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鐘頭後,朱涵的採訪完畢,爲深衣所掩蓋的苗條身子跳落車後隨手將門關上。馬車開始緩緩地小跑,放下的墨綠色窗簾將蔭涼的內室與外面火熱的世界給隔絕開來。
座位對面的未晴遞過來一套衣衫,笑嘻嘻道:“爵爺又喬裝改扮了,今次準備在哪兒下車,不會是文心坊吧?”
什麼事都瞞不過兩個人,即貼身婢女真兒和文書未晴。阿圖帶後者出來辦正事的時候,不止一次於歸來的中途落車,其中有好幾回都是在文心坊一帶下的,久而久之就難免有點露馬腳了。可她也只能是猜測而已,文心坊那麼大,她哪能知道自己去了哪座宅子,會了哪位妹妹。
“你嘴巴太長,以後會嫁不出去的,就算嫁出去也遲早會被休掉。”阿圖瞪着眼說。隨即解開身上那套豪華深衣,換上套普通的青色直綴,又解下頭上的銀冠,衝着她喊:“喂。幫老爺我來戴網巾。”
未晴撇撇嘴坐了過來,讓他半轉過身子,手腳麻利地將一個黑網罩套在他頭上,拉緊網巾下端的絲繩束緊額頭後繫結,最後再於頂網口收緊髮髻。
雖然嘴巴快且長,可手腳也順溜,幹起任何事情來都是又快又好。阿圖拍拍腦袋,滿意道:“其實有個辦法可以讓你可愛十倍。”
“什麼辦法?”未晴樂呵呵道。
“喫啞藥。”阿圖哈哈大笑。
未晴怒哼一聲,坐去了對面的位置,拿起公事包開始翻開他從競買堂裏帶回來的文書,文檔歸案的活一向都是她乾的。阿圖瞅了她一眼,自顧自地拿起本書看了起來,翻到會心之處,怡然而笑。
如此笑了兩次後,對面的長嘴婢女終於忍不住了,問道:“爵爺上次看的《花偶記》裏娶了一百房夫人,這本《三百桃花娘》不會是三百房夫人吧?”
阿圖從書上收回目光,笑道:“本爵還沒看完,介紹上是說有三百個女人。可就情節看來,估計最終不會有三百房夫人,而是總共有三百個女人被主角那個了。”
未晴難以置信道:“這麼多!對了,他跟那些女人好了,又不娶回去,她們以後怎麼嫁人呢?”
“當作者的都只管挖,可不管埋。”
“啊!那豈不是太扯了嗎?根本就不合情理。”
“管它合不合情理。閒書嘛,就是讓人看着開心的。”
未晴無話可說,低頭去看她的文書。過了會,抬起頭來問:“爵爺。好象京都有錢的男人都在外面養外宅,爵爺的朋友裏就有,是不?”
她說的是楊文元和王益之,前者養了個禚玉堂,後者在外面養了個梨園的伶人。阿圖嘿嘿地笑道:“也不盡然,本老爺就沒養外宅。”又調笑說:“要不,就打你開始?”
未晴雖然還沒被他碰過,可呆在大宅院裏每天耳聞目睹的都是這些,也不拿他的調戲當回事,反而嬉笑道:“爵爺可以隨時要了婢子,也不用養在外面,在宅子裏隨便尋個地方一扔就好了。”
倒底是自家的婢女,說出來的話都特有覺悟,“隨時”這個詞用得可真好。阿圖打趣道:“要不,就把你扔在洗相房裏,反正你成天呆那兒。”
“也成啊。”未晴無所謂地笑道,又問:“不知那些老爺們養外宅,最遠地能養到多遠?”
這話可把阿圖給雷住了,養外宅是爲了圖快活,養遠了見都見不着,那還能叫外宅嗎?可心下卻明寮了她的意圖,謔笑道:“你這個小婢真是異想天開,她堂堂國主莫非肯這般屈尊?”
未晴嘆氣道:“當然不願意,可又能有什麼辦法?誰要她那麼不爭氣。雨姐來信了,說她又病了。”
花想容病了?還是“又病了”。看來是長期的相思病使然,雖然令大丈夫意氣風發,可難免又同時甚感慼慼焉。只是這個難題始終是解決不了的,阿圖搪塞道:“哪有。本爵剛收到她的一封信,說一切都好好的,哪裏有病。”
“你們男人就只看錶面,她能把難言之隱在紙上寫出來?”說到這裏,未晴的眼裏突然放出妖異之色,“要不,爵爺寫封信給國主,請她來京都養病一段時日可好?”
這如何能成!花想容一來,家裏的醋罈子豈不是要滿天飛,自己還活不活了?阿圖連連搖頭道:“不成。她一來,本爵可就要病了。”
“切!自私!”未晴憤然道。
不管是不是自私,反正她不可以私自跑來京都,自己也沒法去養那麼遠的外宅,這種提議完全屬於荒唐有病。阿圖不理她,繼續看書裏的桃花娘去了,才翻了一頁,覺得膝蓋上一痛,原來是小蹄子伸腳來踢了一下,怒道:“你這破婢如此無禮,不想活了?”
未晴咬着脣,暗銜珠淚道:“婢子不管,反正爵爺得拿個法子出來,她要悶死了。未雨姐說她近來常常成天不喫不喝,五更天都睡不着,白天還要處理國事,身體快要跨了,都是被你給害的。”
唉!聽起來真是太可憐了。飛去出雲城會會她?可會完之後一切都還是老樣子,過不了多久她還會生病的,何況就算是自己去了出雲城也呆不上一、兩天。阿圖懵了半晌,感嘆道:“若她願意來京都玩玩也成,出雲國行人館本爵去看過了,起居都很一般,到時安排個又好又僻靜的地方給她住就是了。”
因着這句話,未晴一下子就破涕爲笑了,兩點珠淚還掛在眼角處,臉上就已經綻開了笑顏:“我說嘛。爵爺是個有情有義之人,斷不會不管咱們國主的。”
閒書上常被讀者所詬病的狗血情節即將出現,一個活生生的高貴大美女即將從遙遠的千裏之外趕來,目的只是爲了投個懷、送給抱,再奉上香噴噴的嬌軀任君品嚐。阿圖真有點啼笑皆非之感了:“可這其實也沒啥用。她畢竟有國政在身,不能在京都滯留太久,也不能常常都來。”又加問一句:“這到底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你和未雨從中搗鬼?”
未晴樂呵呵道:“爵爺無需想得太多,反正只要爵爺相邀,國主就一定前來。”接着從矮幾的暗格裏取出信紙若幹、墨水一瓶、新毛筆一枝,擺於幾臺上道:“爵爺現在就寫這封信可好?回府婢子就寄將出去,省得到時遺忘。”
阿圖微微一笑,提筆在墨瓶裏一蘸,刷刷地寫了起來,馬車上的顛簸也奈何他不得,信的抬頭乃“想容吾妹”,途中言:“歲改其時,人挪其地。山海相隔,出雲京都千裏兩茫,雖景隨人遷,可此心卻不曾寸移。鴻帛魚書每至,無不踊而雀躍,細觀百遍尚不能遺,睡至中夜還燃燈以讀,泣淚數行。。。”最後寫道:“於是登鐘山而眺遠,詠鵲橋之詩以稍減思念,又暗恨時光裹足,不得即刻握吾妹之手,憑風嗟嘆不已。。。”
寫完,擱筆笑道:“如何。”看清其表情後又驚道:“你怎麼了?”未晴顫慄道:“沒事。天太冷,一直都在打哆嗦而已。”繼而拿起信來吹乾墨跡,將其筒入信封放入懷裏。
阿圖又看起書來,翻了幾頁後道:“本爵還是覺得不太好,她拋開政務跑來京都玩,要是那些臣子們在國內搗亂怎麼辦?此事她還得多加思量。”
未晴不屑道:“你們男人老是要千思萬量才定得一個主意,未免太累,也不一定就是個好主意。以婢子看來,只要覺得值得的就可以去做了。”
真是女人見識!不過這樣也好,要是女人們都明智了,男人就佔不到便宜了。不過,女人也有女人的明智,好比楊園園,都把皇帝釣成了一條離水三尺的草魚了,可至今還沒撒鉤,手都沒給他摸一下。
前面快要到四佛巷了,街以巷口有座四面佛的神龕而得名。四面佛是佛教中的大梵天王,法力無邊,乃掌管人間榮華富貴與弘揚合諧之神。他本來只有一面二手,可因爲愛上了自己的女兒辯天才女,爲了隨時能看到她,就多長出了四張臉,以便從上、前、後、左、右五個方位來看她,這就犯了禮法,被毀滅神燒掉了頭頂上的那張臉,只剩下如今的四張。因此,傳統的四面佛是四面八手,但也有地方供的是五面八手的原裝四面佛,偶爾還能見到四面四手和一面二手的四面佛。
巷子的端頭有個二百來方尺大小場子,紅磚鋪地,場中立着座金碧輝煌的四面佛神龕,頭上遮以寶冠型的拱頂,四根龕柱和拱頂內外都大量地嵌用各色琺藍、琉璃和玻璃,在弘隆的烈日下發出多彩又輝明的光亮。
未晴從窗口處轉過臉來說:“爵爺,婢子想下去燒注香,給小姐的病求個願。”見他低着頭只管看書裝沒聽到,氣道:“哼!爵爺的信寫得何等情意綿綿,但實際上呢,連注香都懶得燒,可見信裏的話都是假的。”
沒辦法,混不過去了,阿圖只得點頭“嗯”了一聲。未晴得了許可,喜滋滋地從窗口探出頭去,喊巴卡停車。
馬車在路邊停下,兩人先後跳下車來,阿圖伸了個懶腰,隨後掏出墨鏡戴上,卻見未晴已跑去了巴卡和王升合坐的車駕前,聽她道:“爵爺讓你們先回去,我陪着爵爺在附近辦點事,待會自行回府。”
自己啥時候說過這話啊?分明是假傳主人之意,破丫頭可真是膽大包天,回去得拿巨型家法伺候!尚未來得及發飆,見她擰過頭來神兮兮地一笑,又吐了個舌頭,便收住勃發之火,看她欲搞什麼鬼。
主人就在幾步之外,王升和巴卡均不疑其中有詐,領諾駕車而去。馬車跑開,露出了坐於後尾車座上的梁元,衝着這邊拱了個手。
馬車走遠,未晴挨近過來,嘻嘻哈哈地說:“爵爺可別生氣,待會任爵爺罰就是了。”
“罰啥都認?”
“呵呵,爵爺想罰啥就罰啥吧。”
阿圖朝四下望瞭望,露出了陰險的笑容,指着不遠處的一所藍頂樓房道:“那本爵等會就帶你去那裏。”
一面天藍色的店旗在樓房外的三層高空處飄揚,中間是個淡黃色的花冠標誌,乃是大宋最著名的旅店之一四季樓。
本來只是想嚇唬她一下,豈料她卻滿不在乎地笑道:“成。待會婢子陪爵爺進去就是。”
咦!她今日怎麼老透着古怪,阿圖尚沒想明白,腳下已隨着她走進了那處供佛的場地。要燒香就先得買香,兩名賣香的大嬸就守在場邊的一處條桌後,桌上堆滿了香燭之類的物什。
“香怎麼賣?”
“三注一文。”
阿圖掏出零錢包,取了兩文錢,換了六根香。分她三支後,沒好氣地道:“得,先燒香,再燒你,咱們去燒吧。”卻聽她嗤笑道:“唉!爵爺連這都不懂,四面佛是四面都要拜的,所以得每人十二根。”