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孟凱已經找到那個和孫大雷曾經在一起過的女人後,周奕和陳嚴一商量,決定兵分兩路。
陳嚴留在這裏等五號的畫像結果,畫像出來之後,直接找戶籍管理部門去調查,如果配合力度不夠,就打電話給潘宏傑。
而且關於這個五號,周奕還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就是有沒有可能,這個五號也是個前科人員。
因爲從手機店店主的描述裏可以知道,這個買手機的五號,似乎是個幹體力技術類工作的。
既然他在肅山有穩定工作的地方,那就不像孫大雷那樣是在外地“務工”的本地人。
那一號或者孫大雷和這個人的關聯,又是怎麼產生的呢?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和一號與孫大雷的關係一樣,監獄!
即便不是獄友,那也可能是以前道上混的舊相識,這類人坐牢的可能性很大。
有畫像,又有腿瘸的特徵,再加上可能坐過牢,這三項疊加到一起,除非這人連戶籍都不在肅山,是個突然從天上冒出來的傢伙。
否則找到他,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周奕則跟着孟凱去找那個叫田甜的女人。
這名字倒是挺好聽的,只是路上聽了孟凱說的情況之後,周奕發現名字和命運真的無關。
從孫大雷他們村離開後,孟凱就去了鎮上的中學,打聽消息。
但是這個時間點,學校都已經放假了,除了看門大爺之外,基本上一個人都沒有。
不過他是本地縣局刑偵大隊的,找人還是得心應手的。
他都沒去當地派出所,因爲他知道派出所也忙不過來,現在人手能撒出去的都撒出去了。
他直接去了當地政府尋求幫助,地方上當然也知道現在出大事了,不敢怠慢。
巧合的是,幫忙的人就讀過這個中學,也有其他工作人員也上過這個學校,畢竟鎮上就一所中學,本鎮戶籍的基本都讀過。
孟凱靈機一動,直接問他們有沒有和孫大雷同一屆的。
沒想到還真有,只不過是隔壁班的,她確實記得孫大雷這人,也知道他輟學以及後來坐牢去了,但出獄之後的事就不清楚了。
不過她說她比自己小一歲的表妹也是他們一屆的,而且還和孫大雷是一個班的。
她表妹現在在城裏工作安家了。
孟凱就趕緊讓她打電話聯繫,然後又通過她表妹找其他同學,就這麼聯繫了兩三個人之後,沒想到居然還真的被他找到了線索。
前些年,有人在城裏見過孫大雷和田甜在一起。
同學之間,對於這種男女同學搞對象結婚的消息,都是相當熱衷的,所以傳播得特別快。
但初中同學之間感情其實都不深,平時會走動的也很少,只不過都在一個鎮上,總歸有機會在哪兒碰上,然後聊幾句。
所以更多的,也就打聽不到了。
不過只要有名字就夠了,孟凱馬上又跑去當地派出所去查這個田甜的戶籍資料。
查到地址後,他就直接去田甜家上門調查了。
結果讓他大跌眼鏡的事情來了。
這個田甜家也是當地農村的,父母健在,家裏還有一個弟弟。
孟凱上門詢問得知,田甜不在家,而且已經好幾年沒回過家了。
她父母一提到她,就跟見了仇人一樣,對她各種辱罵,罵她是白眼狼,罵她是婊子,在城裏當小姐,丟盡了他們的臉。
還說她年紀輕輕就人盡可夫,不知道跟哪個野男人生了個野種。
罵得孟凱都插不上嘴,他說很少見父母會這麼罵子女的。
由於田甜的父母情緒激動,問多了就急眼,所以孟凱也沒能問到多少東西。
沒辦法,他只能去找村幹部,然後通過村幹部找到了在附近水泥廠上班的田甜的弟弟田貴。
田貴對於姐姐的態度,和兩個老人截然不同,當得知孟凱是警察後,反而關心地問自己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孟凱察言觀色,就知道姐弟倆私下關係應該還不錯,於是表示他姐沒事,只是自己需要找她瞭解一下情況。
從田貴那裏,孟凱大致知道了田甜的經歷。
田甜初中畢業之後,就沒再讀書了,混了幾年後就跟着小姐妹去城裏進廠打工了。
本來也沒什麼,這就是農村不讀書孩子的正常途徑,八十年代還沒有南下務工的大環境,所以農村年輕人也只能去城裏打工。
結果不到一年,突然田甜就挺着個大肚子回來了,把家人直接看傻了。
父母問她孩子是誰的她不說,問她是不是被人糟蹋了也不說。
由於當時月份太大,已經不能引產了,所以就只能把孩子生下來,最後他姐生了個男孩兒。
田貴說他父母是很好面子的人,因爲姐姐的事被村裏人指指點點,然後兩人轉頭就把火撒到姐姐頭上。
天天在家裏罵她,罵她賤貨,罵她丟人現眼。
田甜在家就天天哭,後面還沒出月子,就抱着孩子跑了。
他父母不僅沒着急,還一直罵她最好跟那個野種死外面了纔好。
田甜再回家,已經是兩年後了,當時是帶着孩子回來的,穿得很時髦,化着妝,買了很多補品之類的。
但結果一頓飯都沒喫完,父女倆又吵得不歡而散,他爸更是把女兒買的補品都扔了出去。
田甜抱着兒子臨走前,偷偷給田貴塞了兩百塊錢,讓他別跟父母說。
再後來,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村裏開始流傳田甜在城裏當小姐的消息,這更是把他父母給氣壞了。
因爲親戚的一些紅白事,田甜中間也回來過幾次,可只要回來就免不了要和父母大吵一架,鬧得雞飛狗跳,田貴說自己夾在中間左右爲難。
田甜最近一次回家,是一個人回的,倒不是回來看望父母的,而是因爲好像要辦什麼東西,需要家裏的戶口本用一下。
經過了這麼多年的折騰,姐姐和父母的關係已經降到冰點了。
田貴說他能從姐姐的眼裏看到漠然,就是那種心如死灰的眼神。
這個家她唯一還在乎的,可能就是自己這個比她小了八歲的弟弟了。
那次離開的時候,田甜給他塞了一千塊錢,以及城裏的一個地址。
告訴他,自己現在在城裏開了個美髮店,讓他有空來城裏玩兒。
還叮囑他早點娶個媳婦兒,而且要娶個好姑娘。
孟凱拿到的,就是這個美髮店的地址。
至於和孫大雷在一起的事,田貴表示不知道,他甚至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周奕聽到美髮店三個字的時候,心裏咯噔一下,心說不會又是那種美髮店吧?
不過等他們趕到地方之後,周奕才發現是自己想多了。
這確實是一家正兒八經的美髮店,掛着“甜甜美髮店”的招牌。
只是門面不大,牆上貼着各種時髦髮型的海報。
理髮椅、大鏡子、架子上擺着大圓筒的吹風機,還有剪刀、電推之類的。
午後的冬日,沒什麼生意,店裏放着舒緩的港臺老歌。
店裏就兩個人,一個燙着時髦大波浪穿紅戴綠的女人,坐在門口的櫃檯後面。
另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正在掃着地上的碎頭髮。
這種一看就是正宗的美髮店,而不是那種掛小粉燈連把剪刀都找不到的。
“喲,兩位帥哥,剪頭還是按摩呀?”
一見兩人進屋,女人立刻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笑臉相迎,高跟鞋的聲音砸在地面上啪啪響。
周奕打量了下對方,其實年紀不大,長得也不錯,就是濃妝豔抹看着有些過於成熟了。
“你是這兒的老闆娘?”
“對啊,兩位帥哥生面孔啊,第一次來吧?”
周奕看對方這熱情的態度,就知道女人很會做生意,服務行業態度第一,要不然後來某個火鍋品牌怎麼能做這麼大呢。
再加上又是個年輕漂亮打扮時髦的老闆娘,很容易吸引男顧客,尤其是一些老男人,很容易被迷得五迷三道。
“你是田甜吧?”周奕說着,亮出了證件。
看到警官證的一瞬間,周奕發現對方的眼裏閃過一絲慌亂。
但對方調整得很快,馬上就用笑臉把情緒給掩蓋過去了。
“喲,警察同志啊,小紅快給兩位警察同志倒杯水。
“不用麻煩了,謝謝,我們就是你幾個問題,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
田甜點了點頭,順便撩了下頭髮,避開了周奕的目光。
“你認識孫大雷嗎?”
聽到這個問題,田甜又開始擦頭髮,顯然她在思考該怎麼回答。
猶豫了三秒鐘後,她還是點了點頭:“認......認識。”
“你們倆是什麼關係?”
“同學,初......初中同學。”
周奕頓了頓,等她繼續往下說,但對方卻沒下文了。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挺久了吧,好像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在農村碰到的。”
周奕留意到,田甜說這話的語氣,明顯要比前面穩了許多,說明她已經調整完了對突如其來的意外的應對心理。
“去年過年?”周奕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這話八成是孫大雷教她的。
因爲在此之前,孫大雷只有去年過年回家了。
“可你爸媽和你弟都說,你已經一年多沒回過家了啊。”
這拆穿,來得猝不及防,田甜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
周奕冷冷地問道:“麻煩你跟我解釋解釋,你去年過年去農村哪個親朋好友家了?我們可以去覈實一下。”
一句話,就把田甜編造謊言的可能性給堵死了。
周奕已經摸清楚了,一號是個極其狡猾而理性的人,但孫大雷不是。
孫大雷應該是個更感性的人,否則也不會這麼相信孫威。
所以如果是孫大雷教田甜撒謊的,那細節就不可能設計得很周密。
他只想到了自己去年過年回家的合理性,卻沒想到田甜過年不回家這個漏洞。
被周奕冰冷的目光盯着,田甜頓覺如芒在背,她試圖辯解,但顯然一時半會圓不了謊。
她這.....那......地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突然,她長嘆一聲,似乎像是放棄了掙扎。
她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動作熟練地點上,然後用力抽了一口之後,抬頭微微皺眉地看着周奕問道:“他是不是出事了?”
周奕猶豫了兩秒鐘,平靜地回答了三個字:“他死了。”
因爲他從田甜的眼角,看到了一點呼之慾出的淚水,所以他決定用實話來試探。
“啪嗒……………”一旁掃地的叫小紅的姑娘手裏的掃帚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小紅,今天不營業了,提前下班了,你回去休息吧。”田甜夾着煙,對姑娘說,末了她又補充了一句:“算你一天的工錢。”
“哦………………好,謝謝甜姐,那......我先走......走了啊。”小紅有些手足無措,但周奕看得出不是那種有所隱瞞的緊張,而是太年輕沒有社會經驗的慌亂,因爲看着也就是個十六七的小姑娘。
小紅前腳剛走,田甜後腳就把門給關上了,收音機裏的歌聲也戛然而止。
關閉前唱的,是張國榮的《當愛已成往事》,正好唱到那句“你不曾真的離去,你始終在我心裏”。
田甜關上收音機後再轉過身來,周奕發現她哭了。
沒有聲音,沒有激動,就是煙霧裏那張豔麗的臉上,掛着兩行無聲的淚水。
周奕有些奇怪,孫大雷不是廢了嗎?怎麼這女人對他居然是有真感情的?
“警察同志,我能問下,他是怎麼死的嗎?”
“不行,我們有原則,我不能告訴你。”周奕斬釘截鐵地說。
“哎……………好吧。”
“但是你可以幫我們,至少讓他死個明白。你懂我的意思吧?”周奕試探着問。
他摸不準孫大雷究竟告訴過他多少東西,所以他用一些非常模棱兩可的話術來試探。
田甜吸了吸鼻子,點點頭說:“既然人都死了,那你們想問什麼就儘管問吧。”
看得出來,這女人性格比較直,那周奕也就直截了當地問了。
田甜說她和孫大雷上初中的時候,其實並不熟,而且孫大雷中途輟學了,再後來就聽說他坐牢了。
她自己的事,她沒有細說,只是非常簡略地一筆帶過了。
不過周奕大致能夠猜到,多半是當年初入社會,不識人心,碰到渣男了。
要麼是始亂終棄,要麼就是第三者插足了。
所以自從孫大雷輟學後,他們就沒再見過面。
再次見面,已經是三年多之前了。
她說有天晚上自己喝醉了,然後打車,在車裏不僅吐了,還不省人事。
而她打到的那輛車,正是孫大雷開的出租車。
孫大雷認出了她,不僅沒有對她做什麼,還爲了照顧她當晚生意都沒做。
這讓之後清醒的她感動不已。
當然,那時候她並不知道這個老同學不行了。
至於爲什麼大半夜會喝成這樣,她沒提,而且說的時候眼神也有一些閃躲。
這說明她心虛了。
結合孟凱得到的消息,周奕估計多半她確實曾經做過一段時間的色情行業,畢竟她要活下去,還要養孩子。
但周奕對這種歷史問題沒有任何興趣。
從那之後,兩人的接觸就開始頻繁起來。
孫大雷經常接她下班,兩人一起買菜做飯,他對她的兒子也很好,沒有一絲的嫌棄,甚至視如己出。
雖然他坐過牢,脾氣有點暴躁,但從來沒有強迫過她發生關係,這對於她這個在男人身上喫過大虧的女人而言,簡直是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的好男人。
可唯一讓她感到奇怪的是,孫大雷對自己的靠近和撩撥,表現得非常抗拒,總是躲着,所以兩人的關係始終沒有定下來。
直到有天晚上,她把孩子送去了朋友家住,然後把孫大雷約回了出租屋,做了一桌子的飯菜,還喝了酒,還穿了最性感的睡裙。
本以爲藉着酒勁,一切都能順理成章,可沒想到孫大雷卻把她給推開了。
她說自己當時感到了巨大的羞辱,於是直接拿起旁邊的水果刀抵住脖子,質問孫大雷是不是嫌自己髒,否則爲什麼要這麼對自己。
然後孫大雷才哭着把自己已經不是男人的事情告訴了她。
而大致情況和謝青山在監獄那邊瞭解到的差不多,甚至細節還更少,因爲田甜並不知道孫大雷的仇人叫趙金全。
當晚之後,田甜就帶着兒子和孫大雷開始同居了。
她把之前的工作辭了,找了一家理髮店當學徒,從打雜開始。
她說自己也說不上來爲什麼,總之她覺得反正也沒有男人會要自己,而孫大雷也找不到別的女人願意跟着他了,於是兩人就在一起了。
周奕覺得,這其實就是田甜沒文化,說不出什麼多有深意的話才這麼說的。
如果換一個文藝女青年來,那應該就是“兩個破碎的靈魂相互擁抱”了。
田甜說他們沒打算結婚,覺得就這樣也挺好的,畢竟走到結婚那步需要面對的東西太多了。
孫大雷那時候工作很努力,因爲他承諾,要給田甜開一家自己的理髮店,當老闆娘。
至於兩人的過往,屬於彼此墨守成規不去觸碰的東西。
直到九五年秋天的一個傍晚,突然有個男人找上了門。
周奕一聽,趕緊問道:“這男人長什麼樣?多高多瘦?身上有什麼明顯特徵嗎?”
田甜卻木然地搖了搖頭:“過了太久了,我不記得了。”
周奕雖然無奈,但也只能認命,確實沒幾個人能記得兩年前偶然見過一面的人長什麼樣。
可田甜突然又補充了一句:“我只記得......他好像是個瘸子,走起路來姿勢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