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口問問題的是金世元教授，他對和外資藥企合作的事格外上心。
畢竟這牽扯到不少的東西。
方言先對着金老點了點頭：“金老問的這個問題，也是我正想跟各位前輩說清楚的。通知是肯定要通知的，畢竟就算...
“去跟他聊聊趙正義這孩子最近的課業進度，順便問問，下個月院裏組織的少年中醫實踐觀摩團，有沒有可能讓正義跟着去。”方言腳步不疾不徐，說話時聲音壓得低而沉，像一泓靜水底下暗湧的溪流，“他背得熟，但光背不行——得見人，得摸脈，得看舌，得聽老師傅們怎麼跟病人說話。那些老藥工抓藥的手勢、老鍼灸師進針前那一下懸腕停頓的呼吸節奏，比書上寫的‘補瀉手法’更真實。這些，不是關在家裏教出來的。”
安東跟在他身後半步，聞言一怔：“觀摩團？那不是隻收十歲以下、已通過《內經》《難經》基礎考覈的學員？而且今年名額就六個，全給了上學期期末考前三名……”
“所以纔要現在問。”方言側過頭，眸色淡靜，卻自有不容置喙的分量，“林文彬是王玉川先生的關門弟子，又是這次觀摩團的副領隊，他說話，分量夠。而且——”他頓了頓，脣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他今天親眼看見趙正義把《靈樞·經脈》十二條循行、是動所生、連同寸口脈法對應臟腑病機全都背得如數家珍。這種孩子，不帶去見見世面，反倒留在教室裏日日聽‘足陽明胃經起於鼻旁’，纔是浪費。”
安東明白了，點頭應下，又忍不住低聲嘟囔：“可那幫孩子……真能這麼快就服氣？李剛剛纔鞠躬的時候，手指都攥成白的了。”
“服氣？”方言輕笑一聲，腳步未停，目光掠過走廊盡頭一扇半開的窗，窗外梧桐新葉初展，在四月的風裏輕輕晃動，“小孩子哪有真正服氣的。他們只是暫時啞火了。火沒滅，只是被水澆得滋滋冒煙，等水乾了，火星子還會蹦。”
他忽地停下，抬手扶了扶眼鏡架，鏡片後的視線沉而準：“你記住，人這一輩子，最難跨過的坎，從來不是別人比你強，而是你明明知道他比你強，還非得咬着牙不信——這種不信，不是蠢，是心氣還沒被打磨圓潤。趙正義現在也是這樣。他贏了背誦，贏了理解，可他在教室門口對李剛那一鞠躬，不是謙遜，是試探；他在孩子們圍上來時說‘你們可以問我’，不是分享，是亮刀。他想看看，誰真服，誰假從，誰嘴上認輸，轉身就在背後拉幫結派。”
安東聽得怔住，半晌才道：“那……您不管管？”
“管？”方言終於轉過身，正面對着他，語氣平靜，卻像一記敲在青石上的木魚聲，“我若現在出面壓一壓，李剛他們明天就真敢在食堂打翻趙正義的飯盒，然後哭着喊‘林老師，他欺負人！’——因爲他們的委屈，會比我這個師父的威嚴更‘正當’。孩子們心裏那桿秤，不靠大人撥，得靠自己一次次撞上去，撞疼了，撞裂了，才知道哪兒是實，哪兒是虛。”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衣袋裏一枚溫潤的舊銅錢——那是老陸當年傳給他的，一面刻“守正”，一面鑄“出奇”。
“正義這孩子，太像他師爺年輕時候了。骨頭硬，嘴上不饒人，認死理。可老陸五十歲才明白，真正的‘守正’，不是處處較真，而是懂得在該讓的地方讓半步；真正的‘出奇’，也不是處處爭先，而是看清了哪條路最遠，反而肯多走三裏泥濘。”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是放學鈴。遠處教室裏陸續傳出收拾書本的嘩啦聲、小孩子的談笑聲、跑跳的腳步聲。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抱着作業本匆匆路過，看見方言和安東，遲疑了一下，還是踮起腳尖，仰起臉來，聲音細軟又帶着點怯生生的試探：“叔叔，您……您是趙正義的舅舅嗎？”
方言微微彎腰，與她平視，點頭：“是。你找他有事？”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攥着作業本邊緣，指節微微發白：“我……我想問他，《素問·陰陽應象大論》裏說‘善診者，察色按脈，先別陰陽’，可我們昨天看林老師給張奶奶號脈，明明張奶奶舌頭很紅，卻說是陰虛火旺，不是實熱，這是爲什麼呀？”
她一口氣說完，胸脯微微起伏，像只鼓足勇氣撲棱翅膀的小鳥。
方言沒答，只偏頭看了安東一眼。
安東立刻會意，從隨身帆布包裏取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鉛筆，蹲下身，溫和道：“來，姐姐幫你記下來。回頭讓你趙正義哥哥上課講完，咱們一起琢磨。”
小姑娘用力點頭，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來，轉身跑開時，馬尾辮在腦後歡快地一甩一甩。
方言直起身，望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才緩緩道：“你看，不是沒人服。是服的人，還不敢站出來。他們怕被當成‘投敵’，怕被孤立。所以得有人先給他們撐一把傘——不是替他們擋雨，是讓他們知道，雨裏站着，也有人願意遞傘。”
安東若有所思，忽而抬頭：“那您剛纔說的觀摩團……”
“嗯。”方言重新邁步，走向教師辦公室，“我要的不是名額本身，是要讓林文彬當着全班的面宣佈：趙正義，作爲本次觀摩團特邀觀察員，隨團赴京西中醫院附屬門診部，參與爲期五天的臨牀見習。”
安東一愣：“特邀觀察員？這名字……”
“名字不重要。”方言脣角微揚，眼底卻極清，“重要的是，他不是‘被破格錄取’，也不是‘走後門插隊’，他是‘被邀請’。邀請，意味着資格已被公認；觀察員，意味着他尚在學習，而非凌駕衆人之上。林文彬若真答應，下週晨會，他就會當衆念這份通知——所有孩子都會聽見，所有家長都會聽說。一句‘特邀’，就把‘排擠’的根基，從‘嫉妒他特殊’，悄悄挪到‘我們怎麼沒被邀’。”
他推開教師辦公室虛掩的門，陽光斜斜切進來，落在地面一道金線。
林文彬正伏案批改作業，聽見動靜抬頭，見是方言，立刻擱下紅筆，起身相迎，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敬重：“方主任，您怎麼親自來了？”
方言沒寒暄，也沒客套，只將一張疊得齊整的紙從口袋裏取出，輕輕放在他案頭：“林老師，這是趙正義這周默寫的《靈樞·本輸》全文，包括十二經脈井滎輸經合穴的定位、主治、配伍禁忌，以及他按我要求做的三條臨牀推演——一條治小兒夜啼，一條治老人便祕，一條治婦人經期腹痛。字跡工整，邏輯自洽，藥性歸經無一錯漏。”
林文彬怔住，忙展開細看。紙頁素淨，墨字清峻，確是孩童手筆，卻無半分稚拙，反透着一股近乎冷冽的精準。他越看，眉頭越松，末了抬眼，眼中已全是歎服：“這孩子……真是……”
“他需要一個出口。”方言截斷他的話，語氣平緩卻極有力，“不是關在教室裏比誰背得多，是走出去，看真實的病人怎麼喘，怎麼咳，怎麼攥着藥方站在中藥櫃前發抖。他懂理論，但他不知道，一個咳嗽三年的老太太，聽到‘能根治’三個字時，手會抖成什麼樣；他記得穴位，但他沒摸過八旬老農因風溼蜷曲三十年的手，沒試過在對方顫抖的皮膚上，如何穩住毫針的第一刺。”
林文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是那種卸下所有防備的、由衷的笑：“方主任，您這是……給我出題呢。”
“不。”方言搖頭，目光澄澈如洗，“我是把答案，交到您手上。”
辦公室裏一時靜默。窗外風過樹梢，沙沙作響。
林文彬低頭，重新看向那張紙，指尖撫過“井滎輸經合”五個小楷，良久，終於抬眸，聲音不高，卻字字入釘：“下週一晨會，我宣佈。趙正義同學，以特邀觀察員身份，加入少年中醫實踐觀摩團。名額不佔編制，但全程參與，記錄計入本學期臨牀素養考覈。”
方言頷首，未再多言，只朝他微微一禮，便轉身離去。
安東緊隨其後，走到門口，忽聽林文彬在身後開口，聲音輕卻極穩：“方主任。”
方言停步。
“趙正義這孩子……”林文彬望着窗外，聲音裏有感慨，有敬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他今日當衆說‘你們罵我可以，罵我師父，就是不行’，這話，我記下了。以後這班上，凡有學生再敢妄議方言先生醫德醫術，不必等您開口，我先讓他停課反省三天。”
方言沒有回頭，只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在耳後一拂——那是老輩中醫人之間最鄭重的謝禮，無聲，卻重逾千鈞。
他推門而出，陽光瞬間傾瀉滿身。
走廊另一端，趙正義正被三四個孩子圍着，他一手抱着課本，一手比劃着什麼，小臉繃得認真，聲音清亮：“……所以不是所有舌紅都是熱證！得看舌質是不是胖嫩、舌苔是不是少而幹，還得問她晚上睡不睡得着，小便黃不黃——這些，書上不會寫那麼細，得問病人！”
幾個孩子仰着小臉，聽得入神，連方纔還冷着臉的李剛，也站在人羣外圍，雙手插在校服褲兜裏，目光沉沉落在趙正義身上，沒說話，卻也沒走。
方言腳步未頓，只將手插進褲袋，指尖觸到那枚溫潤銅錢。
守正。
出奇。
風過長廊，捲起幾片新落的梧桐葉，打着旋兒，輕輕落向地面——不急，不爭，卻自有其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