。
當然產權並不是凌駕於使用權之上的,並不意味着廠裏可以隨時把已經分給職工的房子收回。
無論於公於私,都辦不到,哪怕打官司,最後也是一筆爛賬。
何況早年間,大型工廠分房是必備福利。
整個宿舍區就是廠裏的地,廠裏造的房子。
尤其是鋼廠,又苦又累又危險,不分房就很難吸引到職工。
所以整個一鋼新村裏,住的都是爲了鋼廠流血流汗的職工,有些甚至一家三代鋼廠人,死了都是鋼廠魂。
哪個廠領導敢收房子?收誰的?收任何人的,其他人都會脣亡齒寒。
讓成千上萬人下崗,是無奈。
讓成千上萬人無家可歸,那就是人民的敵人。
工人們能把廠長頭蓋骨都掀下來。
所以鋼廠用了另一招,既然房子收不回來,那就索性賣給你們。
按面積大小,再補一筆錢,就能從使用權轉換成產權,這樣房子就徹底歸職工所有了。
廠裏這麼做的目的其實非常簡單,就是爲了錢。
想通過賣產權的方式,回籠一些資金,然後拆東牆補西牆,解決一些燃眉之急。
但問題是,廠裏缺錢,下崗工人更缺錢。
廠裏等着工人掏錢買產權,好給工人發一點工資穩定局面,工人卻等着廠裏發錢買米下鍋,安安穩穩地過個年。
所以這就是一個怎麼畫,都畫不圓的圓圈。
“大哥,你們這個產權,有人買嗎?”周奕的姑姑周愛華問道。
今天是除夕,老爺子提前就發話了。
這個1997年啊,發生太多事兒了,好不容易總算是熬到過年了,一家子應該聚在一起,高高興興、團團圓圓地過個喜慶年。
老爺子說了,這頓年夜飯的錢,他來掏。
他拿出三百塊錢,交給了大兒媳張秋霞,讓她去置辦年貨,雞鴨魚肉、好煙好酒,一樣都不能少。
儘管子女們都說不用他掏錢,可老爺子堅持,這錢必須他來出。
就像還沒分家之前一樣。
周建國主動勸自己老婆收下了這三百塊錢,並且千萬不能省,這麼多年了,確實難得這麼熱鬧,得高興高興。
畢竟自從分家以後,老周家就再也沒有喫過一頓團圓年夜飯了。
往年過年,除夕夜,老頭不是被接到女兒家,就是被接到老大家。
喫個年夜飯,住一晚,第二天再給送回去。
按理來說,就算這年夜飯不用老二家掏錢,那也得在周家老宅喫。
可老二週建軍兩口子生怕別人佔了他們便宜,橫鼻子豎眼的,大過年的看着心裏就窩火。
所以周建國深知老爺子的心思。
於是,今年的除夕這天,大家都聚到了周家老宅。
姑姑早早地帶着女兒過來幫忙了,姑父則去自己父母家幫老人搞大掃除了,晚飯之前趕過來。
今年三叔也帶着老婆孩子回來過年了,這會兒帶着兒子逛街去了,說是要給大夥兒買新年禮物。
周建國繫着圍裙在備菜,張秋霞和周愛華姑嫂兩人正忙着疊紙元寶,因爲一會兒要去給周奕的奶奶上墳燒紙錢。
畢竟上面的人過年了,也不能忘了下面的人。
聽到妹妹的問題,周建國從廚房走了出來:“誰買得起啊,工作都沒了,飯轍都不知道在哪兒呢,花個萬把塊錢買這個什麼產權,圖啥?”
“我聽張嬸他們說,買了這個產權,以後這房子就能賣了。”張秋霞說。
周建國一瞪眼問道:“賣了幹啥?”
“我尋思,周奕以後跟小霜結婚,二鋼那房子太小了,肯定不夠住啊,得給他們換個好點的大房子。周建國,咱手裏不是還有點錢麼,要不咱也把這產權買了吧?以後真要給周奕換房子的話,也方便。”
周建國立刻甩手否決道:“門兒都沒有,都不買,就咱買,說出去不丟人啊。再說了,不買產權這房子不還是咱老周家的嗎,到時候就算真想給周奕換房子,賣不就得了,我看誰敢攔着。那個趙瘸子家前兩年不是就賣了嗎?”
“你可拉倒吧,趙瘸子家賣的那個他們說是不合法的,連房產證都沒有,以後可有得好扯皮了。”
眼看哥嫂兩口子又拌起嘴來,周愛華趕緊勸道。
“好了好了,這有啥好吵的啊,大過年的。再說了,就咱家周奕現在這本事,輪得着你們兩個操心啊,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你倆安安生生的,別給他添亂就行了。”
“咱周奕以後絕對前途無量,你們自己瞅瞅誰家孩子能這麼有出息,咱老周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一提到周奕,本來擡槓拌嘴了大半輩子的兩口子頓時樂得合不攏嘴。
“咦,周奕還沒回來呢?這都除夕了,不會大過年的都回不來吧?”周愛華問道。
“哎,我正愁這事兒呢,我今天早上起來就尋思着要不要給他打電話問問啥時候回來。但他爸不讓,畢竟前些日子說是省裏領導緊急把他叫過去的,估計是又出了什麼要緊的案子,不能影響他工作。”張秋霞愁眉苦臉地說。
一來是趕上過年,闔家團圓的日子,家裏缺了周奕就彷彿缺了根主心骨,大家總是高興不起來。
二來也是擔憂兒子的安全,畢竟上回去武光爬山,結果墜崖,差點沒把她給嚇死。
後來她讓孃家人在雲霞山腳下,請了道士,專門做了場法事,感謝山神保佑兒子。
當然這事兒是偷摸着乾的,沒敢告訴家裏人,畢竟請老道可不便宜。
但她覺得這錢花得值!
周建國倒是十分豁達地說:“你兒子是刑警,咱以後得習慣這種情況,這也是作爲警察家屬要承受的壓力,咱們得理解他,支持他,你要是老絮絮叨叨那你兒子就會有心理負擔,那你就是拖他的後腿。”
“喲,我哥這幾句話說得有水平!有覺悟!”周愛華說着,豎起了大拇指。
就在這時,敲門聲突然響起。
衆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大門口。
“兒子回來了?”
“我來開門!”正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趙敏蹭地一下就飛奔了過去。
門一開,趙敏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後喊了一聲:“哥?”
屋裏幾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可結果看到從門口進來的,並不是周奕。
而是周凱。
幾人都愣了,因爲誰都沒想到,來的居然是快一年沒出現過的周凱。
還是周愛華反應快,立刻換上笑臉走過去招呼道:“呀,周凱來了啊,快進來,快進來。”
順便看了看門外,發現只有周凱一個人,門外沒有周建軍和王翠娥。
周愛華頓時鬆了口氣,她雖然不怵,但大過年的也不想添堵吵架。
“爸,你孫子來看你來了。”周愛華衝陽臺的方向喊道,老爺子的耳朵不如從前了,聽力下降,有點耳背嚴重。
見周愛華打破了僵局,周建國和張秋霞也招呼周凱進來坐,畢竟長輩誰會跟一個小輩過不去。
周凱倒也挨個喊人,直到看見周阿四從陽臺走了進來,才大聲喊道:“爺爺,過年了,我來看看你。”
周阿四顯然沒想到來的會是二孫子,很驚訝。
“小凱啊?”
周凱笑着點點頭,把手裏的東西遞了過去:“爺爺,給你買了點營養品。”
周愛華看着周凱手裏的人蔘和保健品,以及那一身筆挺的西裝,疑惑地問:“周凱,你這穿得有模有樣的,這是發財了?”
印象裏,周凱一直就是吊兒郎當、不務正業的樣子。
所以多日不見,他一下子變得這麼人模人樣了,倒是讓他們不習慣了。
就是周凱的身材、長相和氣質,跟周奕實在差太多了,尤其是氣質這塊,雖然穿着筆挺的西裝,可透露出的還是一股不入流的感覺。
周愛華在心裏默唸:可惜了這身衣服。
聽到這個問題,周凱臉上瞬間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嘴上謙虛地說:“沒有,就是跟幾個朋友合夥開了個小公司,也沒多少人,也就三五十個人吧。”
嘴上謙虛,可臉上的表情,以及肢體語言已經恨不得浮誇得蹦起來了。
“開公司?”張秋霞問道,“你在裏面幹啥啊?”
周凱眉毛一挑,雙手扯着西裝的領子一抖,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地說:“鄙人,總經理。”
這要是給他打個光,來段迪斯科,他能原地扭起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跟看傻子一樣。
周凱什麼德行他們能不知道嗎,幹個小工估計老闆都得嫌棄他好喫懶做。
還總經理,總被處理還差不多。
“來,小凱快坐着陪你爺爺坐一會兒,嘮嘮嗑。”周建國招呼道。
不管怎麼樣,也是上門來看老爺子的,還破天荒的買了東西,那也不能冷落了人家。
可週凱的第一反應,卻像只王八一樣,伸長了脖子探頭張望,然後問道:“我哥……不在家嗎?”
“你哥他工作忙,晚點回來。”
一聽這話,周凱瞬間就直起了腰桿。
“哦,這樣啊。要我說,當警察沒什麼意思,他一個月才掙多少錢啊,這麼累死累活的,不值當。要不,讓我哥上我公司去,我給他安排個副總噹噹,保證比他現在掙得多一倍都不止。”
張秋霞聽了瞬間翻白眼,剛想開口,小姑子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開口道:“成啊,周凱這是真出息了啊。要不你一會兒自己跟你哥說?他剛纔還來電話呢,說正往家趕,最多十分鐘就回來了。”
周凱聞言,瞬間臉色一變,趕緊尷尬地笑道:“下……下回再說,我頂多就坐五分鐘,有飯局,朋友們還等着我呢。”
周愛華也不拆穿他,只是讓他陪爺爺說會兒話。
可週凱卻顯然坐不住了,屁股上跟長了針一樣坐立難安,不時地看向門口,彷彿生怕下一秒周奕就回來了。
剛坐了才三分鐘,周凱就說自己得走了,朋友還在外面等着。
周建國還客套地讓他留下來喫了飯再走,但周凱像驚弓之鳥般撒丫子就跑。
生怕跑慢了,就跟做賊似的被人逮着。
“小凱這是真做生意了?”周建國疑惑地問。
“大哥,長點腦子吧,就你這侄子,跟他爹媽一個德行,完全繼承了他爹媽的所有缺點,屬於一加一大於二了。他做生意?小時候上學,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全的貨。”
張秋霞對小姑子的話深表贊同:“我看啊,八成是老二兩口子,爲了爭面子,特意給周凱置辦了這身行頭,好讓他過來裝裝闊氣。”
“嗯,我覺得嫂子說得對。你瞅他這說得是人話嗎,還給周奕安排個副總當,這口氣大得,吹牛都不打草稿。”
“我們家周奕吶,以後肯定是要當領導的。就算他周凱走了狗屎運真做了生意,我們也不稀罕。就那個誰,那個錢老闆,前天還特意來送年貨呢,人家多大的老闆啊,那別墅大得,咱家還抵不過人家一個客廳呢。”
“就現在跟建業一起合夥做買賣的?”周愛華問。
張秋霞點點頭:“嗯,聽建業說,現在這買賣也是周奕出的主意,還說過了年,差不多就能開工了,到時候優先招咱一鋼二鋼的下崗工人。”
“是嘛,這可是積德行善的好事兒啊。不過有一說一,收人家錢老闆的東西是不是不太好啊,免得有人到時候眼紅,去舉報啥的。”
“嗨,這個我跟你哥心裏有數。雖說這個錢老闆送的都是普通的喫的,說是他廠裏自己生產的。但你哥跟你說的一樣,還是得替兒子注意影響,所以就沒收。但這錢老闆熱情啊,非得要我們收下,最後好說歹說,留了條羊腿,這應該沒事兒吧?”
姑姑點了點頭:“那沒事兒,不算太貴重,起碼說得過去。”
說着,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小霜呢?回老家了?”
“沒,夏天的時候不是已經回去過了嘛。再說讓她一個人回去周奕也不放心。周奕跟他三叔說過了,讓建業到時候去接小霜跟她奶奶,一起來喫個年夜飯。”
張秋霞眼圈一紅:“我問過這孩子,她那兩個叔叔嬸嬸都不是啥好玩意兒,以前每年過年啊,就她跟她奶奶窩在那個小房子裏,加一碗紅燒肉就算是年夜飯了。”
“哎,這孩子也不容易。”張秋霞吸了吸鼻子說,“所以今年必須把她們爺孫倆接過來,熱熱鬧鬧的。”
這時趙敏開口道:“待會兒三舅回來了,我跟三舅一塊兒去接嫂子。”
周愛華看了閨女一眼說:“你有空多看看書,還一年就高考了,少看點電視。”
張秋霞趕緊幫孩子說話:“大過年的,看啥書啊,過年都不讓孩子放鬆放鬆,那將來讀書讀傻了咋辦。”
“她啊,且傻不了呢。”
趙敏衝母親做了個鬼臉。
張秋霞說道:“敏敏吶,晚點去接你嫂子,她說今天中午,她們好像有個高中同學聚會來着,所以不用太早去。她本來不想去來着,可她是副班長,老師都喊她了,那也不好意思不去。”
趙敏點點頭,嘟囔道:“同學聚會啊,不會有人趁機跟我嫂子表白吧?”
張秋霞一聽,毫不擔憂、毫不猶豫地斬釘截鐵道:“嗨,那我一點都不擔心,閻王爺都沒法兒從周奕身邊搶走我們家小霜。”
周愛華聽得頓時一愣,嫂子這麼迷信的人,大過年的怎麼說這不吉利的話?
她哪裏知道,閻王爺真的搶過。
還沒搶成。
……
“同學們,時隔一年多,能再次看到你們,王老師我深感欣慰啊。”
“雖然呢,你們是我從業二十幾年來,帶過的最難帶的一屆學生。”
“但是,我現在看着長大的你們,覺得那三年的辛苦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有的同學考上了心儀的大學,也有的同學雖然沒考上,但也沒關係。”
“雖然王老師那三年一直跟你們唸叨,說考不上大學你們的人生就完了。”
“但老師今天得跟你們說句實話,那都是嚇唬你們的。考得上大學固然好,可要是考不上啊,也沒關係,以後你們會在各行各業發光發熱,未來的路還長得很。”
一家裝修普通的飯店裏,滿滿當當坐了五張桌子。
都是二十歲左右、朝氣蓬勃又稍顯稚嫩的年輕面孔。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五十歲左右戴眼鏡的中年婦女,剛纔這一番話就是她說的。
她是陸小霜的高中班主任,王淑雲老師。
王老師說着,端着酒杯站了起來,同學們見狀,紛紛也跟着站了起來。
“來,同學們,值此新春佳節,王老師在這裏敬你們所有人一杯。”
“祝你們的人生前路坦蕩,平安順遂,前程似錦!”
衆人紛紛舉杯附和,一時間歡聲笑語。
王老師顯然心情大好,把杯中啤酒一飲而盡:“當然了,也要感謝龔靜同學和她的父母,給咱提供了自家的飯店讓我們舉辦這次同學會,還只收了我們菜的成本價。大家謝謝龔靜同學。”
一個齊耳短髮的女生不好意思地笑着。
坐下之後,王老師湊到坐在自己左手邊的陸小霜耳邊說:“小霜,今天聚會的錢,你就不用給了,你那份老師替你出。”
陸小霜趕緊擺手:“不用不用,王老師,我自己有錢付的。您高中三年已經夠照顧我了,不能再給您添麻煩了。”
“小霜,你聽老師說,老師知道你不容易,也聽說了你上了大學後,靠自己打工掙學費和生活費。所以他們通知你的時候我就跟他們說了,不算你那份。”王老師握着陸小霜的手,語重心長地說。
“王老師,我真的不是跟您客氣。我現在已經不出去打工了,我在稅務局有一份實習工作,比我兼職掙得多。”
王老師一聽,頓時滿臉的驚訝:“稅務局啊?你不是才大二嘛?哎呀,不錯不錯,果然學習好就是不一樣。真好,真好。”
陸小霜沒有過多的解釋,她知道這不是單單學習好就能得到的機會,其實全靠周奕和吳隊,自己才能去稅務局的。
所以儘管只是一份實習的工作,但她對待這份工作的態度是百分之百的認真,更是一百二十分的用心去學習。
因爲她不想給吳隊丟人,就像周奕說過,關係戶不可怕,只要比其他人優秀就可以了。
可怕的是那些憑藉關係,屍位素餐,佔着茅坑不拉屎的人。
所以這半年多以來,她的工作態度和工作能力,全都得到了領導的認可。
“哦對了,同學們,還有一句話,王老師想跟你們說的。”王老師開口道,“就是談戀愛這件事,我知道,其實當初咱們班裏是有幾對鴛鴦的,也有人暗戀啊啥的。”
“當初老師反對你們早戀,主要是怕你們耽誤了你們學習。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你們都是成年人了,老師希望你們能勇敢、大膽地去追求愛情。”
“因爲你們這個年紀的愛情,是最美好、最純粹的。”
王老師的話音剛落,陸小霜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了周奕的身影。
但不只是甜蜜,還有擔憂。
因爲周奕這次走得確實非常倉促,他說是省裏有緊急任務,其他什麼都沒說。
當陸小霜問他能不能趕回來過年的時候,他的回答是:不知道,不過我儘量。
陸小霜其實並不是很在意過年一定要團聚,她更擔心的,是周奕的安全。
畢竟這麼緊急,就說明這次任務伴隨着很大的風險。
“奕哥,趕不上過年也沒關係,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
午後的公交車上,人不多。
陸小霜靠着窗,呼吸着從窗縫裏透進來的新鮮空氣。
喫完飯,有同學張羅着說要去唱卡拉OK,陸小霜對此並不怎麼感興趣,所以就先回去了。
跟她同行的,還有一位男同學,是他們高中的班長,叫衛海。
他說自己剛好和陸小霜同路,所以就一起走了。
當然一起坐車的還有個女生,不過前兩站剛剛下車了。
陸小霜突然感覺有人坐到了自己身旁,轉頭一看,是衛海。
“陸小霜,宏大怎麼樣?”坐過來的衛海笑着問。
他的高考成績也非常好,考上的是省城的重點大學,不亞於宏大。
“挺好的啊,主要是離家近,方便照顧我奶奶。”
衛海點點頭:“是啊,省城確實離得太遠了。我們寢室一個室友,跟他女朋友就是異地戀,兩個人一年到頭都見不了幾面……”
衛海說着說着,突然發現,這話似乎和自己本來想表達的意思有點背道而馳了,於是便趕緊閉嘴了。
不過見陸小霜並沒有主動找話題的意思,他糾結了一下,鼓足勇氣問道:“陸小霜,前面王老師說談戀愛的時候,我看你沒說話。怎麼樣?你們學校有人追你嗎?”
陸小霜的右手搭在車窗邊緣,託着自己的下巴。
聽到這個問題,她搖了搖頭說:“沒有,我在學校裏基本不怎麼和男生接觸。”
聽到這個回答,衛海頓時心頭一喜。
“小……小霜,其實上高中那會兒,我就一直……挺……挺關注你的。你……覺得我人怎……怎麼樣?”衛海鼓足勇氣說道。
陸小霜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委婉地說道:“班長,你是個好人。”
衛海心裏咯噔一下,不知道對方這是在拒絕他,還是沒明白他的意思。
於是一咬牙索性把話挑明瞭:“陸小霜,我……我一直都默默地喜歡……”
他的話音未落,陸小霜就主動說道:“班長,對不起,我有男朋友了。”
聽到這句話,衛海瞬間卡殼了。
“你……你不是說在大學裏和男同學沒什麼接觸嗎?”
“他不是我同學。班長,你很優秀,我相信你會找到更合適的女孩兒的。”陸小霜微笑着說,“更何況,他在我的世界裏,沒人可以替代。”
“所以,對不起啦,祝你早日找到那個心儀的人。”
衛海看着陸小霜認真的眼神,微微嘆了口氣:“哎,我明白了,謝謝你的坦誠,希望以後咱們還是朋友。”
“那當然,我們是同學嘛。班長,我前面就到站了,先下車啦。”
“哦哦,好。”衛海說着,趕緊站起來,給陸小霜讓路。
售票員喊着前面站點的名字,站在車門口的陸小霜扭頭衝衛海揮了揮手。
看着眼前這個窈窕的身影,和與高中時截然不同的自信氣質,衛海心裏,五味雜陳。
他本以爲,這會是一段惺惺相惜的感情的開始。
怎料,卻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公交車開始減速,緩緩向路邊的車站靠近。
陸小霜的眼神瞬間就亮了,她的眼裏滿是驚訝與欣喜。
衛海的注意力瞬間就被她的側臉吸引了,因爲陸小霜笑了,那種笑容是發自肺腑的高興,和剛纔對自己的微笑截然不同。
因爲陸小霜在車站站牌旁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車停穩,車門一開,她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車,然後撲進了周奕早已張開的懷抱之中。
“奕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啊?”陸小霜上上下下地檢查個不停。
周奕摸摸她的腦袋笑道:“放心,沒缺胳膊少腿。”
陸小霜趕緊伸手,捂住了周奕的嘴巴:“呸呸呸,大過年的,不許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那我管不住我這張嘴咋辦?”周奕壞笑道。
下一秒,一雙柔軟的雙脣就吻了上來。
公交車緩緩駛離,衛海看着路邊,踮起腳尖主動親吻男方的陸小霜,終於徹底死心了。
片刻溫存過後,陸小霜吐氣如蘭,紅着臉低下了頭,緊緊抱住了周奕。
周奕也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了。
“奕哥,歡迎回來。”
周奕卻在她耳邊悄悄地問:“今天怎麼這麼主動啊?不會是車上有喜歡你的男生吧?”
被戳穿小心思的陸小霜臉頓時緋紅:“討厭,不理你了。”
周奕趕緊追上去,牽起了她的手。
“對了,你怎麼知道要在這裏等我的?”
“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啊,這點小事可難不倒我。”
“騙人,你肯定是問過我奶奶了。”
“咳咳咳……同學聚會怎麼樣?”
“挺好的啊,不過我就喫了個飯,喫完了他們說要去唱卡拉OK,我沒去。”
“爲什麼不去啊?”
“嗯……我不會唱,而且五音不全,唱得難聽很丟人的。而且……卡拉OK應該不便宜吧。”
“五音不全?真的假的?”
“真的啊。”
“說起來,我還沒聽你唱過歌呢。”
“對哦,奕哥,這麼說起來,我也沒聽你唱過歌呢。要不……公子給本姑娘唱個小曲兒?”
“嘿,警察你也敢調戲啊,膽肥了啊。”
“吳隊允許的,你不唱我回頭跟吳隊告狀。”
“好好好,怕了你了,那我隨便唱兩句。”
午後的陽光下,周奕和陸小霜手牽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冬日暖陽在他們身上靜靜流淌,拉出長長的影子,相依成最美的詩。
周奕開始輕輕哼唱……
——來吧,來吧,相約九八。
——來吧,來吧,相約九八。
——相約在銀色的月光裏。
——相約在溫暖的情意中……
……
老周家,客廳裏,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看着春節聯歡晚會。
陸小霜靠在周奕身上,周奕用自己的身體,和一件大衣裹着她,讓她一點都不感覺冷。
周奕還時不時地給她喂喫的。
突然,電視機裏傳出了那英和王菲的歌聲。
——來吧,來吧,相約九八……
當唱到高潮部分的時候,陸小霜立刻瞪大着眼睛,滿是驚訝地回頭看着周奕。
周奕臉上則帶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神情地凝視着她。
周奕在陸小霜的額頭輕吻了下。
“小霜。”
“新年快樂。”
同時,周奕在心中默唸:你好,遲來的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